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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昼飞鸟 “有人说, ...

  •   “有人说,只要熬过漫漫长夜,向着白昼努力奔赴,晨光就会以温柔为线,缝合飞鸟每一寸残破的羽翼……”

      天沉如墨,星子不知去了何处,月亮挂在天边像蒙了尘的碎玉,清辉落下来,带着化不开的寒。
      秦风望着漆黑,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柴房的“小怪物”。他渴、他饿,但无论如何哭求,都没人搭理。
      妈妈又被赵勇给关起来了,耳边传来不知什么野兽的声音,利爪似地抓挠着他耳膜,可他实在太饿了,饿得没力气睁眼,只能在这恐怖的兽吼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记忆千疮百孔,终是熬成了脑海里的一块疮疤。
      他妈妈名叫顾卿儿,当年由于不谙世事,才会被人贩子廖伟蒙骗,卖给了柳村的赵勇。
      没多久,赵勇发现她怀孕了,气得抓着她就是一顿猛揍,可她实在生得漂亮,跟天仙儿似的,他终究舍不得把她怎么样。
      架不住顾卿儿以死相逼,赵勇最后还是让她生下了肚子里的种。
      他把那孩子关在柴房,偶尔施舍几口剩饭,唤他……小怪物。比普通人多出一根手指,不是怪物是什么?
      柴房的锁锈迹斑斑,顾卿儿很少出现。他不懂她是如何求赵勇放她出来的,只记得每次重逢后,她都抱着他,哭得无声无息,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烫得心口阵阵发疼。
      再后来,她好像病了,整日整夜地咳。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苦重的药味,应该是赵勇替她抓了药,可那些药吃了跟没吃一样,她病情丝毫未见好转。
      那天半夜,突然刮起了狂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天仿佛要塌下来。他缩在草堆里,无意间摸到了柴房的门——怪了,居然没锁紧。
      他蹑手蹑脚地跑出去,偏偏撞见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赵勇正用枕头死死捂着顾卿儿的脸,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肯松手……
      果然,赵勇发现了他,还没等他往外跑,一根木棒就朝着他后脑勺砸来。
      他倒地之后,赵勇又踢了几脚,确定没动静,才将他杠去了后山,扔进一个草草挖好的土坑里,不停往上面填着土。
      醒来的瞬间,他感觉胸口像被巨石压着,一丝空气都吸不进来,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
      都说求生是人的本能,濒临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拼了命地用手刨,用脚蹬,哪怕手指被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顾。
      如今想来,若不是那日大雨倾盆,泡得土层微微松动,他恐怕早就闷死在暗无天日的土坑里了。
      他揣着母亲留给他的东西,跑过荒草萋萋的野岭,周围满是棘刺,他渐渐变得麻木,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的刹那,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汽车喇叭声。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撑着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跑上去……
      再次睁开眼,身下竟铺着干净的床单,墙上还贴着色彩鲜艳的卡通贴纸,与此同时,窗外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幸亏那司机心善,没有任他在荒郊野外自生自灭,把他送到了城郊的一所孤儿院。
      从那天起,他便整日缩在孤儿院的角落,竭力把自己蜷成一团不起眼的影子。毕竟,他从小在黑暗中长大,那种怕光的感觉,早已刻进了骨子。
      然而有一天下午,院长带着一对衣着考究的夫妇走进了活动室。
      那男人站在那里,气质冷冽而沉稳,女人虽然温柔端庄,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听说要玩游戏,其他孩子都兴奋地围了上去,唯独他依旧站在原地,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被众人遗忘在角落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小朋友,你怎么不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撞进了女人的眼眸,而她身侧的男人,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
      你看,命运的齿轮,有时就是转得这般出其不意,这对人人羡慕的总裁夫妇,放着一众乖巧讨喜的孩子不要,偏偏选中了孤僻沉默的他。
      他们帮他找了最好的医院,冰冷的手术台上,他盯着自己怪异变形的右手,全程一声不吭,没有泪水,唯有一双眼睛,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此后数载,修复手术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激光灼烧皮肤时的钻心剧痛,药膏覆盖伤口后的粘稠闷痒,这些反复的折磨,如同在他灰暗的童年里,又刷上了一层冰冷的底色。
      直到某天,他对着镜子伸出手,发现原来的疤痕已淡到几乎看不见,指节弧度也和普通人别无二致。
      那对夫妇给了他全新的生活。
      餐桌上永远有他爱吃的饭菜,换季衣物总会提前备好,可每到半夜,他依然会被荒郊野岭的寒风冻醒。
      那股混杂着泥土和血腥的气味、那片森林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哪怕时隔多年,林间腐叶的腥味、枝桠交错的暗影,仍像一头沉睡的怪兽,始终盘踞在他记忆深处,仿佛只要他稍一松懈,便会猛地扑上来将他吞噬。
      谁又能想到,他拼了命逃离柳村的第二天,这片土地竟爆发了一场八级地震。
      山崩地裂间,数十万人的性命被掩埋在了坍塌的土墙与碎石之下,昔日鸡鸣犬吠的村落,转眼成了死寂的废墟。
      听说村里许多女人都是外头拐来的,她们的哭喊被群山吞没,她们的绝望被岁月尘封,就像顾卿儿……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他心底陡然生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难道是那些被践踏的尊严、被掩埋的热泪,连苍天都看不下去了吗,这才要降下那场浩劫,将所有见不得光的肮脏与罪恶碾碎?
      然而,赵勇根本没有死,他非但捡回一条命,还换了一张全新的脸皮——楚景天。
      就算他最后落了个病死的下场,可这些年,他娶妻生女,享尽人间安乐,这种死法,实在太便宜他了!
      还有顾邵庭,当年顾卿儿怀着他的骨肉,满心欢喜地期盼着她们的未来,可他倒好,转头就将她弃如敝履,风风光光地娶了冷芸。
      若非他薄情寡义,顾卿儿又怎会心如死灰地离家出走,最终误入人贩子的圈套,客死异乡?
      这笔血债,他顾邵庭必须用余生来偿还!
