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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睡森林 “魔鬼行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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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行走于阳光下,无人察觉,沉默的羔羊呀,你的眼泪还在燃烧吗……”
眼看要过年了,各个超市的收银台都排着长队,购物车里堆满了糖果、福字和冻得硬邦邦的鱼虾,总有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糖渣不小心掉在地上,黏住了行人匆忙的脚步,仿佛连空气都裹着甜腻。
顾辰望着空荡荡的客厅,感觉除了自己,这个家只有壁钟是活的。恰巧此时,门铃响了起来,他不耐烦地啧了声,开门时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阴翳。
见韩泽拿着文件欲言又止,他终于忍不下去,“嘴巴抽筋了?”
韩泽虽然憋屈,却也没敢隐瞒,“我昨天跑亲戚,好像看到太太……”
“在哪儿?”顾辰下意识问道。
对方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跟一个男的放着烟花,我感觉那人,眼珠子恨不得黏她身上!”
“他们,还做了什么?”男人声音冷得可怕。
韩泽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别的我也没瞧见,顾总,太太她……”
顾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似攒着几分说不清的倦意,“她要跟我离婚。”
离婚?韩泽先是一惊,而后一脸“难怪如此”。
“她态度坚决,我若跟她对着干,反而会将人越推越远。”顾辰叹了口气,“以前许多事是我做得不好,所以我想先顺着她,再慢慢打动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韩泽感觉他脑子坏掉了,“我觉着您一旦离了,再把太太追回来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毕竟您以前就对她不冷不热……”
想到什么,顾辰目光骤然沉下来,“挑重点说!”
“那咱先说好不扣奖金!”
“年终奖不是已经发了?”
韩泽闻言,果然没了顾忌,“所谓欲擒故纵呢,它就像放风筝,但前提风筝线得在你手里,万一太太尝试过别的异性,觉得人家更温柔体贴……”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顾辰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出声时,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渣,“分析得头头是道,女朋友呢?”
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韩泽胸口突突地跳,被气得脸色都沉了几分,干脆不再说话了。
顾辰瞥了他一眼,“你在骂我?”
“没有没有,我可不敢。”韩泽笑得十分僵硬,明显是心口不一。
顾辰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通透,“看来明年的奖金……”
“老板我错了,真的。”韩泽说完,麻溜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怕楚景天知道她跟顾辰的事,楚七月只好谎称自己加班,一直到初五都没回家。
薛萍这个年过得也是糟心,这边心里像揣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时刻牵挂着女儿,那边面对丈夫,又什么都不敢说。所有心事压在心底,她感觉胸口闷得像要炸开,好在这天,玄关处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爸,妈,新年好!”楚七月吭哧着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堆在玄关,鼓鼓囊囊的袋子几乎占了整个区域,她踮着脚尖扒拉半天,才勉强够到一双拖鞋。
“呀,囡囡来了,怎么买这么多东西?”薛萍看到女儿站在玄关冲自己笑,悬了多日的那颗心终于算归了位。
楚七月搓着快冻僵的手,把东西一一拎到桌上,“看看,爸喜欢的小核桃、松子糖,还有几盒阿胶,妈吃了能美容养颜。”
“都这把年纪了,养什么颜。”薛萍寻思着去多炒几个菜,却被楚七月拉住,“妈,你别忙活了,我们去外面吃吧。”
薛萍大概是不习惯,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桔子,道,“家里有啥吃啥,炒几个家常菜就行。”
“妈平时那么辛苦,是咱家的大功臣,今天必须得好好犒劳。”楚七月挽着她胳膊,说什么都不答应。
薛萍无奈地摇摇头,只好由着她去。
几人刚落座,楚七月就兴冲冲地勾着菜单上的年菜挨个点,什么酱鸭、春卷、全家福砂锅,一样没落下。
等菜的空挡,她又手脚麻利地给老两口倒上热茶,楚景天接过杯子,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阿辰怎么没跟你一起?”算算日子,他确实有段时间没看到顾辰了。
其实刚进门那会儿,楚七月还在心里默念,要是爸妈问起顾辰,她就说他临时出差,偏偏老两口只顾拉着她聊家常,半句没提,她也就把这话抛到了脑后。
现在被冷不丁这么一问,她瞬间卡了壳,正琢磨着怎么敷衍过去,却听周围有人低低地“哇”了一声,抬眼望去,一个男人正抱着一束巨型玫瑰往里走,艳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几乎把他整张脸都遮了。
楚景天也顺着她目光,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朝薛萍感慨,“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可真舍得,这么大一束花得要多少钱,怕是够我们全家好好吃一顿了。”
薛萍虽然心里也这么想,嘴上却故意埋汰他,“人家小年轻的浪漫,你懂什么?倒是你,跟你过了半辈子,别说这么大一束了,连朵小雏菊都没见你送过。”
“我要是送你这个,还不得被你骂。”楚景天哈哈一笑,也忘了再追问顾辰的事,端起面前的茶杯朝两人扬了扬,“来,咱一家人先碰一个,庆祝团圆!”
楚七月闻言,连忙站了起来,“爸,妈,我敬你们,祝你们新年里万事如意,笑口常开!”
“好好好。”楚景天喝了一口茶,咂咂嘴想说这茶不错,转头就看见薛萍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由得压低声音,凑近了问她,“大过年的,你这是怎么了?”
“我感动不行啊。”薛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飞快垂眸盯着杯口,生怕自己泛红的眼眶被他察觉。
楚七月桌子下的手悄悄伸过去,薛萍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低声道,“妈没事,只要你好,妈就好。”
偏生楚景天平日里总嚷嚷着耳背,今天听力却好得惊人,薛萍那句低语竟一字不落地钻到他耳朵里。他当即放下茶杯,满脸疑惑,“你俩嘀咕什么呢,什么她好你好的,七月工作稳定,家庭幸福,哪能不好呀。”
“爸,其实我……”楚七月抬眼看向楚景天,积攒许久的勇气终于压过了犹豫,毕竟很多事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憋着,可还没等她往下说,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响动,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
薛萍眉头一蹙,循着声音回头望去,看清那人的模样,顿时愣住,居然是顾辰。
按理说,之前都那样了,再见面肯定很难堪,可想到那些根深蒂固的误会,顾辰心里那点怯懦竟被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压了下去。他悄悄观察着楚父的脸色,看样子,对方还蒙在鼓里。
“原来是阿辰呀!”结合那束惹眼的玫瑰,楚景天立马懂了,估摸着这小子是想给女儿一个惊喜,忙不迭招呼他,“快,坐过来。”
顾辰闻言,脸上绷紧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恭恭敬敬道,“爸,妈,新年好!”
他说着便把怀里的花递向楚七月。女人盯着那束扎眼的玫瑰,手臂抬得格外僵硬,接过来时指节都微微泛白。
楚景天打量着顾辰,见他眼下那抹青黑遮都遮不住,整个人看着清瘦了一圈,忍不住叹气,“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子,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满桌的年菜热气腾腾,本该是阖家团圆的热闹,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楚七月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强颜欢笑,嘴角好不容易扯出的弧度,没撑两秒就垮下来。薛萍也好不到哪里去,筷子在碗里拨弄半天也没夹起一口菜,眉头始终拧着个结。
回去路上,楚七月一路盯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从头到尾没往顾辰那边瞧一眼,摆明了拒绝跟他交流。
顾辰没辙,只能硬着头皮跟副驾驶的楚父东拉西扯,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到了家门口,楚七月正要下车,薛萍却轻轻拉住了她,凑在她耳边小声叮嘱。
楚景天想起饭桌上那压抑的气氛,心里的疑惑再也憋不住,“你们今天到底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哦,妈让我多喝热水,别感冒。”楚七月含糊其辞地敷衍道。
楚景天无奈地指了指薛萍,“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说了,这不还有咱女婿吗?”
