《弈风华》言言者

58、淮南烟雨 ——你来

　　可惜季君欣那不着调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况且在场诸人，心底那点风花雪月早被岁月磨成了齑粉，如今满脑子都是公务，谁也没往旁处想，顶多腹诽一句：

　　此人的眼光，真是愈发令人费解。

　　唯有郁非凡，他的目光在修璟唇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季君欣眉眼间的张扬之间滚了一遭，再环顾四周众人那副浑然不觉的神色，心底倏然升起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飘飘然。

　　显摆够了，季君欣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站相，一屁股坐下，垂着条腿百无聊赖地晃。她扬起马鞭，朝修璟的方向点了点，示意他上车，又偏过头看向韩年明：“正好顺路，韩大人也一道罢？”

　　韩年明迎着周遭百姓瞧稀罕的眼神，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硬着头皮扯了个幌子：“今儿月圆，我走回去便好，正好赏月。”

　　季君欣闻言抬头，瞅了眼亮堂堂连个月亮影子都没见着的天，竟还煞有其事地颔首道：“有道理，那我们先行一步。”

　　俩人睁眼说瞎话地客套间，修璟那边早已旁若无人地撩开帘子，钻进了马车。

　　见状，季君欣不再闲扯，一扯缰绳，带着刚采来的一车真花和假花，喜气洋洋地走了。

　　被撂下的两个兔崽子，和同样被遗忘的慕寒、时湫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最终最为沉稳的慕寒开口道：“不如我们去别处吃酒，也赏赏月如何？”

　　时湫这根木头，经淮南一场风雨浸淫近月余，竟也有了发芽抽条之势，闻言立刻应“好”。
　　夏桐和阿元如两只落巢的幼鸟，被二人领走了。

　　夜色渐浓，客栈三楼的客房里，灯火温暾。

　　桌上摆的是一席河鲜，虾蟹鱼蛤，都是些需要耐心剥壳剔肉的精细活儿。季君欣素来“好吃懒做”，此时自然乐得清闲，连筷子都懒得动几回，只等修璟将剥好的吃食递过来。

　　修璟手底下一只蟹，拆得行云流水，蟹黄蟹肉分门别类码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又取过另一只继续剥。季君欣心安理得地受着，眯起眼，活像一只餍足的猫。

　　待她吃得心满意足，修璟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填自己的肚子。
　　季君欣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桌角那一堆红彤彤的蟹壳上，忽地弯了弯唇角。

　　刚入淮南时，沈石微便用虾蟹招待过他们。那时本是风尘仆仆，难得能吃上一顿热乎饭，却因公事未得尽兴。她当时随口提过一句“膏蟹鲜美”，自己都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修璟竟一直搁着。

　　眼下这一桌，倒像是把那顿未能尽兴的饭，补上了圆满。

　　季君欣这人，真话假话都裹在玩笑里，旁人听来只觉得云山雾罩，捉摸不透。唯有修璟，能从她那些七拐八绕的话里，一点点抽丝剥茧，把真话拣出来，妥帖收着。

　　若是换了旁人将她看得这样透彻，季君欣大约只会生出警惕。可换成修璟，她便只觉得熨烫。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人低眉拆蟹的侧影上。
　　也幸好，是修璟。

　　“账目核算得如何了？”见修璟搁下筷子开始净手，季君欣说起正事。

　　“最多明日就能算完。”修璟擦干手，放下挽起的衣袖，“本来也不是多复杂，只是需要整理清楚，避免有所遗漏留下话柄。”

　　季君欣皮笑肉不笑道：“有人在上头看着呢，缺什么便来什么，不多不少按时按需送上门，能复杂到哪里去。”

　　话落，她忽然皱了皱眉。

　　修璟正垂眸整理袖口，未曾察觉她神色的变化，只道：“今日韩大人还提起，再过两日我们便要返京了。”

　　季君欣没有接话，她似乎被自己方才那句无心之言点醒了什么。沉默片刻，她蓦然抬头，面色陡变。

　　“沈石微和郁非凡一同押解回京？”
　　“自然。”修璟迅速跟上她的思绪，反应极快道，“修玥难逃此劫。”

　　“有些奇怪，”季君欣缓缓道，声音压得低了些，“陛下让韩大人南下，是因他精通水利，让我南下，大约是为了季家军。那你呢？”

　　修璟神色微凝。

　　“当初邹阁清挑明让太子前来，陛下却只因孟思之一句话就改换了你。”季君欣直视着他，“其中缘由，当真是为了保护太子，让你做东宫的马前卒、奠基石？”