      尽管楚七月不想薛萍劳累,薛萍还是忍着悲痛,全程参与了楚景天的后事,结果临到殡仪馆前一天,她终于撑不住了。
      葬礼因此办得很简单,楚景天除了几个关系要好的工友也没其他亲属,薛萍的几个亲戚,包括唐媛和秦风都来了。
      楚父住院时,唐媛去探望过几次,当时便感觉他整个人又干又瘦,面如枯槁,如今再看遗体,模样愈发吓人,真是应了病来如山倒这句话。
      听闻楚景天的死讯,顾辰内心十分复杂。他本该送自己岳父最后一程,可现如今,他和楚七月已经办了手续,若贸然出现……
      记得办手续那日,楚七月从始至终没提财产,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财产归属时,她淡淡摇了摇头。
      不过当天下午,她账户里就多了一笔巨款,还附带黄金地段的几套江景公寓。他没有提前知会她,只在心中无声默念着,愿她往后余生,一切安好。
      哀乐低回的殡仪馆里,楚七月从头到尾强忍着情绪,直到灵堂门被推开,工作人员让亲属最后瞻仰遗容时,母女俩又一次抱头痛哭。
      逝者已矣,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悲痛,全压在了活人的肩上。来吊唁的人都会劝一句节哀,那又有什么用。薛萍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差点晕倒,幸亏大伙在边上。
      念及过往种种,顾辰终究舍不得就这样放手。他想告诉楚七月,冷芸的精神状态并不是他编造的,一直以来,她情绪都十分糟糕,属于严重的心理疾病,只是她讳疾忌医,大家都束手无策。
      他清楚,有些伤害已然造成,许多地方是他欠缺,但只要她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甘愿往后余生慢慢弥补。偏偏这时,手机响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时间退回到两小时前。
      暮色像一层浸了墨的纱,缓缓笼罩着顾家老宅。冷芸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目光频频飘向二楼书房门。
      顾邵庭以前虽然话不多,却也会关心她几句,或者和她聊聊儿子的近况。
      可自从前段时间开始,他突然像变了个人。每天回家,草草扒几口饭,便径直钻进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夜,有时甚至通宵都不出来。
      书房里既没有翻书的沙沙声,也没有敲击键盘,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几次三番想敲门,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了解顾邵庭,若是他不愿说,她追问也没用。
      他在书房做什么?是生意场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还是……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尤其最近几天,顾邵庭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想到什么,冷芸越发心慌。想当年,她也是青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名媛,追求者能从街头排到巷尾,既有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也有锐意进取的商界新贵,可她偏就喜欢上了顾邵庭。
      岁月不饶人,转眼数十载过去,她对着镜子梳妆时,总能在眼角发现细密的纹路,那是时光刻下的痕迹,再昂贵的护肤品也难以遮掩。
      可顾邵庭呢?他仿佛被岁月格外优待,眉宇间的成熟与沉稳比起年轻时,更显气度不凡。难不成,他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这个猜测让冷芸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无奈她只能强压着情绪,直到这天下午,顾邵庭接到一个电话。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芸再也抵不住内心的驱使。
      书房门难得没锁,一股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这是顾邵庭身上常有的味道,以前让她觉得安心,此刻却莫名紧张。
      红木书架上摆了各类书籍,中间有张宽大的书桌,笔墨纸砚整齐罗列,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她目光在房间里来回逡巡着,最终锁定在一个抽屉上,那是他平时放重要文件的地方。
      她缓缓拉开了那个抽屉,除去文件,最深处还有个暗红锦盒,做工十分精致,上面绣着细密的云纹。
      她忍不住将东西拿了出来,可刚打开盒子,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
      只见一枚龙纹玉佩静静地卧在那里,莹白通透的质地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光。
      龙身从背脊处齐齐断开,断面平整却带着经年累月的摩挲痕迹,显然是有人长期佩戴过。
      冷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她当然认得!龙佩,龙凤玉佩的一半,那曾是顾卿儿一直戴在身上的。
      顾卿儿自幼养在顾宅,顾邵庭十分疼爱她,甚至大张旗鼓地为她操办了成人礼。
      遥记那日衣香鬓影、斛光交错,高耸的香槟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宾客们谈笑风生,字里行间皆是对这位顾家千金的倾慕。
      顾邵庭当众替她戴上了这枚龙凤玉,而那时的自己,恐怕已经对这个男人动了痴念。
      再后来,顾卿儿没留一句话便独自离开了,她冷芸,终于踩着家族势力铺就的台阶,如愿以偿地嫁给了顾邵庭,成了名正言顺的顾太太。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底始终藏着一根刺。她刻意回避着关于顾卿儿的一切,就连顾邵庭偶尔失神,都能令她心头警铃大作。
      她无数次安慰自己,顾卿儿早已是过去式,连同那枚承载着男人年少承诺的龙凤玉佩,也已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湮灭在了时光洪流里。
      可如今,这枚玉佩竟然再次出现!
      冷芸死死攥着那方锦盒,掌心被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脑子从未如此乱过,无数碎片化的思绪像失控的潮水般冲撞着神经,搅得她头晕目眩——顾卿儿回来了!一定是这样。
      他躲在书房里,缅怀着他们的过去,那些只属于少年人的嬉笑承诺……
      他讨厌她,更想避开她,避开她这个利用家族势力夺走本该属于顾卿儿位置的女人。
      这个认知仿佛一把冰刃,狠狠扎进冷芸的心口,顺着血液蔓延开彻骨的寒意。真好笑,她辛苦维持的体面与从容,居然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顾卿儿,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去死!冷芸忍不住在心底咒骂。
      这些年,无论生意场上还是这个家,她都没少付出,难道这些都抵不过一个顾卿儿吗?那她在这个家里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还是,阻碍他和旧情人重逢的绊脚石?
      想起顾邵庭最近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日渐沉默的态度,冷芸心中愈发不甘。
      而这段时间,顾辰也总以加班为借口,不肯回来。所有人都没把她放在心上,丈夫被狐狸精勾走了魂,儿子也为了那个小狐狸精,魂不守舍。
      冷芸越想越气,那股憋了半辈子的委屈、不甘和怨怼,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
      玉佩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那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亦褫夺了顾邵庭心头最后一丝念想。
      他僵在书房门口,目光死死钉着碎裂的玉佩,仿佛从未想过,它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碎在他跟前。
      他脸色登时沉下来,“你在做什么?”
