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玫瑰泡沫 ...

  •   “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你的玫瑰色泡沫终将破灭……”

      季轩找到顾辰已是深夜,在他印象中,顾辰很少喝酒,哪怕为了应酬也最多走个形式,从未像今晚这样。
      作为发小,他多少能猜出几分,但又不好当面戳穿对方,便故意调侃道,“哟,搁这儿练酒量呢?”
      顾辰没搭理他,只是仰起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不会是跟嫂子闹掰了吧。”季轩见状,幸灾乐祸地掏出烟,谁知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就被顾辰拦腰折断,嘴里只剩半截烟屁股,“有点过了啊你!”
      顾辰警告地斜了他一眼,脑海中却似走马灯在回放,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觉得她爱我吗?”
      相识那么久,季轩还是第一次从他语气里听出茫然。等等,这算什么问题,难道老婆爱不爱他,他自己不知道?
      其实问出这句的那刻,顾辰自己也愣了愣,他甚至能明显感觉到心口传来的刺痛。
      如果说不爱,她又怎会如此通情达理,对冷芸处处忍让,可如果说爱……
      想到什么,顾辰心烦地按着眉骨,问季轩,“你怎么哄好她的?”他口中所指正是沈心遥。很难想象,素来风流的季轩居然也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呵,这个沈心遥哪儿有这么好哄,季轩心里憋得慌,但在兄弟面前,他不会笨到拆自己的台,于是故意贱兮兮地凑近他,“你确定要听?”
      顾辰这才瞥见他脖子上的抓痕,神色隐约有些不耐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
      果然,此话一出,季轩就像被戳住了痛点,整个人都瘪了气,“你少说两句会死啊!”他怕对方没完没了,只能想出一招自以为管用的,“装病会不会?”
      顾辰耐心告罄,抬头警告他,“你最好正常点。”
      季轩不敢相信他连苦肉计都不懂,“不是,你当初怎么把人追到手的?”
      说到当初,顾辰再次陷入沉默。
      当初,他和楚七月只是领了证,连一场正式的婚宴都没有操办。
      季轩总算想起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顾辰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借酒消愁,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仿佛都淤积在了他喉咙深处。
      季轩本想拦住他,可谁知闹着闹着,自己也跟着喝上了。辛辣不断刺激着感官,杯中的倒影扭曲晃动,他指着顾辰,舌头有点打结,“你说说,她都看上你什么了,颜值吗?那颜值总不能当饭吃吧。对了,我倒有个办法能证明她爱不爱你?”
      对方闻言,吃力地撑起脑袋。
      “你今晚呀,故意当着她的面脱衣服,观察她的反应。”季轩咯咯傻笑,又控制不住打了个酒嗝,“如果她不爱你,就算把你看个精光,估计也只当看了一部小黄片,哈哈哈哈……”
      顾辰想爬起来踹他,可惜动作不受大脑掌控,没等站稳就扑在了他身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季轩挥之不去的噩梦。
      连续几天降温,方宇怕唐媛照顾不好自己,便挑了一些滋补食材,想着下班给她送过去。
      他把东西搁在门口,正准备给她发短信,谁知手不小心推到了门,门居然自己开了。
      “唐媛?”方宇试探地叫了两声,没人应答,就在这时,眼前突然晃过一道暗影,他顿时警惕起来。
      难道家里进了贼?方宇吓得汗不敢出,小心翼翼往里走着,经过沙发时,还顺手抄起了上面的□□。
      而此刻的唐媛正戴着耳机,准备洗澡。怪只怪她先前忘了拿浴巾,脱完衣服才想起来。不过反正窗帘拉着,就算她光着身子也没人会瞧见。
      看到什么,方宇的心跳险些骤停。
      印象中,唐媛是个特别腼腆的姑娘,他从未见她如此惊慌的样子,更没见过,她□□。
      方宇大脑直接宕机,倒是唐媛先一步反应过来,表情又惊又怒,“出去!”她这会儿两手空空,连个能挡的东西也没有。
      她原本约了闺蜜吃饭,想先洗个澡,再化个妆,谁知还能摊上这种倒八辈子血霉的事儿。
      方宇站在门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如果走了,以后怕是更讲不清,可留下来,他又该如何面对唐媛呢。
      他思绪从未如此凌乱,偏偏那些香艳的画面还挥之不去,弄得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楚七月刚出电梯,就看到唐媛门口站了个男的,嘴里不晓得在嘀咕些什么,声音太轻,被楼道里的空旷滤得只剩细碎的气音。
      难道是走错了门?她想要上前问清楚,可就在这时,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力道之大,把她都吓一跳。
      门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撞向方宇。方宇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便缓缓倒了下去。
      楚七月下意识跑上前,可惜还是晚了,她惊愕地转向唐媛,“你把人撞晕了?”
      唐媛维持着推门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似翻涌着未消的怒意,可看到男人倒地的瞬间,那怒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方宇确实晕了一阵,好不容易缓过来,然而听到这句,他硬是忍住了摸额头的冲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慢了。
      瞅着他额角的淤青,唐媛简直要抓狂,拜托,她只是想看看门为何没关好而已。
      楚七月见她一直发愣,终于忍不住,“拖进去?还是送医院?”总不能让人就这么躺在门口吧。
      唐媛眼神闪了闪,“那先拖,拖……”
      “等等,你认识他吗?”楚七月感觉她的反应很奇怪。
      “哎呀,先把他弄进来。”唐媛说着直接蹲下身,用双手攥住方宇的胳膊,她指尖还带着刚从暖屋里出来的温度,碰到冰凉的外套,忍不住瑟缩了下,却还是咬着牙使劲将人往后拽。
      楚七月没办法,只好上前帮忙。
      唐媛边使劲边对她说,“来,我抓住他胳膊,你抓住他两条腿。”
      “不行不行,这样搞不动的。”楚七月想了想,“要不你抓胳膊,我扶着他腰,咱们慢慢往里挪。”
      男人看着清瘦,实际完全不像这么回事,唐媛拽得额角直冒汗,“你倒是用点力呀!”
      楚七月瞪她,“你怎么知道我没用力?”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拖起来就像拖死猪,她俩力气不够,拖一下停一下的,方宇感觉尾椎骨都快撞断了,没办法,他只能咬牙□□。
      好不容易把人挪到沙发上,楚七月累得直喘,“你真认识他?”
      唐媛含糊其辞地嗯了声,妄想就此搪塞过去,可惜她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楚七月差点笑出内伤,“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你吧,哈哈哈哈。”
      “生命只有一次,劝你好好珍惜!”
      “我忍不住……”楚七月边揉肚子,边幸灾乐祸地看唐媛替男人抹药,“你跟他认识又没多久,怎么确定喜欢他?你以前还说喜欢那个学长呢。”
      唐媛像是思索了片刻,“怎么说呢,自从见到他,我脑海中的其他人都变成了黑白,唯独他是彩色的,你懂这种感觉吧。”
      “你以前色盲?”
      “楚,七,月!”
      “行行行。”楚七月怀疑她万年恋爱脑,不过感情这种事,谁又能讲清楚,“对了,你要不要把他鞋脱了,省得弄脏沙发?”
      唐媛想想也是,可她刚脱下一只鞋就发现哪里不对。
      “怎么了?”楚七月接过鞋,放到地上踩了踩,顿时瞪大了眼,“这怎么也有八厘米增高吧!”
      唐媛表情比她更惊讶,但她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心里忍不住猜测,“你说,他会不会是那方面不行?”