楚七月心里咯噔一下,怕他看出破绽,赶紧推了推薛萍胳膊,“妈,外头风大,你跟爸先上去。”
目送二老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顾辰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来,女人也懒得再维持那副平静的模样,语气里满是火气,“你几个意思?”
“上车再说好吗?”顾辰语气带着恳求。
楚七月冷着脸坐上车,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送我回唐媛那儿。”
“之前很多都是误会,你能不能听我解……”
“不用解释,我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想起叶惜发完又撤回的那个视频,楚七月眼底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记住,以后别跟着我,更不准打扰我爸妈!”
顾辰原本当她在闹情绪,毕竟离婚涉及财产分割这么关键的环节,那一栏她只字未填。
可她此刻冷硬的模样,让他瞬间慌了神,那些压抑的猜测竟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你跟秦风……”
“够了!”楚七月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解释,“我已经决定离婚,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谁知她话音刚落,男人眼神就变了,仿佛裹挟着浓烈的压抑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偏执。
她本能往边上挪了挪,发现车门没锁,于是毫不犹豫推门跑了下去,偏偏这一幕,没能逃过楚父的眼睛。
小夫妻闹矛盾?其实早在饭桌上,他就觉得两人之间怪怪的,包括薛萍,现在看来,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见他从阳台回来一直沉默不语,薛萍心中登时拉起了警报。
果然,楚七月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你爸他知道了。”薛萍说完叹了口气,楚景天再三追问,她想瞒都瞒不住。
楚七月怔愣间,电话那头已经换了人,楚景天声音有些沙哑,“当初同意你嫁给顾辰,也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既然你现在过得不快乐……”
楚七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楚父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她平复情绪的时间,随后才道,“婚姻不是独角戏,也不是委曲求全就能过好的。你要是真决定了,爸和你妈都支持你,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楚景天心里门儿清,当初松口应下这门亲事,不过是心疼女儿喜欢,也盼着顾辰能真心待她。
哪怕顾辰已犯下弥天打错,只要女儿不想起来,他们便会看在女儿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两家家境摆在那儿,差距太大,顾辰和楚七月结婚时,连一场正经的婚宴都没办。他那时就隐隐揣着不安,总觉得女儿在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里,早晚要受委屈。
楚七月听着,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隐忍瞬间决堤,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冰凉的手机屏上。她咬着唇,强忍着哭腔,“对不起,让你们操心。”
“儿行千里母担忧,哪家父母不为孩子操心?我记得书上说,人一生遇到真爱的概率只有二十八万分之一,这个不行,咱慢慢再找。”
楚七月正擤着鼻涕,结果哼到半截,就被这句话给逗乐了,鼻子还堵着,带着点嗡嗡的鼻音,“爸,你哪本书上看的?”
“管它哪本书,道理对就行。”
“爸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当然说什么都对。”她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搜肠刮肚地扒拉医院里的趣事,好让气氛不那么沉郁。
年假尚未结束,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粒,楚七月难得窝在沙发上听听音乐,手机却突然弹出一条通知。
由于体检部缺乏人手,不少医生都提前返岗支援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撞见那张久违的面孔。
叶惜是来做胃镜的,不知为何,看到楚七月,她竟下意识攥紧了床单,“你……是负责检查的医生?”
楚七月见她脸色很差,本想关心几句,可一想到她和顾辰还藕断丝连,心中就莫名窝火。罢了,许多事戳穿了又如何,徒增难堪而已,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十分生硬,“对呀,好久不见。”
两人打完招呼便陷入了死寂,连消毒水的味道都透着几分尴尬,直到麻醉师推门进来,叶惜终于像盼来了救星,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当即要求,“我要换医生!”
麻醉师愣了愣,楚七月不曾想她竟心虚到如此地步,只能对麻醉师说,“我们认识,能否让我们单独聊两句?”
原来是熟人。由熟人来做全麻检查,确实有点……麻醉师点点头,颇为体谅地退了出去。
这下,叶惜是真急了,“那个,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隔壁床位排满了,今天只能我帮你做。”楚七月一字一句,语气淡得近乎漠然,“放心,我不会公报私仇。”
叶惜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破心思,反倒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我们,也不至于有仇吧。”
“没有吗?”楚七月望着她眼睛,眼神像是带着某种穿透力,“你明知他结婚了,还和他藕断丝连,这算什么?”
叶惜感觉她莫名其妙,“胡说什么呢?”
楚七月冷哼一声,“上次在医院,我亲眼看到他抱着你……”
叶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忙说道,“是我妈打电话给冷姨的,不然我自己也会去医院。”这话难免有点嘴硬,那天她胃痛得腰都直不起来,更别说打车。
楚七月只觉得荒谬,却也拿不出证据,只能用最诛心的话逼她撕开伪装,“你敢说,你不喜欢顾辰?”
“我……”叶惜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于带着几分艰涩开口,“就算喜欢,也是以前了,我其实……”
其实,她只是认为自己跟顾辰家室相当,她们从小一起玩到大,无话不谈,可自从有了楚七月,顾辰每次来找她,张口闭口就只会问楚七月的近况。
也不知他存了什么心,非要隔着她这层挡板。他这般日日关怀,连他们的友情也被生生比了下去,她怎能不生气,不嫉妒?
于是,她便使了些小伎俩,故意当着楚七月的面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许是从小被家里惯得没了分寸,待到她自己也捧着一腔欢喜去靠近喜欢的人时,才猛然惊觉当年那些幼稚的心思、荒唐的举动有多糊涂。
这份悔意藏在心底,成了不能说的秘密,她必须守着那份光鲜亮丽的模样,若让人知道了过往的小心机,她的人设岂不是要碎得一塌糊涂?那样的话,他又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顾辰。
“其实什么?”楚七月倒想听她说下去。
“我……其实并不喜欢顾辰,他也不喜欢我,他每次来找我,都在问你的事儿。”
“我的事?”楚七月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迟钝,好像没反应过来。可转瞬之间,那个让她耿耿于怀的视频再次浮现,她陡然回过神,看向叶惜,“那我刚结婚那会儿,你发的视频……”
视频画面晦暗不明,只能勉强辨出两道交叠的身影,正做着隐秘又暧昧的纠缠。模糊的光影里,人脸轮廓早已晕成一片,唯独男人腰间的那颗痣,在晃动的镜头里若隐若现,成了这混沌画面里最清晰的印记。
“什么视频?”叶惜怔愣半晌,直到某段被遗忘的记忆猝不及防撞进脑海,“你不会真收到了吧。”
她简直想买块豆腐撞死自己,“那个是陈鑫和于浩他们几个非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拿我手机恶搞,我明明已经撤回了,怎么……”
这话一出,楚七月的思维瞬间乱了套,如同坠入满是乱线的网,那些笃定的猜测、积压的不甘仿佛全搅在了一起,“可视频上,男人腰间的那颗痣跟顾辰一模一样。”
“顾辰身上有痣?”这场乌龙实在太过离谱,叶惜哑口无言之余,心里也是真内疚,“七月,对不起,我不知道……”
思绪不由飘回了那些尘封的往事,楚七月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错怪了顾辰。都说往事不可追,即便顾辰是清白的,冷芸对她的厌恶也是板上钉钉,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早已磨掉了她对这段婚姻的所有期待。
何况冷芸一次次针对她,顾辰作为丈夫,从没有真正站出来过。她总觉得自己身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不知哪天就会轰然爆炸,将她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婚姻炸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故而这个婚,她离得并不后悔,或许有些感情,从一开始便注定走不到最后。
假期终于迎来了尾声。唐媛刚跑完一小时,浑身汗流浃背,她边擦汗边迫不及待地冲到体重秤上,低头一看,五十四公斤,比减肥之初掉了六公斤。
她指尖轻轻划过腰腹,曾经一捏就陷下去的松软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起伏分明、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透着自律的美感。
她心满意足地冲了个澡,边哼小曲边拨通了楚七月的电话,“下班了没?晚上一起吃饭?”