      冷芸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愣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她回来了,对吗?”
      “她回来了,所以这枚玉佩也回来了。”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和那丝她读不懂的痛楚,冷芸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你胡说什么?”顾邵庭烦躁地按着眉骨。
      “我胡说?”冷芸的声音仿佛带着自嘲,“你天天躲在书房里,不就因为她回来了吗?顾邵庭,你别忘了,我才是你妻子!她顾卿儿当年既然走了,就不该再回来破坏我们的家庭!”
      “够了!”顾邵庭感觉她又在无理取闹,这些年从没消停过,“你能不能理智一点?她……”
      “她是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包括我当年骗她说自己怀孕的事?”
      此话一出,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冷芸说完自己也有点懵,毕竟这个秘密已经藏了那么多年,若非她这会儿情绪失控……
      顾邵庭盯着冷芸,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刚才说什么?”
      女人看着他惨白的脸,血色从额头一路褪到脖颈,不知为何,她反倒滋生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像是积压多年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被无视的真心、被忽略的付出都在他这副惊骇的模样里,得到了某种惨烈的补偿。
      “没错,我骗了她!”她说着竟破罐子破摔般笑起来,“那天我去医院,看到她从妇科诊室出来,问了医生才知道,她居然怀孕了。顾邵庭,我们婚礼在即,她却怀了你的孩子,凭什么?当时我很害怕,怕她告诉你这个消息,更怕你不顾一切抛下我。”
      “所以你就骗她说你怀了我孩子?”顾邵庭没站稳,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知道你这句话,毁了她一辈子吗?”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抢走你!”冷芸笑得更疯了,仿佛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这些年,只有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她充其量是你过去的一段回忆。”
      这话就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男人尘封多年的记忆匣子。
      当年顾卿儿不辞而别,他发疯似地找遍了青州的大街小巷,甚至动用所有人脉追查她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
      无数次,他在深夜里揣测,她或许去了国外,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不想再被他打扰,这才藏得这么彻底。
      但他如何也想不到,她突如其来的消失背后,居然藏着这样的骗局。
      顾邵庭脑袋突然炸开一样疼,只得僵硬地抓住门框,“如果不是你,她就不会走,更不会……”
      他话还没说完,那尾音里裹挟的痛楚与绝望,已让冷芸心神一震,下意识问道,“更不会怎样?”
      想到顾卿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至今生死未卜,男人猛地抬起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疯了,你简直疯了!”
      这段时日,他动用了那么多资源,几乎将柳州兜底翻,又派人循着当年的蛛丝马迹,查遍了周围的城镇,日子一天天过去,所有线索都石沉大海。
      如果这样都找不到,恐怕只有一种可能——她们母子,早已在那场席卷柳州的大地震中丧命。可老天怎能如此残酷!
      “不准走!”见他要离开,冷芸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理智,双手死死拽住他,“顾邵庭,你是我丈夫,你不能离开我!”
      “放手!”顾邵庭猛地甩开胳膊,力道之大让冷芸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朝后跌去,狠狠撞在身后的桌角上。
      桌上的笔筒被她撞得翻倒在地,钢笔、水笔都滚了出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男人并没有因此而心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如果不是你,我和卿儿早就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我们的孩子,也该平平安安长大……”
      说到最后,他声音陡然哽咽,冷芸却像被这几句刺激到了,再次扑过去拽住了他,“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孩子说不定早认了别人当爹,而顾卿儿也……”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冷芸脸上,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顾邵庭会对她动手。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疯狂,捡起地上的钢笔,朝他冲了过去,“顾邵庭,你休想找她!”
      男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刚转过身,就看到冷芸拿着钢笔朝他心口扎来。他又惊又怒,想要夺下她手里的钢笔,她却像发了疯。
      “妈!”听到书房的动静,顾辰飞快跑了上来。
      冷芸此刻已彻底失去理智,见有人拉架,也不看是谁,攥着钢笔便朝对方刺去。
      顾辰完全没想到会这样,躲都来不及,锋利的笔尖狠狠刺进了他的腹部,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总以为自己能隐忍,能克服一切,然而这一次,他身体仿佛被瞬间抽空,还没反抗就失去了力气。
      冷芸还在恍恍惚惚,直到听见外面车子发动的声音,仿佛这一刻,她方才看见,自己手上、衣服上、地上都沾了血。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这辈子唯一的成就莫过于顾辰,若他真出了事……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了,阳光温柔地铺洒下来,方母许久没有见着孙子,心里挂念得很,便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拎着大包小包,来到方宇家。
      “奶奶!”看到是她,方祁墨炮弹一样冲了上去。
      方母乐得合不拢嘴,“让奶奶看看,有没有胖点?”
      “天天被强塞狗粮,能不胖吗?”小墨佯装无奈道。
      狗粮?方母记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词,赶忙将孩子拉到身边,“你爸是不是跟别人谈上了?”
      小墨理之当然地点点头。
      方母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又问他,“对方呢,她喜欢你爸不?”
      小墨再次点头。
      方母险些高兴得拍大腿,可话到嘴边,她似乎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语气略带着试探,“那小墨,也喜欢她吗?”
      “喜欢呀,她会抱我,带我出去玩,还会来学校接我,给我买好多好吃的。”
      见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方母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儿子喜欢,孙子也喜欢,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
      看来,她这个后援也得加把劲,于是拉着孩子追问,“你知道她在哪里上班吗,还有,她喜欢什么,或者……爱吃什么?”
      小墨戳着脑门,想了半天,“上回,我看到她跟爸爸一起喝红酒。”
      红酒……好!酒能助兴,还能让人快速拉近距离感。方母暗暗记在心里,临走前还叮嘱小墨,别告诉他爸。
      唐媛见到方母,整个状态完全是懵的,好在方母这人自来熟,既没打扰她工作,又三言两语套出了不少关键信息。
      方母离开后,她立马拨给了方宇,问他现在说话方不方便。
      听她语气很郑重,方宇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唐媛这才小声道,“你告诉阿姨我们的事了?”
      方宇怔愣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她在说谁,“我妈?”