      “哪方面?”
      “就那方面呀!”唐媛做了个手势,楚七月方才明白过来,“这你都知道?”
      对方面色凝重地点头,“以前接触过类似病例。”
      因为那方面不行,所以想靠身高来挽回尊严?楚七月目光再次移向方宇时多了几分同情。
      等等,他眼皮怎么好像跳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楚七月赶忙把唐媛拉进了厨房,果然,等她们再次出来,沙发上的人已不知所踪。
      玄关的门虚掩着,唐媛看着空荡荡的沙发,越想越崩溃。
      然而,最近倒霉的可不止她。由于加班太多,还没等顾辰想好怎么装病,鼻子和喉咙就已上演了一场“堵王争霸赛。”
      楚七月巡完病房,准备换衣服下班,却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看清是谁,她背脊不由自主绷紧了,“你来做什么?”
      顾辰不敢相信,自己都快烧成碳炉了她还如此冷漠,太阳穴愈发胀痛,“我发烧了。”
      他一开口喉咙是哑的,楚七月这才注意到他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既有解语花,何必跑这儿来卖惨。女人闭了闭眼,干脆坐实了他口中的冷漠,“我下班了,你可以去急诊挂号。”
      “老婆……”
      “七月。”
      话音刚落,秦风已缓缓走来,他嘴角噙着笑,连衬衫褶皱都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唐媛说有东西带给你,我在附近办事,顺便帮她带过来。”
      先把东西闪送给他,再让他拿过来,呃……楚七月心知,汤圆想给她制造机遇,也想劝谏她,与其沉沦于一段不得善果的感情,不如及早抽身。
      一看就是个心机男,莫非那些照片都是他在搞鬼?顾辰咬着腮帮,眼窝里似沉着两潭冻住的墨。
      秦风权当没看到,故意当着他的面问女人,“上次谁说要请我吃饭?”
      楚七月就知道他要来事儿,一个头顿时两个大。
      秦风边查手机边说,“那个,帝王蟹吃不吃,或者还有家……”
      “你敢!”还没等楚七月开口,顾辰已经绷不住了。
      沉默的空气中,女人眼底平静得像薄冰,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涌。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抬头看向秦风,“都可以,你选地方吧。”她说着干脆连衣服也不换,就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好咧。”秦风反应过来,立马跟上步子。
      见她居然丢下自己,跟别的男人离开,顾辰胸口剧烈起伏着,冷不防秦风还打了个响指,楚七月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身后的死亡视线。
      她脚步没停,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大概怕她出尔反尔,秦风赶在她开口前,已快速点开了手机里的存图。
      楚七月这才知道,上次在天台为了帮她,秦风回去后病情再次加重,整整挂了一周的水。
      她看着照片上的时间戳,“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是让我换家医院吗?”秦风声音闷闷的,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不知为何,女人居然又一次被他道德绑架了。
      餐厅设在观光大厦的顶层,说是旋转,实际里面的人并没有什么感觉,反而能将城市美景尽收眼底。
      傍晚时分,鳞次栉比的建筑物笼罩着霞光,远处江流蜿蜒而过,灯塔歪歪扭扭垂映其中,楚七月不由想起白居易的《暮江吟》。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青州的景色原来这么美。”她眯起眼,看着云朵羽毛一样融化在阳光里。
      两个人聊了许多,等秦风把她送回唐媛的住处,已经快九点,楚七月挺过意不去,“说好我请客的。”
      “真让女生买单,我也太没面子了吧。”秦风笑着把包递给她,“早点休息。”
      月色下,他背影清瘦如竹,眉目间似凝着远山积雪般,偏偏又会装腔作势,仿佛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楚七月实在想不通,也没机会多想,因为顾辰不知何时竟冒了出来,“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因为身高差,她几乎陷进了他的阴影中,不自觉咬着下唇,“普通朋友。”
      顾辰冷笑,“难道你看不出他别有用心?”
      女人不懂他的理直气壮从何而来,干脆别开脸,“我的事,不用你管。”
      顾辰只觉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翻腾,“别忘了,我是你丈夫!”
      “所以,你就可以硬来?”想到什么,莫名的屈辱再次涌上心头,楚七月眼眶微微泛红,“找个时间,我们去趟民政局吧。”
      这些日子,她可谓思虑再三。常言道“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黄瓜”,即便没有叶惜,她跟顾辰的背景也相差甚远,这才会招致冷芸的嫌恶吧。
      冷风中,男人一双黑眸深邃如寒潭,他什么也没说,却突然扣住她后颈,霸道地吻了上来。
      楚七月推不动他,被迫承受着他的气息,直到唐媛心急火燎地冲过来,“放手!”
      大概是发烧,顾辰反应有些迟钝,唐媛却已熟练地脱下高跟鞋,楚七月见状赶忙护住他的头,“别打,他还病着。”
      “装病谁不会?”唐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刷完门禁直接将她拉了进去,“他都这样了,你还心软?”
      楚七月真怕她哪天不小心砸死人,“哪有人拿高跟鞋当武器的?”
      “我朋友都这样。”唐媛踢掉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着。
      楚七月被她晃得头晕,也不晓得她都交了些什么朋友,“我……跟他提了离婚的事。”
      “真的?”唐媛听她这么说,终于慢下脚步,但很快她又眼珠子一转,“那……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单身,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楚七月不懂她的脑回路,懒得搭理。
      对方早料到她会拒绝,于是拍胸脯保证,“我学弟新开的酒吧,保管安全,你就当陪陪我嘛。”
      楚七月冲她白了一眼,“我要睡觉。”
      唐媛有求于人,权当没看见,“哎呀,最近好多烦心事,再不放松放松,我快抑郁了。”
      “能有什么?”楚七月心知,以她大喇叭的性格,有事不可能瞒到现在。
      “就各种病例嘛,虽然我是专业的,但在疏导别人的同时,自己也难免会吸收很多负能量,总要找地方排解吧。”唐媛说着干脆捂住胸口,“我最近老胸闷,还心悸。”
      为免她继续瞎掰,楚七月只好由着她,“保证十二点回来?”
      “没问题。”话音未落,唐媛已跑进房间,边换衣服边丢给楚七月一条裙子,“买小了,你试试。”
      楚七月被她催得稀里糊涂,等坐上车才发现,裙子短了,“要不我还是回去换一条……”
      “哪儿短了?是你腿长。”唐媛心想,曹植当年要是有这腿,三步就能出城了。
      楚七月拗不过她,最终放弃地望向窗外。夜雾渐浓,车灯扫过路面时泛起钻石般的碎光,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冰河。
      两人很快到了“晚风”。
      楚七月喝着唐媛点的教父,起先没觉得什么,可大概人情绪低落时身体酶的分泌会下降,一部分本该由口鼻呼出的乙醛都积聚在了体内。
      她两颊很快泛起了红,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摇曳,连那颗泪痣也跟着妖艳了起来。
      “今天怎么有空?”安迪看到唐媛很高兴。
      唐媛刚刚就在找他,于是搂着楚七月,跟他介绍,“楚七月,我闺蜜。”
      “欢迎之至。”安迪低头时拨了一下头发,楚七月发现他手指格外修长,随意一个动作都像在拍画报。
      “他叫安迪,我的密室搭档,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吧。”唐媛又对楚七月说。
      提起密室,安迪差点笑趴,“七月姐,你是不知道,她上次去玩密室,玩到最后环节发现那个NPC想叛变,硬是拉住人家不让走。”
      楚七月难得见唐媛胆子那么小,“然后呢?”