　　修璟的眉头渐渐拧紧。
　　季君欣继续道：“你不觉得，皇上对太子保护得太过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人毛骨悚然。

　　文合帝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他对其他皇子不咸不淡，唯独对修衍极尽呵护。表面看是看重，可一国储君，不应只高高在上看着黎民百姓，更当深入其中，知其苦，知其想。淮南之行看似凶险，但从他们查到的蛛丝马迹来看，文合帝分明有足够的能力护太子周全。

　　可他偏偏让修璟来了。
　　修璟的脸色渐渐变了。

　　“难道是为了防止东宫势力过大，危及己身？”他低声接道，顺着她的思路往前推。
　　季君欣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他，眼底的复杂翻涌。

　　因为若细究下去，便会发现更深的端倪。朝中偏向太子一派的人，多是看重他德才兼备，但这不过是个名声罢了。自修璟入朝为政以来，两次大案均有他的手笔，又因他本就心向东宫，那些原本拥护太子的朝臣，竟隐隐有以他为尊之势。

　　这话她没说出口。
　　但修璟已然从她的目光中读懂了未尽之言。

　　“经此一遭可以看出，修玥自始至终都被陛下排斥在外，而修泽因背后有个章家，也不被他所喜，至于太子……”季君欣深深看他，一字一顿道，“还是他最中意的东宫人选么？”

　　夏季炎热，窗户洞开，一片绿叶被风卷送进来，恰好落在修璟脚边。

　　他低头凝视，叶子青翠欲滴，脉络分明，它尚且能在光阴里走出清晰的轮廓。可自己呢？若他们推理为真，那他数年来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算好的，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笑。
　　沉默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尽讥讽：“我何德何能，能得他青眼相加。”

　　“我方才说缺什么便送什么，按时按需送上门，放在你身上同样合适。”季君欣淡淡道，“在合适的时机将你安插入朝，又以各种形式为你添功勋，这不是铺路，是什么？”

　　“铺路。”修璟重复这个词，语气已恢复平淡，“也是养蛊。坐看我们兄弟阋墙……罢了，自古帝王之家，鲜少有真正和睦的。”

　　他跨过那片落叶，走到窗前，望着那片依稀可见的瓦蓝天穹。

　　他当然不会因为被看重便沾沾自喜，继而坐享其成。他只知道帝心难测，瞬息万变，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蛊有机会吃掉别的虫，也能反过来——噬主。
　　修璟回头。

　　身后树影在昏黄灯火下张牙舞爪，而季君欣安坐暖光之中，束发飒爽，眉眼间自带不羁。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娇花，而是一杆一往无前，可以齐头并进的银枪。

　　前几天刚冒头的“怕”，忽然就散了。
　　修璟似乎笑了笑，声音轻缓：“以后……便各现真章，一决高下。”

　　季君欣一怔。
　　这是她头一回看到修璟的另一面，那些隐藏在平静之下的狂，或者说，不全是狂……

　　他待修宇极好，敬重修衍，心里圈着那点为数不多的亲情，那是他亲手划下的界线。可如今有人要他越过那道线，去与自己的兄弟搏命。

　　他愤怒，又冷静，最终选择用另外一种方式发泄出来。
　　不臣服，去对抗。

　　季君欣忽然想起那头白狼。

　　起初只是觊觎那一身毫无杂色的皮毛，后来遥遥见过几次它为护领地，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陷入绝境也绝不退却。那双翠绿兽眼里的狠绝，让她下定决心：要得到它。

　　她喜欢这样的兽，自然也喜欢这样的人。

　　季君欣看着修璟的侧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年她拉弦瞄向那头狼时，狼也在看她，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两个字：你来。

　　此刻修璟站在窗前，侧对着她，肩线绷成一道孤峭的山脊。她没有挽弓，心里却响起同样的回音。

　　原来如此。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一身绝不低头的傲骨，是即使再狼狈，可站在她对面时，依然凶狠的头狼。

　　季君欣起身，走到修璟面前，仰头着他，修璟顺从地低下头，去握她的手：“怎么了？”
　　季君欣反手回握：“听见你叫我来，我便来了。”

　　修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从眼底漾开，眉眼舒展，整个人难得流露出这般毫不遮掩的欢喜。抵在他腕间的指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那愈来愈烈的心跳，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无声地向季君欣昭示着他的愉悦。

　　季君欣忽然就想给他更多，也想要更多。

　　“你说你日思夜想，我亦如此。”季君欣仰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印，随即分开，轻声道，“懿辰，今日花轿也坐了，本小姐带你洞房，如何？”

　　修璟眸色骤深。
　　季君欣仿佛又看见那双头狼的眼睛。
　　——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