      “对呀,她今天来单位找我,还给我带了一瓶八二年的拉菲。”
      方宇这下彻底没话说了,不过他看得出来,他妈妈是真心喜欢唐媛。
      果然电话刚挂断,方母的电话就进来了,方宇忍不住扶额,“妈,你搞什么?”
      “妈帮你追媳妇。”
      方宇知道她心思,但有些话,他不得不提醒,“我离过婚,又带着孩子,真到了谈婚论嫁,保不齐对方家长会有看法,所以我想等我们感情再稳固些。”
      话虽在理,但方母想想,他跟安宁已经离婚三年了,小墨一直生活在单亲家庭,总归不好,“带着孩子怎么了?她不是很喜欢我家小墨吗?”
      方宇被她搞得没辙,“唐媛胆子小,你这么主动,万一把人给吓跑了怎么办?”
      “不至于吧。”想起唐媛面红耳赤的样子,方母顿时又有点心慌,“那行,妈以后做你精神后盾。”
      很快又到周五,方宇刚下班就来到了一家私房菜馆。没过一刻钟,唐媛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保温桶,“给小墨炖的,你一会儿带回去。”
      服务员给他们添了茶水,氤氲的热气缓缓弥散,模糊了窗外的车水马龙。
      唐媛正低头翻菜单,没注意方宇脸色,直到一个穿驼色大衣的男人朝他走来,“好久不见。”
      方宇强压怒气的同时,冷冷地看向乔。想当初,安宁就是为了这个家伙,才抛弃他和儿子的。
      对方神色很平静,只轻声问他,能否找个时间单独谈谈?
      方宇本想拒绝,可或许是某种执念在作祟,静默片刻后,他又似改了主意。
      这顿饭,方宇吃得心神不宁,唐媛看得出来,他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的确,自打见到乔的那刻,方宇心中就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而这份不安,很快得到了印证。
      “安宁的诊断报告,三年前的。”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内容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方宇心上。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渐冻症!这种病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会一点点剥夺人的行动能力,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但整个过程,人都是清醒的。
      “三年前,她找到我,让我配合她演一出戏。”乔说着也有点难受,“她不想让你陪她一起痛苦,更不想哪天吓着孩子。”
      方宇僵在原地,脑海中反复闪回着安宁的离开。
      他曾怪她铁石心肠,可如今才知道,那份平静背后,藏着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想想也是。谁愿意老公看到自己卧床不起、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呢。安宁这么做,是希望他长痛不如短痛,早点开始新的生活,她宁可他恨她……
      “她在哪儿?”方宇声音有些颤抖。
      “她不让我告诉你。”这几年在德国,无论医院还是护理中心,乔作为朋友都一直陪着她,他给了方宇那家护理中心的地址,“她情况很不好,我觉得……”
      “知道了……谢谢。”此刻,方宇脑子里只有安宁,那个曾笑靥如花、温柔体贴的女人,那个他深爱过、也怨恨过的女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护士引着方宇走进房间,当看到床上的人,方宇心脏猛然一痛。
      她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插满了各种软管,若不是呼吸机规律的声响……
      他忍不住掩面而泣,许久,安宁眼珠微微动了动,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方宇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的手,感觉那手腕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女人望着他,嘴唇轻轻颤了颤,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滴滚烫的泪,艰难地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浸湿枕巾。
      “对不起,安宁……对不起……”方宇俯身将脸贴在她冰凉的手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没早一点察觉你的异常,全都是我的错……”
      他清楚,女人无法回应什么,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守着她,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再见唐媛,已是两个月后。早在电话里,他就告诉了她安宁的事,他没想隐瞒,无论唐媛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选择尊重。
      夜晚的街道格外安静,偶尔才有几辆车驶过。你看,白天再热闹、再繁华,到了夜里,终究还将归于平静。
      晚风袭来,唐媛下意识拢了拢外套,抬头看向夜空,几颗残星稀疏地挂着,像破碎的眼泪,“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果然,人生这场戏从来没有彩排,谁也不确定下一个转角会遇上什么。
      她实在不忍心,让这个男人一边爱着她,一边被无尽的内疚与悲伤困住。或许,她们这段感情只能藏在心底。
      晨光漫过窗沿,在餐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姐煮了八宝粥,谁知楚七月刚拿起碗,眼前就骤然一黑。
      “有没烫着?”秦风赶忙上前扶住她,让她别动,看王姐已经在收拾了,他边拿毛巾给她边轻声安慰道,“视神经恢复有个过程,你别紧张。”
      楚七月双手微微发颤,这段时间她视力总是时好时坏,有时前一刻还能看清秦风衬衫的质地,后一刻却连他脸也看不清了。
      任谁都会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吧,她不想秦风担心,便故作轻松地点点头,“没事,你先去上班。”
      王姐是秦风专门请来照顾她的。她视力渐渐衰退后,心里总会莫名恐慌。好在王姐做事很细心,连喝口水都会递到她手边,家里所有棱角都用东西包上了,生怕她磕着碰着。
      她起初很不习惯,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可许多事情,也只能慢慢克服。
      不过除了这个,她发现半夜三更,男人卧室常常会传来咳嗽,那声音十分克制,仿佛在用力憋着。
      奇怪,他白天明明很少咳嗽,怎么一到晚上就咳?莫非小时候落下过什么病根?