      “那家伙不小心摔了,后脑勺撞到了道具,出来还让她赔了两千块钱呢。”
      “噗……”这下,笑趴的可不止安迪了。
      看着唐媛和他打打闹闹,楚七月也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到了最后,思绪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七零八落不知飘去了哪里。
      踏上舞池的那刻,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现实与幻境的交界线上,直到手机蓦然亮起。
      换做平时,她接电话的口吻绝对不会这般,“嗨,哪位?”
      电话那头,冷芸差点以为自己拨错了,反复确认了几遍号码,“楚七月?”
      连名带姓,不是她那个厉害的婆婆还能有谁?女人被交错的光影笼罩着,眼前时而幽蓝如深海,时而炽红如火焰,“妈,找我有事?”
      “你在哪里?好吵。”冷芸不得不将话筒拿远。
      “我在酒吧。”
      “你……”冷芸回过神,顿时变了脸色,“楚七月,你大晚上的跑去酒吧成何体统?”
      对方打出一个酒嗝,感觉这辈子没这么爽过,“我跟顾辰很快就离了,往后您也别再找我,拜拜!”
      “你脑子坏掉啦,楚七月,楚七月……”冷芸连吼几声,发现她已经挂了,只能把气出在顾辰头上,“你不是说她加班吗,啊,这叫加班?”
      顾辰虽然觉得意外,但此刻对他来说,冷芸和薛萍的同时出现才真要命。
      跟随一曲新的音乐,光束如流星般划过,照亮的瞬间又迅速隐入黑暗,唯有天花板上垂挂的灯串始终亮着,像散落的星辰。
      楚七月被闪了一下眼睛,总算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至于刚刚说了什么,她也记不太起来,只觉心里特别不安。
      见她急匆匆找包,唐媛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啦,说好玩到十二点,现在才十点。”
      楚七月朝她晃晃手机,“我意思,十二点到家。”
      “那也还早啊。”
      “我想早点走,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唐媛没玩尽兴,打死都不肯,无奈楚七月坚持要走,她只能先陪她出去打车。
      殊不知,她高估了对方的酒量,楚七月一上车就开始昏昏欲睡,这倒算了,关键在这之前,她还本能报了个地址。
      出租车到达后,她像往常一样按电梯、扫指纹,动作十分连贯,直到冷芸堪比解酒神药的一嗓子,“你还有胆儿回来?”
      楚七月差点吓摔了,冷芸却还在说,“顾辰能娶你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就算要离婚,也轮不到你来提!”
      酒精作用下,她两片翻飞的嘴皮子宛如薄而锋利的刀片,楚七月双眼登时变得通红,“我就提了,又怎样?”
      若非特意煲了汤送过来,薛萍真不相信自己女儿会这般,“七月,你少说两句!”
      楚七月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妈?”
      “你别叫我妈,你真的……”对方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妈你别管!”楚七月头晕得厉害,许多事她原本瞒着薛萍,现在更无意解释,就想快点离开。
      冷芸见搞不定媳妇,干脆将目标转移到薛萍头上,“看看看看,你管教出来的好女儿!”
      深夜泡吧,顶撞长辈,确实太过分。薛萍正想教训楚七月几句,却见她扭头就走,当即火冒三丈,“你到底怎么回事?顾辰每天那么辛苦,周末都没空回家吃饭,你干嘛要跑去酒吧,还随随便便闹离婚,你准备学坏吗你?”
      “妈,你别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楚七月说罢狠狠剜了顾辰一眼。恶人先告状,真有他的!
      “行,楚七月,有本事你给我滚蛋,永远别再踏进顾家的门!”冷芸指着她鼻子道。
      这话实在过于刻薄,但想着是自己孩子理亏,薛萍终究忍住了脾气,好言相劝,“亲家母,你消消气,孩子喝醉了,胡言乱语呢。”她说着又去拉楚七月,谁知拉的时候没注意手劲,一下子拉猛了。
      对方身体不受掌控地朝后倒去,顾辰来不及拉住她,赶忙蹲下来查看她腿,“要不要紧?”
      楚七月忍着剧痛,缓缓抬眸,“这下你满意了?”
      眼前的男人,一副矜贵清冷的皮相,这世间的清风明月都似污浊了他,可撕开这层表皮,里面又藏了什么?
      四目相对,顾辰心跳竟莫名加速,他不敢直接把人拉起来,只能转向冷芸,“妈,七月喝醉了,您先回去行吗?”
      冷芸哪里肯,“她都这样不知羞耻了,你还要替她开脱?”
      “离婚!”压抑这么久,楚七月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她指着顾辰,同时看向冷芸,“我不知羞耻?他背着我跟叶惜乱搞,就知道羞耻了?”
      “还有你!”她又指着冷芸,“忘了上次胃出血,谁鞍前马后照顾着?喂你喝粥,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亲戚来家里吃饭,你总对我冷着一张脸,我筷子都不敢动。你把我的维生素倒掉,换成过期的,当我眼瞎?不管我做什么,你总鸡蛋里挑骨头。我生日那天,你在背后骂我像那个狐狸精,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啊?”
      想想也真可笑,当初由于冷芸反对,她和顾辰连婚宴都没有操办,“为什么你那么讨厌我,就因为我家世普通吗,可我明明已经很努力……”
      都说犯错的人不觉理亏,尤其当楚七月提到那个女人,冷芸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对,我讨厌你,全世界我最讨厌你!”
      顾辰想要阻止,却见冷芸的脸顷刻间变得煞白,右手死死捂着自己胸口,他赶忙将她扶住,“妈,你冷静点!”
      “七月,七月!”这种时候,薛萍当然只关心自己女儿。对方闻声木讷地转过脖子,看看她,又看看顾辰,话是对顾辰说的,“你跟叶惜进饭店包厢,以为我不知道?我在医院天台遇险,你也抱着她……我生日你躲着就算了,还答应你妈今后会冷落我,顾辰,你虚不虚伪,恶不恶心!”关键,你和叶惜上了床还死不承认!当着薛萍的面,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男人想不到她会说这些,呼吸陡然凝滞,有些老黄历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至于饭店和医院……
      冷芸跟叶母年轻时便交好,他订了饭店包厢一来是替叶母她们接风,二来,叶惜说她们单位的新药研发马上要进入一期临床,考虑到顾氏旗下正有个适合的试验医院,她想跟他聊聊这件事。
      而医院天台……记得那天,冷芸突然打电话给他,说叶惜胃痉挛,他这才帮忙将人送去了急诊。
      顾辰冷不防又想起那些照片,难道说,那个偷拍楚七月的人也在暗中跟拍他?否则,她怎会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难怪她最近变得如此冷漠,看来,这中间的误会真够深的。不仅如此,结婚两年,她心中竟攒了那么多委屈,作为丈夫的他却一无所知,实在不可原谅!