节食那么久,唐媛早就馋肉馋得不行,楚七月倒无所谓,跟着她一路溜达到了附近的烧烤街。
虽说天寒地冻,冷风直往衣领里钻,但街边的烧烤摊一家挨着一家,油烟袅袅,吆喝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整条街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
“你答应秦风的表白了?”唐媛咬了一大口烤五花肉,烫得直吸凉气。
楚七月放下茶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怎么,很想我答应?”
对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连忙摆手,“没……没有呀,哪能这么轻易答应呢?”
楚七月忍无可忍,抬手戳她额头,“你这人怎么跟棵墙头草似的?”
唐媛嬉皮笑脸地擦着嘴,将厚脸皮演绎得淋漓尽致,“为你操碎了心的小草,考不考虑改天请她吃黑森林?”
楚七月莞尔一笑,“没问题啊,只要你不怕吃出戒指。”
“我都说了,那,是,个,意,外!”唐媛好不容易快把那件糗事抛到脑后,被她这么一调侃,顿时气鼓鼓地别过脸,不想再理她。
因为连续几天下雨,空气中漫着刺骨的寒凉,风裹着湿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但这丝毫不影响地下室里如火如荼的气氛。
满屋乌烟瘴气,浑浊的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唯独扑克桌上的灯光亮得刺眼。
廖伟十指死死抠着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怕是很久没刷牙了,但凡有人凑近一些,准能被那股酸臭味给熏死。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边黏着荷官手里的牌,边扯着喉咙嘶哑地喊,“小!小!快开小!”
荷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慢悠悠将扑克牌翻了个面。廖伟盯着那点数看了足足三秒,像是没回过神,随即猛地薅了把头发,又一次懊恼地锤头顿足,“该死!真邪了门儿了!”
最终,他只能灰头土脸地从地下室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还在不停骂骂咧咧,满是输红了眼的不甘。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当即火冒三丈地回过头,“谁呀,没长眼睛?”
可视线对上那人的瞬间,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语气立刻怂了,结结巴巴道,“大,大哥,您怎么……在这儿?”
对方斜睨着他,声音带着几分狠戾,“怎么,忘了今天几号,又想赖账?”
“不敢不敢。”廖伟吓得一哆嗦,急忙摆手,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本来就差一点,我想着来两把,多赚点利息孝敬您,谁知他妈手气那么背。您这样,能否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连本带利……”
“呸,怂货!”男人怒骂一声,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廖伟嗷呜一声捂着腮帮子,指缝里当即渗出鲜血,可这点疼哪比得上被剁手砍脚的恐惧,只见他连滚带爬地扑通跪倒在地,恳求道,“求求大哥,再宽限我五天,我就是去卖血,也一定把钱给您凑齐!”
“少给老子来这套!”男人蹲下身,揪起廖伟的头发,冷冷道,“不还钱,先挖你一个肾抵债!”
廖伟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磕得砰砰响,“别呀大哥,您高抬贵手!”
男人见多了他这副嘴脸,但凡赌狗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当即又猛地踹了他一脚,“最后三天,不然别怪我无情,嗯?”
廖伟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含糊不清地应着。
秦风接到楚七月的电话,很快赶了回来,进门就看到秦一刀吐得昏天黑地,楚七月很自责,“我故意馋它的,想拍个视频……”
看她把小鱼干藏了起来,秦一刀刚开始还志在必得,可惜怎么也扒拉不动那遭瘟的橱柜,只能竖着大尾巴,又是蹭手,又是蹭裤腿,难得显露出讨饭时的温驯。
哪知她不过是去找个手机,它就突然开了灵窍,三下五除二便将整包小鱼干从橱里叼了出来,哧溜一声钻进床底。
“你说你激它干啥?”秦风无奈地摇摇头,“抱歉,占用你周末。”他最近实在太忙,只好拜托楚七月照顾一下猫咪。
“可它……”楚七月依旧有点担心。
“没事儿,吐完就好了。”秦风见怪不怪,却因看见什么,眼眸微微一沉,“你在读《FBI心理分析术》?”
“汤圆给我的,随便翻翻。”女人说着打了个哈欠。
“晚了,我送你回去。”秦风帮她拿来衣服,她走到门口,又一次注意到玄关处放置的昆虫标本,忍不住问,“这什么蝴蝶呀,真漂亮!”
她印象中,蝴蝶可没这么长的尾巴,还毛茸茸的。
“它叫蜡尾蝉。”不知为何,说这句时,男人眼底那点仅剩的温度,仿佛被骤然袭来的寒气彻底冻结,偏偏楚七月只顾埋头看手机。
果然,如同生物学家特隆德·拉尔森所说,蜡尾蝉其实并没有长尾巴,你看到的尾巴是它腹部终生不断分泌出的蜡异常生长造成的假象。随着蝉逐渐成熟,蜡的增长速度会相应减缓,“尾巴”也因此变得更长更宽。
用蜡状细丝来冒充尾巴,这伪装手法也太高明了。楚七月暗暗惊叹,她实在想不到,秦风居然还喜欢收藏这类东西。不知不觉,她对他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说来也怪,前几天刚有些回暖,这几天气温又再次骤降,连风都带着冷硬的劲儿,吹得路边的枯草贴在地上发抖,人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转眼就散。
“保暖内衣加了吗?”趁楚景天没出门,薛萍快速替他擦了一遍鞋,“呀,鞋底怎么坏了?要不你别穿这双,回头我去买双新的。”
对方拿过来看了看,发现鞋底只是裂了条缝,不下雨还能凑合穿两回,“先别丢。”
薛萍知道他节约,忍不住打趣道,“路上扎着钉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就不能盼着我好?”楚景天哭笑不得,说完便出了门。
阳光透过云层,斑驳的光影倾泻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于冬天而言,这样的天气实属难得。可城市太大,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亦或是,偶然照到了。
盯着角落里那抹亮眼的金光,廖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居然是一条金链子!把它当了,怎么着也能换个七八千吧。
他紧张地扫视四周,心脏砰砰直跳,刚要跑过去捡起那条项链,就看到一个男人朝着角落方向走去。
廖伟心里一急,正要冲过去,却那男人已一脚踩在了项链上,等他重新抬起脚,地上哪里还有项链的影子?廖伟急红了眼,边追边扯开嗓子喊,“哎,老兄你等等!”
楚景天闻声回过头,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
“你踩到我东西了!”廖伟理直气壮道。
楚景天疑惑地抬起脚,低头一看,发现鞋底的裂缝里竟嵌着一条金项链!他愣了愣,而后越想越不对劲,“你凭什么说项链是你的?”
听见这话,廖伟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梗着脖子吼道,“它本来就是我的,难不成你想抢我东西?”