      连续一段时间后,她终于忍不住问秦风,可对方却说是过敏引起的,回头吃点药就好。
      楚七月起先没多想,直到有次半夜起身上厕所,看见他门缝里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她下意识凑近了些,里头立刻飘来几声极轻、极克制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憋在喉咙深处。
      第二天,她立马上网查起了资料,查着查着,突然想起自己念大学时曾拜会过一位教授。
      听说他后来开了一家中医诊所,专治各类疑难杂症。她果然从他那里寻到一个方子,对支气管痉挛很有用,只是其中两味药熬起来特别麻烦,必须算准时间放进砂锅,早一分钟药性出不来,晚一分钟又会破坏药效,连火候都有讲究。
      自打那天起,秦风回家便多了个喝药的任务。他似乎很讨厌中药的味道,人还没走近,眉头就先皱起来,无奈楚七月恩威并施,他拗不过,只能捏着鼻子硬灌。
      都说良药苦口,至少楚七月觉得,他情况有些改善,她因此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平时吃的那个营养视觉神经的药快没了。
      吃了这么久,视力依旧没什么起色,是否该去医院复诊看看?晚上,秦风刚喝完药,她就和他提了这件事,男人眸色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语气却一如往常,“医生说要吃两个疗程,现在还不到一个疗程……”
      他不提醒,楚七月差点忘了,“那你明天再帮我开一瓶。”
      秦风边点头边弱弱地问她,“那个,我最近很少咳嗽了,咱打个商量……”
      “不行。”楚七月摇摇手指,“中药更得按疗程,你疗程还长着呢。”
      瞧男人一脸憋屈,活像偷食不成、垂头耷耳的秦一刀,她心中积压许久的阴霾竟莫名淡了些。
      然而夜很长,长到足以容纳所有的不堪与隐秘,长到……无人察觉。
      书房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的月色,秦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什么鬼魅笼罩着。
      那瓶进口药粉,能抑制神经末梢的敏感,强效镇咳,但不能长期服用,不然很容易伤到视力。
      只见他拧开女人的胶囊,利用分析天平,小心翼翼填充着药粉,动作冷静而熟练,显然不像第一次。
      做完这些,他缓缓合上了防风罩,仪器的冷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他脸色却比这抹光更冷。
      楚七月按时服着药,可即便如此,眼睛干涩的感觉还是一日重过一日,看东西常常叠出重影,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眼前一黑。
      她心里愈发不安,想着秦风马上就要到家,她硬是将那股不安给压了下去。
      然而那天,秦风应酬到深夜才回来。客厅里留了灯,他换好鞋,看见沙发上斜着一道身影。
      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只是眉头还蹙着,仿佛连梦里都带着不安。她身边搁着保温杯,男人眸光不由一震,眼底常年冰封的冷漠,竟在这一刹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轻轻晃了晃。
      女人每天熬药的事,王姐都告诉他了。眼睛不好也不知道养着,简直愚蠢!
      秦风死死盯着她,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戾气,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怒气从何而来。但他心里清楚,如果继续让她服用那些药粉,她眼睛很可能会瞎掉。
      一个无助的瞎子,只能留在他身边,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可当他再次这样想时,心口却猛地一抽。沉默几分钟后,他还是去了书房。
      翌日,他收拾完行李,见楚七月正好出来,便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并且告诉她,德国有个项目出了问题,他需要过去一趟。
      “放心,我没事。”女人嘴上说得轻松,内心却闪过一丝慌乱。
      他一走,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楚七月几次想找唐媛,都有些犹豫,直到下午,唐媛打电话过来,“我今天早下班,想吃什么,我顺路带一点。”
      楚七月没啥胃口,无奈唐媛非要拎一大堆东西,包括她最爱吃的芥末章鱼,“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还在恢复中。”楚七月让她把东西先放下。
      唐媛洗了个手,顺便抽出一包零食,“这口味新出的,要不要尝尝?”
      她不说,楚七月还以为芥末章鱼换包装了,“烤肉味?”
      唐媛又拿了一包芥末的给她,“两种我都买了,喜欢哪个吃哪个。”
      楚七月看了看,依旧兴趣不浓,唐媛便随手拆了一包,“吃零食能缓解焦虑。”
      “我没焦虑。”楚七月说着递给她一个抱枕,碰到她衣服,感觉她这衣服材质特别软,“羊绒的吗,摸着好软。”
      “我在一家店定制的,真丝羊绒,回头带你去。”
      想到什么,楚七月摇摇头,想拿边上的水,摸了半天才摸到。
      唐媛看着很担心,“要不,我们再换家医院?”
      楚七月像是犹豫了片刻,“过几周他就回来了,不行的话,让他陪我去。”
      “呀呀呀,这才几天!”
      楚七月真服了她。其实这几天,她看东西已经没那么模糊了,偶尔看向窗外,还能看清各种树叶的形状,只是这样的好转才刚刚开始。
      “哼,重色亲友!”唐媛干脆化愤怒为食欲,自顾自吃起了零食。
      楚七月冷不防想到什么,刚要提醒她,对方却已一声惨叫,章鱼不翼而飞的同时,衣服上还多了几道抓口。
      “开玩笑的吧。”唐媛心疼地摸着衣服。
      楚七月叹了口气,“回头拿去店里织补吧,还好王姐刚给它剪过指甲,不然皮都能给你抓破。”
      唐媛简直不敢相信,“这也太危险了,它平时会抓你吗?”
      “那……倒不会。”都说吃人的嘴短,估计秦一刀也懂这个理。
      看着那猫一脸嘚瑟,唐媛愈发不放心,“既然他出差,我下周请假陪你吧。”
      “不用,家里有王姐,我动作慢点就行。”
      女人非要逞强,唐媛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等到周末再过来。
      “我妈那边……”
      “阿姨挺好的,你放心。”
      自从楚七月视力出了问题,就没敢跟家里视频,更别说回去了,万事只好拜托唐媛。
      唐媛每周都会去探望薛萍,也不知她编了什么理由,薛萍居然一点没怀疑。
      两周时光终于在等待与期盼中熬了过去。这天清晨,楚七月听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习惯性地想要摸手机,动作却骤然顿住。
      因为那一刻,她手机屏的图像、时间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眼里,没有丝毫雾霭与重影,整个世界,从未如此明亮。
      激动之余,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后来几天,情况也没有反复,这种真切的感受,让她恍惚间生出一种重见天日的狂喜。
      只是她心里这点喜悦还没来得及发酵,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就如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在了整座城市上空。
      手机里不断收到医院和社区发的消息,作为一名医生,楚七月很清楚自己的职责。
      她本想先回家看看薛萍,可犹豫再三,还是先赶去了医院。
      刚踏进急诊大楼,各种喧嚣声就扑面而来,空气沉满了消毒水味,白大褂们一个个脚步匆匆,大家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
      “七月,你可算回来了!”
      “楚医生,你回来啦!”