      画虎画皮难画骨!许是太过震撼,薛萍脑子嗡嗡的,“顾辰,当初我愿意把女儿交给你,为什么你心里明白,你答应会好好照顾她,怎么就……”
      当初……顾辰记得车祸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常常噩梦缠身,梦到她衣衫带血的样子。他闭了闭眼,哑声道,“妈,我没跟别人。”
      “没有?没有我女儿会气成这样?她平时性格大大咧咧的,这该压抑了多久……”当父母的没别的要求,就希望子女能够找个好归宿,有人嘘寒问暖,如今倒好,她算亲手将女儿推进了火坑!幸好今天真相大白,不然万一将来得了抑郁症,说什么都晚了。
      眼看冷芸情绪越来越激动,顾辰如坐针毡,“妈,您别说了,我妈身体不好……”
      “七月都这样了,你还只关心你妈,好,我不说,我说什么说!”薛萍气得浑身发抖,扶女儿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几乎脱力,“太欺负人了,走,囡囡,跟妈回去。”
      冷芸歇斯底里起来可不是闹着玩,顾辰哪怕再想挽回也没用。
      “妈,万一爸看到我这样……”到了家门口,楚七月想起什么,迟迟不敢进门。
      薛萍差点忘了这茬,赶忙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没事,你走妈后面。”她心里再难受,这会儿也只能忍着,直到发现楚景天在洗澡,大家都松了口气。
      “妈,我没事儿,先去睡了。”楚七月说完便躲进了卧室,关上门的那刻,她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胃也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她忍着胃痛,蜷缩在床上给唐媛发信息,告诉她自己今晚住父母家。
      都说清风不知人间愁,第二天,天照样晴得如同一张蓝纸。楚七月打不着车,决定坐公交。
      你看,人有时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明明身心俱疲,却还能憋着股劲儿,就好像身边这些上班族,一个个蓄势待发,只等车门打开的那刻冲上去抢座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和一个男人同时冲锋陷阵,结果那女的赢了。
      男人不肯善罢甘休,干脆死皮赖脸往她腿上一坐,“你不让,我就把你当沙发!”没想到女人比他还狠,“行啊,我就当抱个孙子咯!”
      楚七月看得啼笑皆非,但仔细想想,谁又不是在为生计奔走,油盐酱醋水电煤,人们强作欢颜的外表下,少不了心酸。
      道路两旁,梧桐树叶纷纷凋零,留下光秃的枝丫。或许这世上美好的东西都无法长久,彩云易散,烟花易冷,可日子总要过下去。
      楚七月口袋里总会塞几颗糖,大概是怕嘴里发苦,然而此刻,还没等甜味在她舌尖散开,走廊处的喧闹已势不可挡地闯进了内科诊室。
      “都怪你,给我爸开的破药,现在他人躺进ICU了,万一有个好歹,我绝不会放过你!”男人的吼声裹着风冲进来,楚七月刚写完的病历本被扫到地上,钢笔跟着滚出老远。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夹袄的中年男人正揪着夕颜的衣领,夕颜吓得脸都白了。
      那男的楚七月有印象,姓林,叫林凯,陪他爸爸来复诊过,老人情况明明已有好转,怎会突然恶化?
      “林先生,你先松手,有话慢慢说。”楚七月刚想拉他,手腕就被对方狠狠甩开,力道大得让她直接撞在桌角上。她忍着疼,问他,“你爸上周来复诊时,咳嗽已经好很多,肺片也显示纹理减少,我这才调整了药量,怎么会……”
      “你少给我装蒜!”林凯指着她,唾沫星子几乎喷她脸上,“他前几日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能咽东西了,还呼吸困难,你说,不是你开错了药还能是什么原因?”
      动静闹这么大,诊室门口很快挤满了人,有举着手机录像的,也有各种议论的,夕颜被那林凯揪着领子,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楚医生,要不还是找院长来吧。”
      楚七月没动,目光落在林凯身后那个缩着脖子的男孩身上,男孩约莫有十五六岁,不知为何,眼神始终在闪躲。
      她突然记起什么,对了,上次复诊时她也见过他,是林凯的儿子。大概怕爷爷咳嗽难受,男孩手里全程捧着一个保温杯,特别孝顺。
      楚七月慢慢蹲下来,捡起病历,她的声音很稳,指尖却有些发凉,“林先生,我给老人开的药是头孢洛克加阿奇霉素,你有按剂量给他服用吗?”
      “废话,我当然是按剂量。”林凯毫不犹豫道。
      楚七月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他儿子,“人命关天,你爷爷身体本来就不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男孩抽了两下鼻子,终于慌了,“是,是我爸,他见我爷爷病情好转,就没再给他吃医生开的药,反而每天都煎中药给他吃,说那个更管用。”
      “中药?哪种中药?”
      林凯脸色一变,打断楚七月的同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别听他胡说,我爸……”
      “我没胡说,那是老家的偏方,我爸非说管用,现在爷爷出事了,他又说闹一闹医院能赔钱,我不要钱,我只想你们救活我爷爷!”
      男孩说着已声泪俱下,刚刚还闹哄哄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闭嘴!”林凯见状恼羞成怒,狠狠踹了儿子一腿,男孩冷不防往边上扑去,正好撞到楚七月,连同桌上的医用盘也一起撞翻了,各种药剂稀里哗啦滚落,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楚七月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在那些玻璃上,危急时刻,一条手臂飞快将她卷了回去,对方自己却因重心不稳撑了一下地面,鲜血瞬间蔓延开来。
      楚七月心有余悸地站定,这才发现那人是顾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林凯本就理亏,见此情景,也不敢再闹,人群指指点点散开了,夕颜感激地望向顾辰,“刚刚多亏了你,我带你去消毒。”
      楚七月听到这句,下意识接口,“那个,我带他去吧,你找人把这儿清理一下。”
      “好的,楚医生。”夕颜没多想,匆匆忙忙走了。
      顾辰犹豫几秒,还是上前抓住了楚七月的手,“我们能不能谈谈?”他以为她会甩开他,可居然没有,只不知为何,她的手冻得像冰块。
      确实,她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他却恰恰相反,如同现在,热量透过肌肤直往她四肢百骸里钻,几乎要灼伤她。
      楚七月不由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回忆果然伴随着疼痛,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我带你去包扎吧。”
      “之前的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男人说到一半有点卡壳,昨晚的情景历历在目,他这会儿特别怕说错什么,又影响她情绪。
      外面响起敲门声,女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想着回家,薛萍肯定会问东问西,她决定先住唐媛那儿。
      不成想,唐媛还是个潜力股,第二天她刚起床,一股葱香味的热风就扑面而来。
      “饭做好了,动作快点。”唐媛边冲大麦青汁边催她。
      楚七月快速梳着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居然亲自下厨,以后改叫你田螺姑娘吧。”
      对方懒得搭理。
      楚七月委屈道,“怎么对人家冷冰冰的?”
      “爱吃不吃。”唐媛把小米粥和炒蛋搁在她面前,“你也就窝里横。”
      见她早餐只喝大麦青汁,楚七月忍不住调侃,“莫非,咱们大美女又有情况?”
      自从方宇离开后,唐媛就再没提起过他,下班还雷打不动地跑去健身,都说运动能调节情绪,楚七月估计他俩是掰了。
      唐媛眼神有些闪烁,“快吃,炒蛋都堵不住你的嘴。”
      “开个玩笑,你紧张什么?”楚七月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吃完饭,赶到医院,又开始忙碌。
      其实住汤圆家也挺好。一来,被迫上岗的田螺姑娘尽职尽责,保证她每天有热腾腾的早餐。二来,她怕遭对方数落,往事几乎没敢提,不提不提,倒也不怎么去想了。
      趁顾辰不在,楚七月回去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枕边放着睡眠眼罩和经络梳,那梳子的形状像只蜗牛,记得当时买回来,顾辰还笑话过她。
      零零碎碎,每一样都承载着记忆的温度,她眼眶不知不觉红了。搁下离婚协议,她又从领口掏出一条细细的颈链。
      没错,结婚戒指一直挂在这条颈链上,因为她受不了冷芸看戒指的那种眼神。
      或许在冷芸眼中,她原本就见不得光,婚姻关系见不得光,连一枚小小的戒指也见不得光。这下好了,她不要了,谁稀罕谁要去!