“你这人怎么……”楚景天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两个字生生截断——“赵勇!”这两个字简直像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他心上。
楚景天瞬间懵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机械地哆嗦着嘴皮子,“你……你认错人了。”
其实廖伟刚喊出“赵勇”时,心里还揣着几分不确定,可瞧着对方这副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反倒十拿九稳了,“哼,装什么装,老子化成灰也认得你这张脸!”
“神经病!”楚景天低骂一声,懒得再跟他纠缠,却被廖伟强行拽住了胳膊。
廖伟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阴恻恻的,“真没想到啊,你小子还挺能混,居然混到城里来了,我当年给你找的媳妇……”
“什么媳妇,听不懂你说什么。”楚景天猛地打断他,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比起恐惧,反倒更像是难以压抑的愤怒。
廖伟可不是傻子,短短几秒光景,已足够他回忆起柳村那场毁天灭地的大地震。他很快想通了前因后果,目光像钉子似地钉在楚景天脸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勇,哪怕你改名换姓,也换不了这张脸,这世上总有人能认出你吧。”
楚景天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咬牙切齿道,“你想做什么?”其实早在廖伟认出他的那刻,他也认出了对方。要说罪孽,眼前这个人贩子才更罪该万死!
当初他从廖伟手里买下顾卿儿,就没想过,有生之年还会撞见这个祸根。
后来……顾卿儿病重,他寻遍药方,熬了无数汤药,她的病始终不见好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熬日子。
都说人临死前的那段时间最难熬,与其让她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憔悴,不如给她一个痛快。
他一直清楚,自己和顾卿儿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真的打心底里喜欢她。这么多年,他不仅没逼她生娃,甚至还让她留下了别人的种,那个……小怪物。
他把它关在柴房里,偶尔施舍一点剩饭,像养条狗似的。或者,它比狗还好养,冻不死,饿不死,更打不死。
巷口的野狗见了人还会呲牙,它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总是脏兮兮地缩在墙角,以至于他竟从未看清它的脸。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一条狗罢了,既然它看到了不该看的……
他把它埋在下面,打晕了埋的,应该不会太痛苦。埋了,就彻底了结了,谁还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好像连老天都在帮他,因为没多久,这鬼地方便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大地震。
许多人被活活压在了下面,有当场断气的,也有缺胳膊少腿的。地上的尸体能被抬走,可压在地底下的,只有等着慢慢腐烂生蛆,最后连头颅一起烂掉,谁还分得出谁是谁。
混乱之中,他借机顶替了遇难者楚景天,又因一系列机缘巧合,被相关部门调到了城里工作,也算彻底摆脱了过去的泥沼,改头换面,成了一个没人认得的“楚景天”。
工作、结婚、生子,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若不是廖伟这个意外,赵勇两个字,恐怕早被埋在记忆深处。
凌晨一点,大冷天的,甭管黄鼠狼还是夜猫子都已回了窝,外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时有时无,一惊一乍。
楚景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疯狂起伏,眼前全是梦里墙塌下来的黑暗。
直到听见窗外的虫鸣,他才发现额角的冷汗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怎么了这是?”薛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慌张张摸着灯。
“没事。”楚景天拦住她开灯的动作,“一个梦而已。”
薛萍感觉他最近总这样,“一把年纪了还整天做噩梦,难不成做过亏心事?”
“瞎说什么。”楚景天顿觉后背发凉。
“行了行了,快点睡,明儿个去医院看看。”薛萍想着要不要找医生开点安眠药。
可到了翌日,对方死活也不肯随她去医院,她没办法,只能把情况告诉女儿。
楚七月接到电话,也很着急,“妈,我下班过来。”
都说人老了容易失眠,但一直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薛萍瞅着紧闭的卧室,不由皱眉。
果然,男人连吃完饭也没胃口,薛萍看他眼底的红血丝比皱纹还明显,正想说什么,却先听到敲门声。
楚景天吓得手一滑,碗里的汤全洒了,薛萍拖着地,终于忍不住,“老楚,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莫不是被坏人盯上了?”
楚景天脸色沉了沉,瞪着她道,“瞎说!我一没财二没势,人家盯我做什么?”
薛萍心想也对,“那你……”
“我,我就是看了个新闻,你想啊,现在外头怪事那么多,咱闺女进进出出多不安全。”
闹了半天,是担心女儿。薛萍差点被他吓出心脏病,楚七月也松了口气,“爸,你大惊小怪。”
“下班早点回家,尽量少出门,听到没?”男人看着确实很紧张。
楚七月怕他担心,敷衍地点点头。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哪儿不舒服。”见薛萍拍着胸,楚景天没好气地说她,“一点小事打电话给闺女,就你爱添乱。”
楚七月笑着打圆场,“看我回来多巧,正好蹭饭。”
“对对对,我去盛汤。”薛萍希望女儿多吃点,却不知为何,楚景天一直催她早点回去。楚七月只好顺着自己老爸。
这时节,天早早便黑了,晚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她拐进小区灌木丛旁的小路,听见身后草丛里传来“窸窣”一声,像有东西被惊起,又像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原本倒没什么,怪只怪她刚刚才被强行灌输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新闻,这会儿竟不由脑补起来。
那声音不似虫鸣,更像是布料摩擦过草茎,她猛地回过头,发现只是风吹得草叶微微晃动,可没走两步,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只小野猫,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下半截。
见小猫主动跑来蹭她裤脚,她忍不住摸了摸它,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猫罐头,决定借花献佛。谁让秦一刀上回偷吃积食呢。
小猫果然大口舔起来,完了还用爪子扒拉,仿佛不相信里面没东西了。
楚七月拍拍裤腿,站起身,刚好撞上玲玲妈出来倒垃圾。对方拉着她聊了好一会儿,最后还送她上了车。
第二天下班,经过地铁口时,人流突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也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楚七月差点摔倒,幸亏身后有人扶了她一把。
“敢问娘娘,小的救驾可及时?”秦风眨着眼调侃。
楚七月没想到会遇见他,“你怎么在这儿?”
“想找你吃饭。”
“可我约了汤圆。”
“谁说闺蜜聚餐不让带家属的?”
看样子两人又是串通好的,楚七月瞪了他一眼,“我可没家属。”
“汪汪!”秦风毫不脸红地叫了两声,“宠物也算。”
经不住他软磨硬泡,楚七月还是跟着他上车,见车里有个盒子,她便顺手拿过来,“这个……”
“买给秦一刀的。”
“宠物防走丢项链?”,楚七月读着上面的字,十分疑惑,“它又不出门,怎么会走丢?”
秦风解释说,“凡事都有万一,我朋友的猫就不小心走丢了,现在小区里贴满了寻猫启示,反正戴着有备无患。”
楚七月果然颇有兴趣地研究了起来,“能不能连蓝牙?”
“哦,那种没用,这个是射频的,信号范围覆盖三公里。”
听他这么说,女人似乎兴趣更浓了,“我在网上见过那种老人防走丢手环,原理差不多吧。”
秦风闻言,嘴角不禁抽了抽。停好车,他发现她已在手机里安装了GPS,顿时奇怪,“你装它做什么?”