      “你的眼睛……还好吧。”
      “嗯,让大家担心了。”说话间,她已换上隔离服。
      疫情突如其来,医院接诊量翻了数倍不止,内科、儿科、呼吸科全线告急,再加上有许多重症患者,几乎没留给医护人员任何缓冲。
      每个人都被紧绷的节奏裹挟着,隔离服一穿便是十几个小时,这天,楚七月依然从清晨忙到了晚上。
      口罩勒着脸,护目镜压着鼻梁与额头,她皮肤很快被勒得又红又肿,可她却无暇管这些,脑子里全是病患的呻吟和不停跳动的监护数据。
      直到忙完所有事情,她才微微松下心神,这一松神,胃突然痛得厉害,可能是长时间没吃东西。
      她正想找块饼干,抢救室的门却在这个时候开了,护士一脸焦急道,“楚医生,孕妇八个月,重症合并急性呼吸窘迫,血氧持续下降,已出现胎心不稳!”
      楚七月心说不好,紧张之余也顾不上胃痛,“快,准备气管插管、心电监护、建立静脉通路,通知产科和麻醉科!”
      孕妇名叫林晚,二十六岁,病情因拖延而急剧恶化,肺部大面积实变,呼吸功能几乎衰竭。更棘手的是,母体缺氧会直接导致胎儿宫内窘迫,而孕妇的生命体征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心率135,血压80/50,血氧71,胎心持续低于100,糟了,血氧还在掉!”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楚七月迅速替孕妇调整了体位,“扩容补液,升压药微量泵泵入,麻醉科医生来了吗?”
      她话音刚落,麻醉科和产科医生已同时赶来,楚七月连忙征求他们意见,“孕妇情况持续恶化,如果不立刻手术,恐怕大人孩子都难保!”
      此言一出,抢救室的空间愈发逼仄。
      “孕妇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耐受不了全麻剖宫产,”产科医生指着CT影像,眉头紧皱,“肺部感染严重,麻醉的难点在于,既要保证手术顺利进行,又要最大限度减少对孕妇呼吸和循环的影响,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呼吸心跳骤停。”
      “但保守治疗已无意义,”产科主任也很犹豫,“她的肺撑不住母体和胎儿的双重耗氧,胎儿已经宫内窘迫,再拖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楚七月当然明白,三十二周属于早产,加上宫内缺氧,出生后即便有呼吸支持,也可能出现并发症。
      她目光扫过孕妇高高隆起的肚子,感觉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仿佛也在抵死挣扎。
      没时间犹豫了,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对大家说,“各位,我提议立刻手术,麻醉采用硬膜外阻滞,最小剂量给药,最大限度保留孕妇自主呼吸,呼吸科全程监护,术中随时调整呼吸方案,产科负责快速取出胎儿,缩短手术时间,并立刻转入NICU抢救,我负责母体循环支持,处理术中突发状况。”
      她的话,每一步都踩在风险的边缘,却又是当下唯一可行的。
      几位医生对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照这个方案,大家立刻准备!”
      手术灯很快亮了起来,冰冷的灯光映照着每一张专注的脸,楚七月全程都紧盯数据。
      升压药剂量、补液速度、呼吸支持的参数……所有数据似在她脑海里汇成了一张精密的网,这个节骨眼,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时间漫长而焦灼,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闻,像是沉重的鼓点,敲在人心之上。
      窗外,黄昏的余晖终于被夜色吞噬,苍穹化作浓墨,笼罩着这个城市的街巷楼宇。
      手术室内,所有医护人员不敢有一刻懈怠,她们在与时间赛跑,只有跑赢了,才能从死神手中夺回两条宝贵的生命。
      时间不断流逝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突然打破了沉寂,“胎儿心率回升,孕妇血压也稳住了。”
      “准备,娩出胎儿。”主刀医生没有半分迟疑,楚七月的神经再次绷紧。漫长又短暂的几秒过后,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猝然响起。
      那哭声很轻,细弱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却又带着不容小觑的生命力,如同一道惊雷,悄然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是个女孩,快送保温箱!”
      “快看,孕妇血氧回升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欣喜,楚七月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此刻已是深夜十二点,走廊里依旧人满为患,监护仪的滴滴声从未停歇,她浑身腰酸背痛,只能先回办公室,缓缓摘下口罩与护目镜。
      脸上火辣辣的疼,那种感觉,就像破损的伤口被重新撕开,她这才看到秦风发来的消息,怔愣片刻后,给他拨回了视频。
      秦风做梦都没料到,自己不过出个差,整个青州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空荡荡,临街商铺尽数拉下卷闸门,连菜市都不见人影,只有萧瑟的寒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无声打转。
      女人两颊上的勒痕红得发紫,看着她一脸疲惫,他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怎么形容呢,毕竟在这之前,她连吃饭、拿东西都要依赖别人,而此刻,她居然还有力气,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视力比他想象中恢复得更快,原本许多事,他需要重新计划,可她却一而再打乱他的节奏,仿佛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脱离掌控。
      他喉结动了动,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压下了那股烦躁,出口时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叮嘱。
      楚七月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一定是在怪她隐瞒视力恢复,还自作主张跑回医院,这不纯让人担心吗。
      她原想安慰他几句,可眼下疫情严峻,空气里满是沉重,仿佛任何安慰都显得单薄无力,她只能点了点头,让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疲惫,“你也当心。”
      “抓紧睡觉。”秦风没再多说什么。
      搁下电话,楚七月只觉夜色又沉了几分,只有寥寥几颗星在厚重的云层中若隐若现,如同黑暗里不灭的希望。确实,她得抓紧时间休息,天一亮还要继续奋战。
      安迪是在一个深夜,被朋友架着送进医院的,他烧得神志模糊,喉咙因肿胀而无法出声,只能痛苦地蜷着身体,时而来一阵猛咳。
      他平日里极少感冒,总感觉自己身体倍儿棒,殊不知这场病来势汹汹。
      短短两天,他的病情就急转直下,被医生紧急推进了抢救室。监护仪上的曲线反复波动着,中间好几次响起警报,在场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直到天蒙蒙亮,他情况才稳定下来,脸色依旧很差,唇角全裂开了,护士夕颜正用棉签蘸着水,慢慢点在他唇上。
      他睡得昏昏沉沉,嘴里时不时嘀咕两句,破碎的音节散在空气里,听不真切。
      夕颜见他眉头紧锁,虽听不清他说什么,也能察觉出他情绪很不安,于是便像安抚孩童一般,轻声对他说,“我小时候,冬天那会儿特别冷,大雪能埋到膝盖,出门走不了几步,裤脚就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像刀子割脸……”
      她摸了摸他额头,继续道,“田地里的麦苗被雪盖着,看上去蔫蔫的,好像随时会撑不住,可等到春天一来,雪化了,风暖了,它们就又能齐刷刷地往上长,青悠悠一片,望不到边。”