      窗外残霞将尽,殊不知此刻正有人和她一样愁眉紧锁。
      看着屏幕上的老片子,男人身形许久未动,他两鬓微白,眉宇隐显风霜之色,然而那可一双鹰眸依然炯炯有神,挺拔的身形似乎从未被岁月压垮。
      他便是顾辰的父亲,顾邵庭。相信顾辰骨子里的强势和霸道,很大程度源于耳闻目染。
      影片中的女子身穿一件月白提花软缎旗袍,领口滚着细窄的银线,斜襟盘扣是颗温润的珍珠扣,走动时,那衣摆如流水般贴过她腰臀,露出一小截皓腕,腕间翡翠镯子随着步幅轻轻磕碰,倒比身上的衣料更柔润几分。
      光线幽暗,她眼角的泪痣却仍依稀可见,像暗夜里燃着的一点火星。
      时光仿佛回到了过去,点点滴滴,无不令他魂牵梦萦。她喜欢冲他甜甜地笑,似猫儿挠人;她不爱绒帽,于是漫天飞花中,他便用手暖她的耳朵;她趴在他身上,青丝裹挟着月光泻过他臂弯,如同百尺悬崖上俏然绽放的太行花,凌云绝顶,纯白无暇,可若伸手采撷,必然坠下深渊。
      卿儿,你真的那般恨我吗,恨到连余生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顾辰难得回老宅,更难得的是,他饭后还被顾邵庭叫去了书房,后者神情严肃地问他,“你跟七月,真的没有转圜余地?”
      顾辰闻言,果然沉默了。其实相较于冷芸,他的性格更像顾邵庭,很少将情绪外露。
      “一辈子短短几十年,我希望你能过得舒心些,别像我。”顾邵庭叹了口气,“我跟你妈这场婚姻你也看到了,她累,我也累。”
      “很多时候你看似包容她,不跟她计较,其实心里并不爱她,对吗?”顾辰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想。毕竟冷芸对某些事的执拗连他都看不下去,顾邵庭却始终隐忍着。
      对方神色有些复杂,“当年,我迫于家族压力,对这段婚姻没抱什么期待,可都说女人生孩子不容易,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我又怎么忍心苛待她呢?”
      当初,他其实想过各种方法周旋,甚至不惜破釜沉舟,赌上自己的所有,偏偏这个节骨眼上,顾卿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走得那么决绝,没留一张字条,没说一句告别,像是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心灰意冷之下,他还是妥协了。
      这场婚姻于他而言,本就无关情爱,娶谁又有什么区别?这世间统共这么点真情,回忆掏空掉一些,岁月再磋磨掉一些,还能剩下多少……
      第二天下班,楚七月正要打车,一辆黑色宾利已先一步停在她面前,车窗随即摇了下来,“有时间陪我喝杯茶吗?”顾邵庭问她。
      楚七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虽然她见顾邵庭的次数不多,但印象中对方还是通情达理的。
      茶室装潢得很古朴,暗金地砖辅以暖纹壁纸,墙角竹架缠了枯荷,底下陶缸养着几尾红鲤,每经过一个包厢都能看到门外挂着的竹编长帘。
      进了里屋,茶香更是混着檀烟弥散开来,梁上悬着几盏竹灯,灯穗垂着,茶幡上刻意做旧的字迹仿佛浸了岁月。
      隔着一方长桌,顾邵庭拿起茶海,将面前的汝窑杯注满了七分,“尝尝。”
      楚七月轻啜了一口,微微蹙眉。
      顾邵庭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呀都不爱喝茶,其实这茶就好比人生,既有苦涩也有回甘。”
      古筝旋律清幽婉转,若能静下心,倒可洗去几分俗世烦忧,可惜楚七月此刻很难静心,“爸,您有话不妨直说。”事已至此,大家何必拐弯抹角。
      “你们俩闹矛盾,我都知道了。”男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说起来,我也有责任。”
      楚七月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快三十年前的旧账了……”
      直到他全部讲完,楚七月神情还呆愣愣的,毕竟谁会想到,冷芸竟是因为这个而厌恶她。
      原来她眼角的泪痣,像极了顾邵庭曾经的爱人,顾卿儿。爹妈的遗传,怪她?楚七月越想越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行下不落。
      顾卿儿是顾老爷子的养女,自幼便养在顾宅,两人不知不觉中情愫暗生。她模样生得标致,又有演艺天赋,年方二十就被星探挖掘,出演了多部影片。
      然而对于顾老爷子,他俩终归是名义上的兄妹,即便没血缘,传出去也是天大的丑闻。何况冷家家底雄厚,他自然希望能撮合顾邵庭跟冷芸。
      后来,顾卿儿不辞而别,老爷子趁机施压,顾邵庭最终只能妥协。可他虽结婚生子,却始终无法释怀心中最深的牵挂。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他和冷芸,也不知谁的执念更深。
      “顾辰小时候,他妈妈好几次精神状况都不太好,这两年,你想必也没少受委屈,作为长辈,我该替他们向你道歉。”
      他这儿子从小聪慧,无论学业还是其他,都没让他操过心,至少在顾辰结婚前,顾邵庭是这么认为的。
      公公能放下身段亲自挽留,楚七月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可她跟顾辰之间,又何止一个冷芸。
      顾邵庭本想继续说下去,却见她已慢慢起身,朝着他深鞠一躬,“爸,对不起。”
      对方不由愣住,怎么说呢,他平时总觉得楚七月性子温婉,善解人意,这点尤其反映在她跟冷芸的相处上,可如今看她那复杂的眼眸里,却是连见过无数风雨的他都琢磨不透的情绪,他方才意识到,或许她所有的委曲求全都是为了顾辰。罢了,孩子们的婚姻,他也不好强行干涉。
      方祁墨终于出院,可方宇悬着那颗心依然没能放下,他第一时间替孩子约了心理咨询,谁知就诊当日,医生临时换了。
      看到唐媛,方宇表情十分惊讶,“怎么是你?”
      自从发生上次的事,她俩就没再联络过。毕竟,一个被人看精光,一个被人怀疑那方面不行,换做谁都得尴尬死。
      方宇掩饰地咳了两声,“那个,我前几天预约,没看到你名字。”
      “我调休。”不知为何,唐媛语气蓦然冷下来。好你个方宇,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敢出来拈花惹草!
      秉着自己的专业素质,唐媛努力调整着情绪,把表格和笔往桌上一放,“方祁墨,五岁,这些资料你先填完。”
      方宇很快填好表格,递了回去。
      “说说孩子具体情况。”唐媛虽极力克制,对方仍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冷漠,回味过来什么,眼底的笑意几不可查。
      唐媛始终在倾听,为了找到恐惧源头,她让孩子将最害怕的东西画出来,不料孩子只画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线,线的末端有八条腿。
      八条腿……难不成是蜘蛛?那线又代表什么呢?方宇百思不得其解,唐媛却似乎猜到了答案。
      “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有同学把蜘蛛塞进他衣服,他当时很恐惧,虽然事后恢复平静,但那种恐惧其实已在他心里慢慢发芽,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
      “幻觉?”小朋友搞恶作剧,方宇确实没想到,更没想到事态会变得这么严重。
      唐媛感觉他有疑问,“你想说,生活中常会碰到蜘蛛,为何小墨偶尔才会如此?”