“你说,要是把这个偷偷放汤圆包里,能不能随时逮着她?”楚七月说着还真将项链塞进了裤袋,催促他说,“快走快走,替秦一刀试试灵不灵。”
秦风尴尬地摸着鼻子,却见她走了几步,忽又停下,一只手顿在半空,仿佛接住了什么东西。
“什么呀?”他好奇地凑上前,起初什么也没看到,眯起眼仔细打量,才发现她手心里沾着一小撮轻飘飘的絮状物,像被风吹落的蒲公英绒毛。
对方却倏地挺直脊背,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表情,慢悠悠开口,“你看,我被艾娃选中了。”
秦风愣了两秒,终于忍住不低笑起来,“被艾娃选中有什么好?九死一生,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你这人真是没气节。”楚七月说着就想拿手机,试图找出点什么剧情,来升华一下他的精神境界。
“咦,我手机呢?”她摸了半天,发现手机好像忘在了车上。
秦风努力憋着笑,“没事儿,我去拿。”
“不用,你先进去,车钥匙给我。”楚七月心想还是自己去拿吧,省得他和唐媛当着她的面,还要挤眉弄眼地对暗号,她看着都累。
她打开副驾驶门,发现手机卡在了座椅缝,拿了便准备关门,谁知这时,一道黑影忽然覆上来。
没等看清是谁,她就被对方死死捂住了口鼻,一股甜腻中裹着凛冽的味道猛地灌进鼻腔。
她下意识地去掰对方手腕,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布料,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开始发软。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空气里那缕□□的甜腻气息,还没被穿堂风卷散。而此时,秦风才刚刚推开包厢门。
唐媛正埋头剥砂糖橘,听到动静,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薄脆的橘皮应声裂开,汁水混着果肉溅了她满脸。
她边擦边心虚地望向秦风身后,却没有看到楚七月,“她呢?”
“哦,手机忘车上了。”楚七月不在,他俩也不用藏着掖着,男人微微挑起眉峰,眼底尽是大恩不言谢,“给你寄了两箱丹菲特,明后天送到。”
莱茵恋曲的无醇系列,唐媛尤其喜欢丹菲特冰镇后,那股浓郁的浆果味。她抵不住糖衣炮弹的诱惑,嘴上却半推半就,“这怎么好意思,上次让你带东西给她,还没谢谢你呢。”
“该我谢你用心良苦。”秦风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对了,她路上说想吃糖醋鱼。”
“那我来点。”唐媛伸手捞过菜单,指尖看似随意地划过一页页菜品,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趁着秦风低头回复邮件,她再次偷偷用余光瞄他。
男人的侧脸线条利落又温和,连专注时眼睫垂落、扫过下眼睑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丈量过,半分急色都染不进。
这般游刃有余的人,性子想来差不到哪里去,定是那种生活里细致妥帖,待人温和体贴的类型吧,唐媛暗暗地想。
“请问二位要不要点菜?”服务员的声音倏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唐媛回过神,估摸着楚七月也该到了,干脆一口气把菜全点了。没等多久,一盘裹着琥珀色酱汁的糖醋鱼就被端上桌,热油激出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见楚七月还没来,她忍不住嘀咕,“奇怪,拿个手机要这么长时间?”
“我去接她。”秦风说着已站起身。
“我先打个电话吧。”唐媛等了半天无人接听,反倒秦风再次拨过去时,电话很快接通了,秦风像是松了口气,“你在哪儿?”
“你好,这部手机是我刚捡的。”对面传来陌生的女音。
反应过来什么,秦风立马冲出了包间,唐媛来不及细想,也跟着跑出去。
女人手里握着手机,秦风一眼就认出那是楚七月的。他匆匆接过,发现上面全是“小秦子”和“白雪公主后妈”的未接,连忙追问,“你从哪儿捡的?”
对方抬手,朝着他停车的方位指了指,“那边地上,手机响个不停,我才捡起来。”
意识到什么,秦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转身就往保安室跑,一个劲地催促他们调车库监控。
监控画面跳出来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了。由于监控死角,画面里只能勉强看见楚七月半个头顶。
只见她弯腰拉上车门的刹那,身后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戴口罩的陌生男子,那人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他硬生生塞进了一辆比亚迪。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子瞬间绝尘而去。
“报警,快报警!”唐媛差点急哭。
警察很快赶到,围着监控屏幕反复看了好几遍,怀疑这很可能是一起绑架案。
“绑架?”唐媛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会随便发生这种事?”她吓得抓住了秦风的胳膊,“那……那对方会不会撕票?”
秦风没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警方立刻排查了沿途所有监控,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跳转,那辆比亚迪的踪迹却在驶入城郊某个装潢市场后,彻底消失了。
那片市场本就地段偏僻,周围多是废弃的仓库和待拆的民房,往前再开几公里便是连绵的乡镇,沿途很长一段路都荒无人烟,别说探头,连个像样的路标都少见,车子一旦拐进去,就如同石沉大海,能朝着任何一个方向逃窜。
秦风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指节紧了又紧。每天进出装潢市场的货车、私家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要逐一排查,耗费的时间根本无法估量。
很明显,绑匪早有预谋。
楚七月意识刚恢复一点,后领就被人狠狠攥住,整个人被粗暴地从车上揪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拖进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地方。
她四肢酸麻得像被抽走了骨头,意识还飘在空中,只能稀里糊涂挣扎了几下,直到手腕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才猛地发现,自己两只手都被麻绳勒着。
恐惧瞬间包裹了她,她下意识想要抬头,一个巴掌却已带着劲风狠狠甩过来,“老实点!”
她眼前顿时一黑,耳畔嗡嗡作响,可缓过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后,她还是咬着牙,颤着脖颈,一点一点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看着有五六十岁,脸色蜡黄不说,两颊骨头还变了形,脸上的肉缺乏支撑,争先恐后垮下来,配上那深陷的眼窝,愈发显得阴鸷可怖。
“你是谁?”她声音有点发抖。
“闭嘴!”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弄死你!”
楚七月不敢再出声了,可哪怕只是呼吸,她都觉得被一股浓烈的怪味压住了气管。
那是霉味、铁锈味的混合,中间还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有时候,她真怀疑秦风的乌鸦嘴开过光。
谁能想到,廖伟还有这么个用来躲债的临时避难所?
楚七月强忍着不断涌上来吐意,小心翼翼观察着周围。幽暗的光线下,窗帘像是缺了半块,勉强由两块灰扑扑的破布挡着。
头顶的吸顶灯蒙着厚厚的灰,灯罩里满是飞蛾的尸体。旁边桌上摊着几盒吃剩的饭菜,也不知放了多久,表层已结了一层油腻的膜,那股子馊臭足以熏死苍蝇。
墙角处,一个□□被蚀空的昆虫外壳挂在悬动的蛛丝末端,冷风吹进来,吹得它动了动,活像打秋千的小亡灵。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廖伟冷笑了两声,递给她一部手机,“你不认识,你爸认识。现在就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没五十万,就等着替你收尸!”
五十万,她爸哪来这么多钱?等等,什么叫她爸认识?楚七月仿佛没听懂。
见她磨磨蹭蹭,廖伟彻底没了耐心,“磨叽什么,快打!”
女人目光扫过地面,冷不防瞥见一个混在破烂里的亮闪闪的东西,眸光倏地晃了晃,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又被她压了下去,面上半点波澜都看不出来,“那个,我想上厕所。”
廖伟闻言,火气更盛,“敢耍花样?”
“真的,我快憋不住了。”楚七月赶忙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妈的!”廖伟烦躁地骂了一句,拽着她手腕上的绑绳,将她连拖带拉地扯到墙角,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塑料桶,警告她,“动作快点!”