      安迪的烧全靠退烧药和激素压着,因为炎症一直在加重,他体温每隔两小时就会潮水般反弹回来。
      他浑身虚软无力,一会儿被高热灼得发烫,一会儿又像坠入冰窖,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挣扎,可他似乎感觉到了。
      那缕温柔的声音轻轻钻进他耳朵,如同一股暖流,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抗疫的日子漫长而煎熬,在夕颜日复一复的鼓励中,安迪的病情终于开始好转。
      从最初只能昏沉沉躺着,到能撑起眼皮看清周遭,他的目光,总在不自觉中追逐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发现她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着揉碎的光。
      他喜欢听她讲巷口阿婆熬的糖水,院角开得热闹的栀子花,还有那些发生在她身边的有趣琐事。这种被烟火气填满的日常,温暖又美好,是他从未体会过,也从未拥有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安迪终于迎来了新生,然而对于夕颜来说,她的麻烦似乎才开始。
      这天,她刚下班走出院区,一辆拉风的敞篷车已早早停在门口,一个长腿帅哥倚门而立,脸上架着亮蹭蹭的墨镜,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医院来来往往都是人,那辆跑车引来了不少好奇目光,只可惜那帅哥戴着墨镜。
      看到夕颜出来,安迪立马摘掉墨镜迎了上去,许是他先前病弱憔悴的模样太过深入人心,此刻除了夕颜,竟没人认出他来。
      得知他来意,夕颜表情顿时僵住了。她缓缓抬起头,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了眼,因为他此刻光鲜亮丽的模样,就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中了她心底最为隐秘的伤疤。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富二代是如何抛弃她和妈妈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从小活在旁人的闲言碎语里。
      那人留给她们的,从来不是什么温情与依靠,只有满目疮痍的生活,和无尽的难堪。
      而眼前这个身影,竟莫名与记忆深处某个不愿触碰的片段重叠在了一起,令她没来由地慌恐。
      夕颜失神片刻,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还有事”,就慌慌张张跑了。
      安迪捧着一束玫瑰,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跑远。说实话,风月场里的那点事儿,他见过不少,那些看似热烈的情愫大多转瞬即逝,时间久了,他深觉索然无味,也少了谈恋爱的心思。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想去认认真真结交一个女孩,可谁曾想,一上来便碰了钉子,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难不成,她有男朋友了?
      男人眼底原本亮着的光,轻轻暗了一瞬,但以他骨子里的执拗与笃定,又怎会这般轻易作罢?
      疫情的阴霾终于慢慢退散,楚七月走在路上,感觉空气透着久违的轻松,她好久没呼吸到这么干净的空气了,忍住不深吸了几口。
      自从爸爸过世,她一直很担心薛萍,无奈前段时间自己眼睛不好,实在没办法陪着她。
      想到什么,女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薛萍果然瘦了,但精神状况看上去还不错,想来,唐媛肯定费了不少心力。
      薛萍一直都在惦记女儿,只是这万千牵挂与担忧,全都被她默默压在心底,直到此刻,楚七月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那层裹了许久的隐忍才终于崩开,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与不安,在一瞬间尽数涌了上来,她再也绷不住,眼眶猛地一红。
      楚七月何尝不想抱着妈妈,把憋在心里的委屈和不安全都宣泄出来,可她又怕自己一失控,反倒会勾起薛萍更多伤心事,只能强忍着情绪,把买来的水果拿进屋。
      风波暂歇,她本想多回回家,哪怕夜里陪着薛萍唠唠嗑也好。可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命运总爱与人背道而驰,你计划得再周全,也抵不过世事无常。
      二十多年前那场八级强震留下的阴影,即便柳村已经历了灾后重建,也从未真正从人们脑海中散去。
      那些瓦砾堆里撕心裂肺的哭喊、痛失至亲的锥心之痛、漫山遍野令人窒息的死寂,怕是早已烙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骨血。
      而这一次,震级虽然没有那么强,却依旧狠狠撕裂了这座山村沉寂多年的平静。
      不少居民楼都在剧烈的震颤中轰然倾塌,断裂的桥梁与遍地碎石死死封堵住了道路。
      医疗资源告急的消息瞬间席卷全国,青州各大医院闻讯后连夜便集结了一支紧急医疗队,楚七月和其他几名医生都在这个队伍当中。
      她没敢告诉薛萍,临走前只给唐媛发了条信息。
      话说回来,唐媛能在家憋这么久,没翻筋斗云出去鬼混,实在是拜疫情所赐。
      如今风头已过,她当然不会再闲着,一到周末人便没了踪影,手机里存的全是各种攻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导游。
      这不,她这会儿刚下动车,感觉口袋震了一下,便习惯性掏出手机。她不看还好,一眼扫过屏幕,整个人顿时僵住,连手机都差点砸了。
      “援柳,勿念。”
      楚七月发来的。
      唐媛被她吓得不轻,关键她电话还始终打不通。要知道,柳区灾区的道路早已全面瘫痪,断裂的路面、坍塌的障碍,横七竖八堵死了所有入口,普通车辆根本进不去。
      如今也只有解放军和官方救援队,能借着专业装备和抢险通道艰难地挺进。
      夜色晦暗,秦风的脸仿佛沉在浓重的阴霾里,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如果一颗罪恶的种子,发芽时悄悄变了模样,他又该拿它怎么办?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潮湿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血腥。
      满目疮痍。
      这四个字,放在书本上是轻飘飘,可落在眼前,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由于前方道路彻底断裂,车辆无法再往前,大家只能携带着急救物资,徒步跟随解放军搜救队进村。楚七月背着沉重的医疗包,感觉雨砸在身上,一声重过一声。
      进了村子后,她便跟着搜救队伍不停穿梭,一边接应救出的伤者,一边替他们紧急处理伤口。
      曾经错落的民房,如今只剩下一堆堆废墟,土墙塌了,木梁断了,瓦片碎成了齑粉……
      整整十个小时,楚七月没有合过眼,防护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双手也被消毒水浸泡得发白、起皮,每动一下都带着刺疼。
      可指尖每每触到温热的脉搏,她都告诉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注意脚下,余震随时可能来,保持间距!”带队的解放军战士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于是,他们一组人分散开来,沿着废墟一寸寸排查着。除了用探测仪,也有人用撬棍轻轻撬动石块,时不时俯下身倾听。
      时间在雨声和碎石碰撞声里不断流逝着,就在这时,一阵极微弱的呜咽突然传了过来。很轻,很细,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楚七月浑身一震,瞬间绷紧了神经,“快!这里有生命迹象!”