      方宇凝重地点头。
      “因为蜘蛛、针共同构成了恐惧的来源。”
      “针?”
      “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同学是先拿一根大头针钉住蜘蛛,再将它塞进小墨衣服的。蜘蛛受伤后并未立刻死去,这便进一步刺激了人的感官。”
      “所以……”
      “潜意识层面,小墨已将大头针、蜘蛛共同视为恐惧的源头,这才会在看到那枚蜘蛛胸针后,情绪失控。”唐媛说着不觉蹙眉,“至于幻觉,蜘蛛并没有真的爬到他身上,而潜意识却告诉他身上爬满了虫子,许多时候,这更像大脑开启的一种自我保护。”
      方宇听完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有些孩子天性顽劣,必须让对方家长和学校都重视起来。
      “你抽空多陪陪孩子,做些户外运动,尽可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唐媛写完病例,不知从哪儿摸出几颗奶糖,塞给了小墨。
      小墨看看糖,又看看她,注意力仿佛一直都在她身上。
      唐媛不由笑起来,“爸爸不让你吃糖吗?”
      小墨没讲话,方宇正想解释什么,小墨却突然扑进了唐媛怀里。
      唐媛愣了愣,发现小家伙手脚并用起来就跟八爪鱼似的,只好就着这个姿势抱了他一会儿。
      关于小墨的家庭状况,方宇有几处空着没填,考虑到有的孩子性格敏感,唐媛也没当面问他。
      可真正惊讶的要数方宇。自从小墨妈妈走后,孩子就变得沉默寡言,平日里和阿姨都很少讲话,更别提这种亲密举动了。难道因为,唐媛给了他安全感?
      弄了半天,孩子是想唐媛陪他一起看日出,面对那渴望的小眼神,唐媛有些尴尬,好在方宇回去后跟她解释了这件事,她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于是周五晚上,她们便找了一家离湿地公园最近的名宿。可人清醒是一说,睡着了又是另一说,凌晨五点就被闹铃吵醒的唐媛,差点想揍人,但自己答应的事总不好反悔。
      她强撑着眼皮换完衣服,发现方宇已经等在楼下,“早!”
      “早!”唐媛揉着眼睛,左看右看都没看到小墨,奇怪地问方宇,“小墨呢?”
      对方不知为何咳了两声,“那个,他昨晚没睡好,还是我们自己开车过去吧。”
      “可你不是答应带他去看日出吗?”
      “他……没关系,我经常带他来的。”
      唐媛没睡醒,脑子跟不上趟,傻乎乎上了车不算,还很快睡成了人事不知的小猪。
      “唐媛,唐媛?”
      方宇叫不醒她,又让她多睡了二十分钟,这样一来,时间反而有点赶了。
      晨雾尚未散尽,唐媛跟着他一路小跑,没等跑到山顶,东方的天幕已被霞光染成绯色,一轮红日像挣脱束缚的火球,瞬间将山川草木都镀上了金边。
      唐媛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方宇,你干嘛不早点叫醒我?”
      “我……看你累。”
      “我现在更累!”跑得太快,她整个人都是虚脱的,吵架都没劲儿。
      方宇表情有些尴尬,“要不,你先坐下歇歇。”
      “不坐!”唐媛像在赌气,自己越走越快,方宇只好默默跟在后面,就在她想甩掉他的瞬间,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见她捂着嘴,指缝间竟有血水渗出,方宇当即慌了神。果不其然,医生说两个门牙磕碎了,要做陶瓷牙冠,万幸牙根还能保住。
      因为打麻药,唐媛整张嘴都是麻的,说话像大舌头,“方宇,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为什么,她每次碰到他都会倒霉!
      方宇哄不好她,回去后也是灰头土脸,他想拿瓶水,看到小墨坐在沙发上,剥着唐媛给的巧克力,语气冷冷道,“唐媛呢?”
      他不由一愣,“你应该叫她阿姨。”
      小墨不乐意地嘟着嘴,“你喜欢她,对吧。”
      方宇被他吓一跳,“小孩子懂什么,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本来呢,我挺喜欢她的,但怕你孤独终老,我决定忍痛割爱。”
      方宇听着,差点笑死,“你才多大,还懂什么叫喜欢?那你跟我说说,喜欢她什么?”
      小墨想了想,“她长得像小爱。”
      “谁是小爱,你同学?”
      小墨摇摇头,“《星期一里的丰满》里面的小爱。”
      方宇原本纯属好奇,可他刚打开搜索界面,进入主题曲,整个人立马不淡定了。小爱,长得挺可爱,还主打一个丰满,毕竟谁能轻轻松松撑破胸扣?
      现在的动漫真是……关键小墨还在上幼儿园,哪能看这些!对了,孩子说有几个同学常带IPAD来学校,他明天必须找老师谈谈。
      目睹大门牙“阵亡”,唐媛越想越郁闷,回家后果断拉黑了方宇,直到宴会那晚。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楚七月。原本今天,方宇带小墨去医院复查,是想好好谢谢那位在天台上救孩子的医生,谁知居然这么巧。
      上次见面虽然尴尬无比,但比起追女朋友,这都不算事儿,方宇飞快赶到了宴会厅。
      唐媛出门时化了妆,五官愈发立体,偏偏她唇形软和,说话时唇瓣微动,深邃五官里就揉进了些矛盾的柔,显得冷艳又勾人。
      她是陪哥哥唐慕言来的,起先,她不知道唐慕言为什么非要她来,但想着自己在国外留学,很少有机会陪他,便爽快地答应了。
      “你最近瘦了?”唐慕言微微拧眉。
      唐媛心想如果没瘦,还穿不上这件礼服呢。等等,她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坦白从宽,你是不是替我安排了相亲?”
      对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唐媛差点当场石化,“哥,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多结识一些青年才俊有什么不好?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感觉合适,大家可以先交往看看。”唐慕言经营一家广告公司,跟许多媒体都有往来。
      唐媛拗不过他,偷偷给楚七月发信息,“我哥拉我相亲,快帮我支个招!”
      “给谁发信息呢?”
      “哦,工作上的事儿。”怕被唐慕言发现,唐媛只好放下手机,强颜欢笑地和他聊起了国外的生活。
      水晶灯下衣香鬓影,每一张脸都映着柔光,有些东西大家早已意会,唐媛不想驳了唐慕言的面子,只好强打起精神。
      经他引荐,她认识了不少商界精英,嘴角始终提着,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开遛。
      宴会厅侧门通往露台,外面风大,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唐媛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心想总算不用再装了。
      “终于舍得出来了?”
      低沉的音调吓得她差点没站稳,她没想到居然是方宇,“你怎么……”
      “楚医生告诉我的。”方宇冻得不行,没说话已连打几个喷嚏,“上回小墨住院,楚医生非常照顾他,我后来才知道她是你闺蜜。”
      听完事情的始末,唐媛十分意外,但一码归一码,她可不想再看见方宇,“外面那么冷,你想活活冻死?”
      “你不也出来了?”方宇吸着鼻涕,黑眸沉得像浸了墨的夜,“说明你根本不喜欢那些应酬。”
      唐媛感觉他在使苦肉计,却又拿他没辙,“要不要进去?”