可他压根没察觉,趁着他转身扭头,注意力松懈的那一秒,女人身后的指尖已飞快探出,精准地勾住了那把被杂物半掩着的水果刀。
“你……能不能站远点?”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女人肩膀微微瑟缩,看上去十分害怕,可握刀的手却悄然收紧。
见她双手被反绑着,脱裤子都费劲,廖伟果然放松了警惕。
这种在警匪片里才有的惊险桥段,楚七月从前只隔着屏幕看过,如今落到自己头上,她指尖攥刀的力道竟稳得出奇,仿佛天生有某种潜质。
廖伟抽完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狠狠碾了碾,这才转过头,却见女人手腕上的束缚已断成几截,散落在地。
楚七月攥着刀,刀尖直直对着他,“别过来!”她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脚步一步步朝门口退去。刀刃的寒光映着她煞白的脸,也映着廖伟骤然沉下来的脸色。
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楚七月才彻底慌了神,因为那门就像被焊死一般,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慌乱之下竟忘了手里还有刀,只死死扒拉着门板,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阴影越来越近。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是那种坚硬物体砸落的触感,她眼前猛地炸开白芒,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无数只蚂蚁爬进眼球,强烈的眩晕随之而来。
她看着男人眼底的凶光,心里很清楚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折磨,只能服软道,“我爸没那么多钱,我找别人行吗?”
廖伟愣了愣,“谁?”
“我,我老公。”她跟顾辰还没办手续,法律上依旧是夫妻,权当用这笔钱买自己的命了。
廖伟捡起刀,语气淬着阴毒,“告诉他,胆敢报警,我先划花你的脸。”
楚七月连忙点头,可谁知号码刚拨出,对面就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目前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廖伟瞬间火了,“你又耍老子?”
冰冷的刀尖贴在脸上,寒意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皮肤钻进毛孔,女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慌忙摇头说,“他经常出差,手机有时候会关机……你等会儿再打,他肯定会接的。”
廖伟眸色暗了暗,仿佛想到什么,还没等楚七月从那股刺骨的寒意里回神,刀刃已在她腕间利落地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他随即拿来一盆热水,硬是将她的手摁了下去,那盆水很快染成了红色,镜头里,就像她被放了满满一盆血。
发完视频,他立刻换了卡,这才随手抓起一块破布缠在她手上。
女人虚弱地抬起头,而此刻,廖伟已经收起了刀,正傻傻盯着手里的那块玉佩。
他反复摩挲着它,玉面的莹光映在手机屏上,照亮了典当流程:需出示本人有效证件,登记联系方式。
这玉佩一看就是值钱货,没准儿能解燃眉之急。不,绝对不行!想到什么,男人又退缩了。
当年那个女的,无论衣着举止都透着自幼养在深闺里的矜贵,想必她身上这块玉大有来头,万一被行家认出渊源,他的身份岂非暴露。
廖伟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玉面,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女人伤口一直在渗血。
迷迷糊糊中,无数破碎的画面从楚七月眼前闪过,刺耳的刹车、钻心的疼痛,待嘈杂声云雾般褪去,她听到有人焦急地唤她。
不同于以往梦里的情景,这次,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她看清了他的脸,而那些被空白吞噬的记忆,终于带着滚烫的温度,毫不留情地烙在她身上。
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喉头像堵着滚烫的砂砾,那股疼痛一直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令她快要窒息。
想想也是,如果,你的腿是被自己丈夫撞断的,而父母明明知道,却还帮着他一起隐瞒……
窗外刮起了风,生锈的窗插咯咯作响,廖伟察觉到什么,踢了她一脚,“少给我装死!”
尖锐的痛意刺破混沌,楚七月涣散的眼神凝了凝,总算从恍惚里拽回几分神志。
夜黑如墨,寒风呜咽,暗处的树影晃来晃去,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藏于黑影中,一点点挪近。
门外冷不丁传来婴儿的哭声,那哭声细弱又突兀,瞬间将廖伟吓出一身冷汗。
他悄悄转开门锁,本想探个究竟,却不料蛮力作用下,老旧的门板已带着木屑狠狠拍在他脸上。
他踉跄地退了几步,慌忙捡起刀,抵住女人脖子,“你谁呀,怎么找来的?你他妈报警了?”他搜过,女人身上根本没有联络工具。
大概怕绑匪一个失手伤到她,秦风很识时务地关上了门,“没报警,这不,咱俩戴着情侣项链嘛。”
项链?眼看廖伟怒火中烧,刀尖又往女人脖颈里送了半分,秦风急忙解释,“不关她的事,我偷偷藏的定位器。”
廖伟不想跟这个病态男掰扯,咬着牙问楚七月,“他就是你老公?”
楚七月,“不是。”
秦风,“是。”
廖伟听得抓狂,“到底是不是?”
“是!”秦风已将狗链定位发给了警方,在他们赶到前,他必须稳住廖伟,“你求财,我们求平安。”
“屁!”廖伟啐了口唾沫,“钱呢?我要现金五十万!”
“来不及凑,我可以转账。”
“你当老子白痴?”
“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难道你下半辈子都想在牢里?”秦风边说边往前挪了几步。
“别过来!”廖伟枯瘦的五官瞬间变得狰狞,他一个走投无路的赌狗,哪儿还怕这些。
“好,好。”秦风掌心朝前压了压,看似妥协,脚步却还在往前。
廖伟下意识后退,结果不小心撞到桌角,一个物件因此滚了出来,原本藏在阴影里的玉光骤然亮起。
看到什么,秦风瞳孔就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那玉佩的质地、刻痕、边缘形状,竟与他一直藏在身上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那块刻的是凤纹,而这块……是龙纹。
短短几秒,他眼底的震惊瞬间燃成暴戾,也不管楚七月死活,一拳头便将廖伟给掀翻了,两人很快扭打到一起。
他说疯就疯,廖伟猝不及防挨了好几拳,情急之下操起一个酒瓶,狠狠朝他头上砸去。
秦风嘴角瞬间崩裂开血口,可他竟连眼睫都没颤一下,眼底猩红得吓人。那红不是一时怒极,倒像埋了数年的仇恨熬出来的血色,沉沉地凝在瞳仁里,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裹着蚀骨的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仇人挫骨扬灰。
“你这个……”廖伟想要骂他疯子,可他根本来不及张口,已被秦风拽着狠狠撞向窗沿,那窗框本就榫卯松缝,哪儿经得起他们这般摧残。
在楚七月的惊呼声中,两人不受控制地翻了出去,亏得秦风反应快,及时抓住了外墙上缠绕交错的藤蔓。
青藤被拽得“咯吱”作响,尖刺瞬间扎进他掌心,却也短暂绷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廖伟可没这么幸运,掉下去时偏巧砸在一根钢筋上,冷硬的尖头穿胸而过,他眼底惊恐未散,只瞪了几下腿便再无动静。
血不断顺着藤蔓往下淌,秦风借着它的拉力,猛地荡向旁边的水管,这才险而又险地贴墙滑了下去。
大概是先前施工遗留的建材,来不及运走,秦风盯着那沾血的钢筋,感觉它分明就像地狱判官的勾魂笔,一笔定了这恶人的死局,他看着,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楚七月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鼻腔里满是消毒水味。她想把床摇高一些,左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夕颜见状赶忙跑过来帮忙。
楚七月戳了戳手上的纱布,居然感觉不到痛,只有些麻麻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沉得把疼痛开关都拧死了,她按着眉心,哑声道,“秦风怎么样?”