      几名解放军战士立刻围了过来,但由于废墟结构极不稳定,强行撬动很可能造成二次坍塌。
      大家只好立刻分工,有用液压钳剪断钢筋的,有用千斤顶支撑横梁的,楚七月则小心翼翼清理着周围碎石。
      她很快发现,声音来自一处民房坍塌形成的狭小空隙,厚重的水泥板斜斜架着,下面是扭曲的钢筋和碎砖,几乎看不到什么,但她确定,那是个女孩。
      她慢慢趴下身,贴近那道空隙,“小朋友,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声音很轻,还带着哭腔,楚七月赶忙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念念……十岁……”
      “念念乖,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带你出去。”她想通过说话来分散孩子注意,手套被钢筋划破了都浑然不觉。
      女孩明显已经缺氧了,时间争分夺秒,偏偏雨越下越大,雨水混着泥土,在废墟上汇成浑浊的水流,远处的山体隐隐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不好!是泥石流!”一名战士突然嘶吼出声。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泥沙已裹挟着碎石和断枝,朝着他们的方向猛冲过来。
      楚七月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女孩,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夹缝里往外拽,可还没等她站稳,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便将她们掀翻在地,紧接着又有石块砸落,将两人死死压在了下面。
      千钧一发之际,她感觉有个人猛地扑到了她背上,替她挡下了那些可能致命的碎瓦和断枝。
      周围彻底陷入黑暗,只剩自己沉重的喘息,她想喊救她的那个人,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见女孩微弱的声音,她瞬间清醒过来,努力撑起身体,想检查一下孩子伤哪儿了,谁知指尖刚触到女孩胸口,一股温热便骤然传来。
      楚七月怎么也没想到,女孩胸口竟扎着一截硬物,恐惧瞬间攥紧了她,因为无论她怎么做,伤口处的血还是在流。
      “念念……”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哪怕理智再清醒,她也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失去生命。
      就在她十分慌乱的时候,一阵眩晕冷不防袭来,那感觉如同汹涌的潮水,硬生生卷走了她心底翻涌的难过与焦急,连带她的意识也缓缓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依旧伸手不见五指,楚七月忍不住咳了几声,感觉呼吸愈发困难。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臂,指尖胡乱摸索着,下一秒,她骤然想起什么,声音止不住发颤,“念念。”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孩子的脉搏,即便心里不愿相信,指尖传来的也只有一点点凉下去的体温。孩子早已没了呼吸和心跳。
      楚七月心口堵得难受,像是有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心脏,然而就在这时,身边突又传来一阵轻咳。
      黑暗中,她听到了男人沉重的呼吸,“是解放军同志吗?”
      过了许久,一个熟悉的声音,艰难地钻进她耳朵,“……是我。”
      “秦风?”楚七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被艾娃……选中了呗。”
      楚七月简直服了他,“封路,你根本进不来……”想到某种可能,她突然有些哽咽,“英雄命短,你真的是疯了!”
      “你不也一样?”男人气息有些喘,“我跟着一支民间救援队,绕了两天的山路,好不容易到这儿,本想先去你们医疗点,没成想……”
      “你受伤了?”楚七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没事。”秦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楚七月太了解他了,这个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秦风,你别骗我,到底伤得重不重?”
      “对了,那孩子……”
      提到孩子,楚七月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空气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你知道吗,当年我腿断了,经常会做一个梦。”
      “嗯?”秦风似乎快要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翅膀碎了,飞不高,也飞不远。周围全是黑的,看不到一点光。但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只要飞过这片黑夜,等到天亮,翅膀就能重新长出来,就能重新飞得很高很高。”
      见男人丝毫没回应,楚七月登时紧张起来,“秦风?”
      还是没回应。她快急死了,奈何两人中间隔着碎石与断墙,她根本看不见他。
      模糊的意识中,男人仿佛再次回到了过去。
      那天夜里,他高烧不退,眼皮重得撑不开,可是他有感觉,有人一直在帮她冰敷,还用温水不断擦拭着他的身体。
      第二天早上,他慢慢醒过来,看到养母趴在床边,累得睡着了。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那是个梦,一个可笑的,不属于他的梦。在梦里,母亲的手很暖,毛巾很凉,屋里有淡淡的药味……
      尘土弥漫在狭小的空间,氧气越来越稀薄,楚七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扯喉咙,胸口闷得发疼。
      绝望无声蔓延着,就在她即将彻底沉陷的那一刻,废墟外忽然传来清晰的呼喊,“有人吗?这儿有人吗?”
      听到声音,楚七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撕扯着已然沙哑的喉咙,“这里!我们在这里!”
      光线一点点透进来,她眯着眼,隐约能看到头顶有人在动。碎石被他们一块块搬开,她终于见到了男人的身影。
      他大腿上居然插着一根钢管,整条裤子都被血水浸透了。楚七月手脚都在打颤,却还是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来到秦风身边。
      他身体冷得像冰块,以至于她还没开口眼眶就红了,“别睡……秦风……”
      救援队迅速将他抬上了担架,不知何时,男人眼皮似乎极轻地颤了颤。
      许是光线太过强烈,刺得他睁不开眼,可就在那片骤然亮起、朦胧晃眼的天光里,他恍惚看到有一只飞鸟轻轻掠过。
      它翅膀上还凝着未愈的伤口,却依旧拼尽全力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他看着它,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迎着那片耀眼得几乎灼目的光,义无反顾,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至融入天光。
      对那只鸟儿来说,白昼会是新的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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