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潮湿的心事 路祁安和夏 ...
-
过了平淡的一周后——
天文系里举办一场关于“宇宙与生命”的跨学科讲座,邀请了一位知名的天体生物学家。这种讲座不算必修,但夏堇因为课题涉及到环境对生命的影响,觉得或许能获得一些宏观视角的启发,便主动去了。
而路祈安作为天文系的尖子生,且讲座内容与他研究方向有部分交叉,出席几乎是必然。
虽然早就料到路祁安会在现场,但夏堇依旧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
讲座如期进行,灯光暗下,只有主讲台亮着光。知名教授风趣幽默,将深奥的天体生物学知识讲得深入浅出。夏堇听得入神,认真做着笔记。
中途,教授抛出一个关于“极端环境下的生命形态”的问题,与地球上的某些特殊植物生态有些奇妙的关联。夏堇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下意识地在本子上快速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辅助思考。
就在这时,前排的路祈安似乎对这个问题也产生了兴趣,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向后靠了靠。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侧脸和后脑勺完全暴露在夏堇的视线里。屏幕的光线在他轮廓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听得极其专注,睫毛低垂,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眨动。
路祁安被点名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他并没有看稿子,而是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依旧是那份熟悉的清冽质感,却多了一份在专业领域内的从容与自信。
夏堇有些惊讶地听着。她发现,当他谈论这些星辰宇宙时,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那种内敛的光芒比他身后PPT上的星云图片更吸引人。她甚至能听到旁边有女生极小声的议论:“哇,这个男生是谁?讲得好厉害……”
他回答完毕,微微颔首,将话筒递还,平静地坐下。
夏堇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个关于植物的幼稚示意图,忽然觉得有点……自惭形秽。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在另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里,是如此耀眼的存在。
讲座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夏堇和几个同班的同学一边讨论着刚才的内容,一边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闷雷滚动,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土腥味。
“好像要下雨了!”一个同学惊呼。 “快走快走,没带伞!”大家纷纷加快脚步。
夏堇也低头翻找背包,确认自己确实没带雨具。她正想着是冒雨冲回去还是等雨小点,一抬头,恰好看到路祈安也从报告厅另一个门走出来,正站在屋檐下,望着天空,微微蹙眉。他身边没有其他人,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样子。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夏堇想起之前几次不算愉快的“无视”和图书馆的尴尬,犹豫着要不要点头示意一下。但这次,路祈安先做出了反应——他极其轻微地朝她颔首示意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在回应她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刚刚共同听完一场学术盛宴,彼此身上还带着相似的知识场,使得这次短暂的视线交汇少了些平时的冷硬。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哇!下大了!”夏堇身边的同学惊呼着,有的脱下外套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有的则退回报告厅门口等待。
夏堇正犹豫着,忽然感觉身边站了一个人。
是路祈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倾盆大雨:
“阵雨。短时间内不会停。”
夏堇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依旧看着前方的雨幕,下颌线清晰而冷淡。
“嗯……好像是的。”夏堇小声回应,心里有点古怪的感觉。他是在跟她说话?
一阵带着雨气的冷风吹过,夏堇穿着短袖,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路祈安做出了下一个举动。他没有任何犹豫,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那是一件看起来质感不错的薄款外套——然后,几乎是同时地,将它撑开,举过了两人头顶,制造出了一小片临时的、逼仄的遮蔽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询问“要不要一起”,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仿佛这只是应对当前天气状况的最优解决方案。
“跑回去。”他侧过头,对微微愣住的夏堇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雨水已经打湿了他一侧的肩膀,但他举着外套的手臂稳而坚定。
夏堇几乎是下意识的点头。
雨又急又密,空间逼仄。夏堇能闻到他外套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书墨和星辰仪器的冷冽气息,完全被他笼罩其中。
为了都不淋湿,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奔跑间,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温热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
夏堇偷偷抬眼看他,他下颌绷紧,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专注地为她挡开风雨,但通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表面的平静。
跑到宿舍楼下屋檐,两人都有些气喘。路祈安大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却先低头检查她:“淋湿了吗?”
夏堇摇摇头,看着他湿透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帮他擦一下额角的雨水。
路祈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的手心滚烫,带着雨水的湿意,紧紧箍着她的手腕。
两人再次陷入那种暧昧的僵持。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有挣扎,有渴望,也有害怕。
“……我自己来。”他终于松开手,声音低哑,转身快步离开,像是落荒而逃,留下夏堇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腕上那圈被他握过的皮肤,灼热得像烙铁印下的印记。
---
夏堇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宿舍,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雨中奔跑耗尽了它所有的节奏。
“回来啦?淋湿没?”苏叶从床上探出头问。
夏堇没回答,她的全部感官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几分钟里——鼻尖萦绕着他外套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微腥;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雨点砸在布料上的噼啪声和他近在咫尺的、压抑的呼吸声;手腕上那一圈被他紧紧握过的皮肤,更是灼热得惊人,像戴了一个无形的滚烫镣铐。
“堇堇?”林溪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过来,“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夏堇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那只被握过的手腕,结结巴巴地掩饰:“没、没有!跑得太急了……雨有点大。”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拿起水杯猛灌了几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渴和脸上滚烫的温度。但那股热意却顽固地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他湿透的衬衫下隐约透出的肩线,他低头看她时深邃的眼神,他抓住她手腕时滚烫的力度和急促的呼吸……还有他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这算什么?
他明明平时那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无视她。为什么今晚会做出这么……这么逾矩的举动?撑伞就算了,为什么要抓住她的手?他当时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挣扎和……渴望?
一想到“渴望”这个词,夏堇的脸更红了,心跳快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她用力甩甩头,想把那些旖旎的念头甩出去。
“不就是淋个雨嘛,至于脸红成这样?”安予峤敷着面膜,口齿不清地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堇堇情窦初开了呢!”
“情窦初开”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夏堇心上,让她猛地一颤。
她……吗?为了那个古里古怪、阴晴不定的路祈安?
不可能!
夏堇在心里立刻否定。她从小在植物研究所大院里长大,父母都是醉心于学术、性格简单直接的科研人员。家庭氛围开明但略显粗糙,讨论的都是土壤pH值、基因组测序,而不是什么风花雪月。她耳濡目染,情感模式也更像她研究的植物——直来直去,喜光喜水,厌恶复杂阴暗的环境。
她一直觉得,感情就应该像光合作用一样,明朗、直接、有迹可循。
而路祈安……他整个人就像一团迷雾,一个矛盾的集合体。他明明拥有最理性的头脑,能计算出最精确的星轨,可他看她的眼神,他偶尔失控的举动,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非理性的复杂情绪。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让她感到陌生、慌乱,甚至……一丝被吸引的危险。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别瞎说!”夏堇强作镇定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声音却有点虚,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我就是……就是跑热了!而且,他那个人……行为艺术罢了,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试图用理性分析来平息内心的风暴,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意外,是特殊情况下的应激反应,不代表任何意义。
可当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个雨夜屋檐下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重现了。他滚烫的手心,他低哑的嗓音,他通红的耳根……
夏堇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懊恼的、细弱的呻吟。
完了。她好像……真的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那种子,到底还是在疾风骤雨和突如其来的触碰下,顽强地顶开了理性的土壤,探出了一点稚嫩的、却不容忽视的芽尖。而她这位小小的“植物学家”,第一次对自己心里萌发的这株陌生幼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措和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