“断了颗大牙。”夕颜揣着一肚子问号,却也没在这个时候添乱,“你躺着,我去叫医生。”
楚七月缓缓望向窗外,不多时,耳边传来很轻的脚步,是秦风。
他双手包扎过了,她闭着眼都能想象到他掌心血肉模糊的样子,“你的伤……”
“小意思。”男人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嘴角的痂皮上还凝着暗红,像落在皮肤上的、带着余温的焰屑。
“秦风,你好丑。”
“很想笑?”即便微微动唇,男人的嘴也会歪,楚七月这下是真想笑,看到医生进来,她只能硬憋了回去。
“轻微脑震荡,观察几天。”医生见她没事,总算松了口气,“小楚呀,别多想,谁命里头没个坎呢。很多东西,就像黑暗里的影子,你越盯着看,它越张牙舞爪。转过身往前走,光一照,它自然缩没了。”
大家都是同事,楚七月知道对方想安慰她,不过这话实在不像他的风格,难为他一片苦心。
谢过医生,她又慢慢躺了下来,忍不住问秦风,“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拼命。万一他没及时抓住那些藤蔓,再万一……
“他该死。”男人眼尾往下压着,黑沉沉的瞳眸像淬了冰,觉察到什么,他话头忽然顿了顿,声音转而变得闷乎乎的,“我不喜欢叫小秦子。”
“什么?”
“听着像太监,一点儿没血性。”
楚七月愣了几秒,仿佛不敢相信他是因为这个才和廖伟干上的。就为了证明一下,自己是男子汉?
想到什么,她原本那点感激就像被戳破的泡,瞬间没了踪影,“出去,出去,回你自己病房!”话说回来,他好像一直喜欢逞英雄。
“你睡了我再走。”
楚七月不再理他,可或许因为心里藏着太多事,压得她头脑发懵,未待怒意焐热眼眶,那股浓重的倦意便卷了上来。
秦风目光落在她蜷起的背影上,方才还带着柔软的眼神已一寸寸冷却。
隔天,警方替他俩做了笔录,直到这时,得知消息的顾辰才匆匆赶到。
一路上,他都没勇气再次点开那段视频,割腕放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恐惧。
迎接他的是唐媛的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飞外地……”
“够了”,唐媛不想听他说下去,“除了伤害,你还给过她什么?”
顾辰心里本就内疚,被她这么一说,更是内疚到了极点,却见楚七月缓缓从病房里走出来,“汤圆,你先回去,我有话跟他说。”
“有什么好说的……”见她脸色几乎白得透明,唐媛又心疼又窝火。
“没事。”对方故作轻松道,“我想喝红豆沙。”
“我去买,行了吧。”唐媛狠狠瞪了顾辰一眼。
顾辰终于找到机会解释,“昨天……”
“不重要了。”女人声音很轻,带着沙哑,仿佛从时空深处传来,“顾辰,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她好像从未这般直白地问过他,男人眼底先是漫开一层怔忪的震惊,随即那点震惊又缠上了一层慌,说不清是怕答案戳破什么,还是怕她眼底那点决绝是真的。
果然,她声音平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车祸,我想起来了。”
那场车祸导致她膝盖粉碎性骨折,哪怕做完手术,也留了永久的后遗症。原来他娶她,只是出于同情。
“顾辰,真希望从没遇见过你。”
走廊尽头,暗色将女人的身影缓缓笼罩,他却连叫住她的勇气都没有,眼底只剩密密麻麻的慌,跟着那道背影一点点沉下去。
他无数次祈祷她不要想起来,可事到如今……不知不觉,思绪又飘回到了多年前。
那会儿他还在念初中,有一次跟同学去野外郊游。它独自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即便这样,内心也得不到片刻安宁,因为昨晚父母又大吵了一架。
平日里,顾邵庭总忙着应酬,而冷芸大多时间都沉浸于自身的喜怒哀乐。
听到树叶沙沙作响,他警惕地转过身,却对上一双亮闪闪的小眼睛。
确切来说,女孩感兴趣的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辣条。她想了半天,决定用曲奇饼跟他交换。
“你怎么一个人,家长呢?”他无奈地接过饼干。
湖边没设护栏,挺危险,不过女孩看上去对这里很熟,“我妈妈去买水了。”
她说着已拆开辣条,塞进嘴里,辛辣的滋味瞬间炸开,她被呛得直咳,眼泪混着鼻涕噼里啪啦往下掉,慌得他赶忙从包里找水。
同学给的辣条,他从来没吃过,哪知会这么辣。
不过孩子到底是孩子,方才还红着眼眶抽噎,鼻尖通红,不消片刻功夫,那点委屈就像被几口水冲散了似的。
这么一搅和,他心中的郁气竟平白散了几分。女孩还在换牙,样子有些好笑,他听她用奶呼呼的声音说,“我叫楚七月,楚楚动人的楚,七仙女的七,月亮仙子的月。”
谁能想到,这双眼睛自此便闯入了他的脑海。谁又能想到,和她重逢是因为那场车祸,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她,连指尖都在打颤……
他本不敢奢求她原谅,可车祸之后,她居然忘记了那段记忆……缘分真是神奇,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他身边。
不知怎的,楚七月遭遇绑架的新闻很快登上了头条,甚至被一些无良营销号捕风捉影。
新闻刚发酵没多久,秦风的微博就出了律师函,并转帖所有参与造谣的媒体,将明确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好在网民们都有法律意识,不会对这些碎片化信息妄加揣测,评论区里大多都是“等官方通报”“不信谣不传谣”的声音。
碰上这种为博眼球,连当事人隐私都敢肆意造谣,全然没道德底线的媒体,不用顾辰发话,韩泽也知道该怎么做。
风波平息得悄无声息,可谁都没料到,楚景天听闻此事后,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没过两日就病倒了。
廖伟虽然毙命,警方却在搜查他那件破旧出租屋时,意外搜出一块质地通透、雕工繁复的龙纹玉佩。
经查证,它曾是一场顶级私人拍卖会的压轴宝,而当初以天价拍下它的人,正是顾邵庭。
确切来说,这玉应该还有半块,龙身蜿蜒,凤羽舒展,龙凤缠绕,方是天造地设的“龙凤呈祥”。顾邵庭将它作为信物送给了顾卿儿,后来顾卿儿不辞而别,它也从此销声匿迹。
几经辗转,警方终于追查到,廖伟曾参与过几起人口贩卖案。所以,顾卿儿当年并非和他赌气离家出走,而是被丧尽天良的人口贩子卖去了柳村!
顾邵庭颤巍巍地摩挲着玉佩,眼底尽是翻涌的悔恨与思念,老泪纵横间,他仿佛又看到她浅笑颜嬉的模样。
她被卖去柳村的第五年,当地爆发了一场八级地震,几百万人因此而丧命。且不论她能否生还,光是她那刚烈的性子,就不可能忍辱苟活。
卿儿,当年你我一别,竟成了永别吗……男人双肩突然垮塌下来,像被拽进了无边无际的回忆泥沼,任凭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痛,一寸寸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恨曾经的命运被人操控,如今过了天命之年,期待中的执子之手,岁月静好,每每想起来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而现如今,更是多了几分碧落黄泉两茫茫的忧怖。
经过两周的休养,楚七月的伤基本好了,可那种视物模糊的感觉,却像跗骨之蛆般缠上了她。
有时她正翻着书,字里行间突然扭曲成一团乱麻;有时她对着窗外的天光发怔,连飞鸟掠过的影子都成了重影。她指尖抵着隐隐作痛的后脑,总怀疑是那日廖伟砸她的那一记,震出了脑震荡的后遗症。
没办法,她只好先跟医院请了一段时间病假,希望能快点恢复。
秦风得知消息,当天就找来一位手脚麻利的护工,非要揽下照顾她的活儿。楚七月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她俩毕竟还不是那种关系,她怎能这般没分寸,平白无故住到一个男人家里。
望着秦风眼底的恳切,她语气不由软了几分,“真不用,我能照顾自己,还有唐媛在呢。”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秦风的执拗,他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仿佛淬了铁。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他竟又去找了唐媛。
唐媛起初回绝了。毕竟孤男寡女,两人又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相处起来多尴尬。再者,万一秦风照顾不周,或者存了什么歪心思,那可怎么好?