      “除非先把微信加回来。”
      你别说,方宇这招苦肉计还挺管用,至少唐媛没真看他冻死。
      方宇手冻僵了,不敢去碰唐媛,恰巧这时,一个男人朝她们走过来,“唐小姐,能否请你跳支舞?”
      “杰瑞?”唐媛记得他英文名,中文名……好像叫杨杰。
      方宇瞬间如临大敌,连声音都比平时沉了些,像在硬撑着稳住阵脚,“抱歉,我先邀请的她。”
      杰瑞伸出的手微微一僵,“你是……”
      “汤姆。”方宇说完还没来得及得意,就看到唐媛将手放在了那人掌心,“我有权选择自己的舞伴,你说对吧杨先生?”
      杨杰怔愣片刻,也顾不上什么汤姆,牵着她便朝舞池走去,留下某人在原地暗暗磨牙。
      舞曲终于完毕,方宇几次想牵唐媛的手,然而,她都借着举杯、整理裙摆巧妙地避开了,还转头又和不知道谁相聊甚欢,连余光都没往他那儿扫。
      临走前,杨杰想要送她,被她委婉拒绝了,“我想等我哥一起。”她这么说,杨杰自然不好勉强。
      随着宾客陆陆续续离开,方宇总算逮着机会,将女人拉到一个空房间,“你什么意思?”
      唐媛干脆也不装了,梗着脖子瞪他,“你说呢?”
      “要不要我告诉你哥,我是你男朋友?”
      “你敢,我……啊嚏!”唐媛转身就要跑,却被他抓住了手,他的手心异常温暖,她仿佛被烫了一下,“干嘛呀,放开。”
      “不放。”方宇说着已将她的手裹进掌心,热度丝丝缕缕渗透着,炉火般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连带着心里的褶皱都被这暖意悄悄抚平了,唐媛没再挣脱,肩膀微微跨下来,“你到底想怎样?”
      垂眸时,她眼尾漫出点软绒绒的红,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糖,男人喉结猛地滚了一圈,声音哑得发涩,“这话该我问。”
      唐媛险些又被他蛊惑,幸好脑细胞还在,“你还嫌我不够倒霉?”
      对方没回答,指尖扣住她后脑勺微微用力,低头就覆了上去。他吻得又软又慢,小心翼翼到让人不忍拒绝。可这克制没撑过几秒,唇齿相触的温热像点燃了引线,试探转瞬成了汹涌的掠夺,他猛地收紧手臂,掌心扣住她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
      女人从未体会过如此汹涌,感觉身体快要烧起来,烧掉她最后一丝理智。
      感觉自己即将失控,方宇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她,下巴抵着她的肩,“我们……”
      “知道你想说什么。”唐媛心里闷闷的,“趁我俩还没发展到那步,不如……”
      方宇闻言,脸色瞬间沉下来,“你觉得,我们发展到了哪步?”
      他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开心,那些都是不加掩饰的,唯独此刻,她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他顿时有些窝火。
      “你懂我意思。”想到什么,唐媛莫名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男人声音果然没了之前的硬气,甚至带了点哄,“别怕,我有法子。”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你看,我从高人那里求来了这个。”
      “这是……芙蕾雅?”唐媛猛然想起网上很火的爱情注水娃娃,其中便有用芙蕾雅建模的,她也算懂一点星盘,半信半疑道,“你从哪儿求来的,真管用?”
      “那还用说。”方宇故作神秘地摸了摸鼻子。
      芙蕾雅,华纳神族的爱与美之神,同时执掌生育与魔法。她曾为寻找远行未归的丈夫走遍各界,伤心的泪水滴在石头上能化为金子。北欧神话中,她地位崇高,是冰雪世界里人们心中爱情与春天的象征。
      女人思索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别问她怎么听出来的,反正她就是知道。她吓得赶忙把方宇一推,示意他躲桌子下面。
      “干嘛要我躲?”
      “不然,我以后都不理你!”
      方宇很快反应过来,长长地“哦”了一声,“不会是你哥吧。”
      唐媛气得咬牙,“方,宇!”
      “行行行,我躲。”好不容易把人哄回来,方宇可不敢再惹她。他刚钻进桌底,唐慕言就走了进来,唐媛心虚地用身体挡在前面。
      唐慕言左右瞧了瞧,“你一个人?”
      也不知边上放了盘什么点心,为了声东击西,唐媛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哥,我东西没吃完,你先出去等我。”
      唐慕言盯着她手里的芝麻糕,满脸惊诧,“你不是最讨厌芝麻?”
      唐媛果然受不了那股味,边咽边想吐,却仍死鸭子嘴硬,“谁说我不喜欢?”
      常言道女大十八变,没想到口味也会变,男人点点头,临走前撂下一句,“回去给你多买点。”
      唐媛差点没呛死,她匆匆忙忙漱了个口,来不及跟方宇多说什么就跑了出去。
      “慢点!”唐慕言忍不住调侃,“你说你,来的时候一脸不情愿,怎么,跳一支舞,心情都变好了?”
      “才没有。”唐媛挽着他胳膊,“我累了,想回家,而且看来看去,只有一个人最帅。”
      “哦?谁?”
      “当然是我亲爱的欧尼酱啦。”
      唐慕言后知后觉想起她在车上发短信,“你可别告诉我,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唐媛摸着手里的娃娃,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肯承认了。
      “那你还跟我说没有?”对方险些晕倒。
      “我之前跟他吵架了。”
      想着她早晚要经历爱情的挫折,唐慕言最终没有多说。
      回到家,唐媛望着镜子,又一次红了脸,因为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吻。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自从有了那个娃娃,霉运果然清零,就好像此前的坎坷都是在为苦尽甘来做铺垫。
      很快又到周六,除了方宇,方祁墨也是盼星星盼月亮,因为唐媛答应,先陪他吃披萨,再带他去游乐场。
      一想到玩儿,他换衣服都快了些,听到门铃,更是第一个跑出去,“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呀,简直比小爱还漂亮,我以后也要找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唐媛愣了愣,心想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早熟吗?
      方宇脸色微微一沉,“别瞎说。”
      小墨也不知怎么了,一副有怨报怨的样子,“你今天还穿内增高吗?”
      碍于唐媛在,方宇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催他赶紧换鞋,唐媛却注意到什么,“手怎么回事?”孩子手上的伤,乍一看还挺严重。
      方祁墨吞吞吐吐,半天才肯说,“昨天上美术课,被热熔胶烫的。”
      “你自己不小心烫的?”唐媛感觉他眼神闪烁,像是有所隐瞒,“老师知道吗?”
      “嗯。”小墨点点头,“老师带我去厕所用冷水冲手,还帮我涂了蓝药膏。”
      蓝的应该是烫伤药,看着他掌心的水泡,唐媛心里依旧很不舒服,“还疼吗?”
      “没昨天疼。”
      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能忍呢,她怕孩子讲不清楚,又问方宇,“老师联系过你吗?”
      “嗯,她说小墨情况不严重,让我回去当心点。”方宇觉得男孩子该勇敢,“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唐媛没好气地瞪他,“你要不要也长一智?”