可架不住秦风日日来磨,唐媛琢磨大半宿,心想与其一味阻拦,倒不如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但这机会不能白给,她于是快速罗列了几张“不平等条约”。
从每日三餐的营养,到随时上门抽查;从楚七月若有半分不适要第一时间告知她,到绝对禁止任何逾矩的举动,字字句句都透着“护犊子”。
直到秦风看着条约,毫不犹豫地签字画押,唐媛才终于松了口。
秦风待楚七月,确是浸在细枝末节里的用心,护工王姐更不用说,除了照顾她起居,每天还会煲各种补汤。
楚七月脸颊上渐渐有了些久违的血色,就连那视物模糊的频率也悄然降了下来,不再动辄看不清东西。
大家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看似安稳的时刻,楚景天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病人家属是吧”。医生边摘口罩边看了一眼楚七月,“病人情况很不好,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了。根据他的病例,五年前也是在本院做的胃部切除手术,其实这种情况,能坚持到现在也算不容易。”
都说癌症五年一个坎,这种时候,医生没必要再隐瞒家属。楚七月眼眶憋得通红,殊不知秦风冷峻的面容也在那一刻阴沉到极致。
“我们还有什么能做的?”他的声音终于让女人缓缓回神。
“癌细胞扩散需要再次进行化疗。病人以前做过,二次化疗对身体影响很大,无论病人或家属,都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楚七月哽咽着回答。
医生点点头,“那先去缴费,我通知护士把病人送到ICU。”
医生离开后,楚七月情绪一下子崩了,“当初我爸得胃癌,我跟我妈总提心吊胆的,还以为能闯过这关……”
人总是这样,在病魔蛰伏的那几年里,日子被小心翼翼的欢喜填满,谁都默契地不去触碰藏在角落里的恐惧,只当岁月就此安稳,可当病魔再次狰狞地探出触角,所有的侥幸与平静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薛萍这会儿还在病房,楚七月真怕她听到这个消息承受不住。推门声很快传来,楚七月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抬手狠狠抹掉眼角的湿意,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强撑的平静。
薛萍却直直地看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惊愕,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原来,她心里都知道。
“妈,您坐会儿,我去缴费。”楚七月声音发紧,尾音几乎要被喉间的哽咽吞掉。她伸手扶住薛萍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颤意,便下意识攥紧了些,小心翼翼搀着她坐下。脚步踉跄间,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光洁的地砖上。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慢慢长夜再没人能睡个安稳觉。这几个月,每个人的神经都像被扯紧的弦,绷得快要断裂。
这天天刚破晓,窗外的天色还浸在一片灰蓝里,楚七月就从困于潜意识里的一丝担忧中睁开了眼。能囫囵睡够五个小时,于她而言已是难得。
她胡乱抹了把脸,冷水激得眼眶发酸,也顾不上拭去那点湿意,抓起外套便匆匆出了门。
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裹紧外套往前走,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口那家早餐铺。从前爸爸总爱拉着她来这儿,要两碗热腾腾的豆浆,一屉刚出笼的肉包,边吃边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
此刻蒸笼里的白雾正袅袅地往上飘,香气漫了半条街,却再也暖不透她冰凉的指尖。
楚七月脚步顿了顿,喉间涌上一阵酸涩,慌忙加快了步子,生怕那点熟悉的烟火气,会把她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勾出来。
大概怕自己时日无多,顾景天每次见到她,几乎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她实在不想他为这件事操心,“爸,我有男朋友了。”
答应秦风交往,她也曾反悔过,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只是没准备好。她遭廖伟绑架,秦风冒死相救,又在她视力受损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哪怕她的心是石头也该被捂热了吧。
“真的?”楚景天起初很高兴,可很快又感觉她在安慰他,“怎么没听你提过?”
楚七月心底隐隐泛酸,“人跟人交往总是有考察期的嘛,我经过一段时间才慢慢了解他。爸,你放心,他对我很好。”她拿起削好的苹果,一小块一小块喂着对方。
“那就好,那就好。”对方这回终于信了,黯淡的脸上瞬时多了几分神采,但他似乎又开始犯困。最近他的状态一直都是这样。
第二天刚下班楚七月就赶到医院。
“嘀……嘀……嘀”,心脏监视器发出脆弱的声音,她眼眶止不住泛红。
还不到三个月,床上的人已日益消瘦。他头发白了许多,胳膊插着各种仪器管子,刚好医生敲门进来,先是朝她点点头,“病人今天情况怎样?”
楚七月用手背抹去眼中的热物,“老样子。”
医生照例替楚景天做着检查,他似乎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了,“患者身体太虚弱,其实到了这个程度,继续住院已经没什么必要。”
楚七月猛然抬头,医生却只拍了拍她肩膀,“家属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能做的治疗都做了,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无法再承受什么,可眼睁睁看着父亲这样……
薛萍这会儿正在家里煲汤,接了楚七月的电话,又匆匆赶到医院。
楚景天被接回家后,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一些,但大家心里明白,这种所谓的好其实就是回光返照。果然才过两周,人又一次被送进了急救室。
“医生,我爸他……”楚七月声音有些发颤。
话音未落,监护室里突然响起一阵警报,医生赶忙折返回去,留下楚七月呆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薛萍焦急地望着监护室里面,医生和护士的背影遮住了病人,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看。
不多时,医生走出来,遗憾地摇了摇头,“家属可以跟病人做最后的告别。”
薛萍身体颤了颤,眼看要倒下去,幸好被一旁的楚七月和秦风及时扶住。
她们哽咽着走到病床边,楚七月弯下腰,轻轻叫了声,“爸爸。”
对方眼皮微动,良久才终于撑开眼皮,缓缓启唇,“你们……都好好的。”
薛萍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楚七月也控制不住泪崩,“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
楚景天大概想点头,却已经没什么力气,浑浊的眼球停留在秦风身上,“你……”
他回家后,秦风曾上门探望过,看着挺懂礼貌的一个孩子。楚七月知道,爸爸是放不下薛萍,更放不下她,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担心她。
不用她关照,秦风已倾身凑到楚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句什么。
对方刹那间回魂般瞪大了眼睛,血丝从他的眼角冒出,顺着眼白飞速蔓延,他嘴唇像是在颤动,却怎么也出不了声,与此同时,心电监护仪突然响起一道绵长的悲鸣。
“爸爸!”
“老楚!”
楚七月缓缓跪在地上,木讷地抓着楚景天的手,一旁的薛萍早已泣不成声。纵然再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拆下病人身上的各种监护仪贴片。
“请家属节哀。”
楚七月像是没听到医生的话,她爸爸的手明明还是热的,她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只要维持这个动作就能多自欺欺人一会儿,但仔细看,她的唇角已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了。
楚父受了几个月的病痛折磨,走时并不算安详,秦风盯着他苍白的脸孔,眸色愈发冷厉。当然,只有楚景天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说,“被你杀死的那个小怪物,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