      方宇只道她太过紧张,“学校里难免磕磕碰碰,他下次会小心的。”
      上次虫子的事,唐媛本就耿耿于怀,虽说校方承诺以后会注意,可那些孩子的“熊”若不好好管教,指不定还搞出什么闹剧。
      于是,她一有空便去幼儿园接小墨,将他的同学认了个门儿清,在她的恩威并施下,熊孩子们果然收敛不少。
      冬阳懒懒散散爬过窗棂,金箔似的光洒在积着薄霜的窗台上,把寒气哄得暖融融的。当然,房间里开着地暖,本也不冷。
      小墨最近明显胖了,脸蛋红扑扑的,跑跳都带劲儿,像极了饱满的小汤圆。
      方宇给他买了儿童读物,大多带有图片,不认识的字,他回头再慢慢讲解。他正给孩子切苹果,电话铃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方母还是老生常谈,“小宇呀,妈妈有个朋友,她女儿硕士毕业,长得眉清目秀的,性格也好。”
      “妈,你又来!”
      “三十多的人了,你不急妈急。”方母软的不行干脆来起硬的,“成家立业,总归要先成家。如果你有合适的对象,妈也不至于天天催你,对吧。”
      “嗯。”
      嗯是什么意思?方母被他给搞糊涂了,“那你到底有还是没有?”
      偏巧这时,方爸拿着报纸从房间走出来,语气颇像居委会主任,“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整天瞎操心,缘分这东西,讲究一个水到渠成,急也没用。”
      换做别人,肯定以为他在帮方宇说话,只有方宇心里清楚,他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本质上没啥区别。
      不过这次,他没打算隐瞒,“有。”
      “真的?”方母瞬时激动得额头纹都深了,“你是说,你已经找着对象了?她叫什么名字?人好相处吗?做什么工作的?父母做什么的?”
      “妈,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高兴嘛,对了,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给妈瞧瞧?”
      方宇像是沉默了片刻,“过段时间吧。”
      方母心里着急,却也没别的招,只能反复关照儿子,“记着啊,对人家姑娘好点,喜欢啥就给买啥,别抠里抠搜的。”
      方宇,“……”
      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第二天清晨,大地仿佛裹了银装,连自行车盖布也积了满满的雪。
      阳光射在高低起伏的楼顶,乍一看宛若仙山琼阁,可银白的雪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谁又知道。
      楚七月许久没看到下雪了,顿时有些兴奋,可惜今天仍要加班。
      外头车水马龙,有面无表情、步履匆忙的,也有喜气洋洋置备年货的。为了配合气氛,她也在门口贴上了春联:大地流金万事通,冬去春来万象新。
      辞旧,方可迎新。
      除夕的小区格外热闹,看到在搞活动,她下意识偏开了目光。
      天色微暗,已有人按耐不住放烟花,爆竹声很快响彻天际。
      往年这个时候,她都会陪父母开开心心吃顿好的,唯独今年,她只能谎称加班。楚景天身体不好,她不想他知道她和顾辰的事。
      中央台正在播放春晚,小品演员们连连爆梗,她木讷地盯着屏幕,直到中间插进广告,才揉了揉酸涩的眼。
      大概电视声音调得太响,她没注意外头的敲门声,可敲门声始终没停。
      “新年快乐!”
      秦风的出现令她十分意外,她先是愣了一下,“你怎么会……”大过年的,他应该陪自己的家人吧。
      “来给你送新年礼物,打开看看。”对方递给她一盒东西。
      她好奇地打开盒子,眼神一下子亮了,“你知道我喜欢这个?”
      没错,比起鞭炮,她更喜欢这种小兰花棒,以前每年除夕都要玩。
      秦风凑近她,表情像在邀功。
      肯定又是唐媛告的密!眼看挂钟已过九点,楚七月像来了精神,“我现在就想玩。”
      “走,陪你。”秦风笑着说,“还没见过这么大人玩兰花棒。”
      楚七月不理他,自顾自玩得起劲,谁知中途,她不小心滑了一下,被身后的手稳稳接住,带着松木气息的胸膛随之贴上来,她明显有些慌,“秦风,我其实……”
      “知道你想说什么。”
      “啊?”
      “怕我喜欢你,追求你呗。”
      心事被戳穿,楚七月反倒有些窘迫。
      “那在你心里,我们可算朋友?”
      对于这个问题,女人几乎不假思索,“当然,可……异性之间很少有纯友谊吧。”
      “嗯……”秦风忍不住笑了,“要说喜欢,也有那么点儿。”
      楚七月猝不及防抬起头,身边正有两个男孩在玩闹,秦风看着他们,“孩子可以无忧无虑,活在当下,我们为什么不能?”
      楚七月沉默了,直到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头顶,凉凉的。她惊喜地睁大了眼,下雪了!
      俩男孩不知为何吵起来,你推我,我推你,但没几分钟就又和好了。到底是孩子。
      “要不要先回去?”秦风问她。
      “不,我喜欢这种感觉。”
      秦风微微仰头,望着那片深邃的苍穹,月光洒在他沉静的侧脸,“我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
      “你见过怪胎吗?”楚七月突然转移话题。
      秦风闻言,作洗耳恭听状。
      “我身上有三块胎记,我妈说每个小孩都是掉落凡间的天使,上帝要用力踹她们一脚,她们才肯下去,唯独我被踹了三脚。”
      秦风,“……”
      “我喜欢给鸡爪涂指甲油,为了验证虾的痛觉神经,有次吃火锅,我故意只烫虾尾。”楚七月看着他,继续道,“我幻想被狼群收养,还想拥有奥斯卡猫的能力。”
      “预言死亡?”秦风一愣。
      据说那只名为奥斯卡的猫,五年内准确预告了五十例死亡,人称“死神”猫。所以,每当奥斯卡接近某位患者,尤其是蜷缩起身体,安详地看着患者时,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就会格外紧张。
      “告诉你个秘密。”男人慢慢凑近她耳朵,“我就喜欢怪的!”
      楚七月毫不犹豫踹他,谁知对方耍完嘴皮子就跑,她压根追不上。
      窗外,无数花火在墨色天幕上层层铺展,红如烈焰、金似流霞,远远望去宛若绵延星河。
      看着手机弹出的动态,楚七月忍不住笑了,可她哪知,放下手机的那刻,秦风表情却像变了个人。
      光焰刺破黑暗的瞬间,他仿佛再次回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血从他头顶落下,滴在脸上,淌过耳朵。不,那分明是掩埋他的肮脏泥土,差一点,他就会像枯叶一样腐烂。
      他永远无法忘记,幽暗的房间内,一双属于女人的脚拼命蹬踹着,男人用枕头死死捂住她的脸,她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
      “咔嚓”,掌心的玻璃杯应声炸裂,血珠顺着杯壁蜿蜒而下,秦风却仿佛无知无觉,目光死死锁着手里的玉佩,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撑破皮肉。
      凤佩,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起初,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它被粗粝的破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母亲趁着夜色,将其塞进了灶膛角落松动的灶砖下,砖缝里的煤灰渗进油纸纹路,成了它躲过旁人眼睛的护身符。
      想来那时他还太小,小到尚不能辨清人间悲喜,母亲纵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千难万苦压在心头,也无法对一个稚童吐露半分。
      直到他终于从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爬了出来,这枚浸着母亲泪痕的玉佩,连同那字迹斑驳、寥寥几字的书信,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一朝出鞘,便直直指向了所有罪恶的源头。
      可他万万想不到,那个亲手结束她母亲生命,也险些让他魂断黄泉的魔鬼,竟早已改头换面,洗去满身血腥,堂而皇之地活在了朗朗天光之下。
      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受过的锥心之痛,母亲遭受过的折辱,他都要一笔一笔和那魔鬼清算!老天既让他从地狱里爬了回来,他便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稚童——他是索命的阎罗,是来讨还血债的厉鬼,定要将那人拖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