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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湿的的心事(二) 路祁安和夏 ...

  •   另一边的路祁安也同样的无措。

      路祈安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冲回了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依旧风雨交加的世界,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

      是的,他们都靠着门板,都因为对方呼吸错乱。

      路祁安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沉重而急促,完全失了平时的冷静频率。外面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衣角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但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爆炸后的蜂鸣。唯一的、清晰的、灼热的感知,全部集中在右手——那只刚刚紧紧抓住她手腕的右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细腻温软的触感,以及她脉搏在他掌心下飞快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神经末梢。

      他猛地抬起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盯着它,然后又像是无法承受般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转瞬即逝的、让他心悸失控的温度。

      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抓住了她。

      在那种情况下,在她带着那样纯粹关切的眼神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时候……他内心那头一直被理智牢牢禁锢的、名为渴望的野兽,竟然挣脱了锁链,做出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反应——他抓住了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害怕被灼伤般猛地推开。

      她当时惊讶甚至可能被吓到的眼神,此刻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自责和懊悔。

      他失控了。

      他最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在她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仅仅是一个细微的、可能毫无意义的动作,就让他筑起的所有堤坝轰然倒塌。

      路祈安烦躁地扒了一下湿透的头发,走到书桌前,却没有坐下。他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眼神晦暗不明。

      她身上的气息,那种混合着雨汽和植物清甜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感官,驱散了他世界里固有的冷清和秩序。

      他想起她在他外套下微微瑟缩的样子,想起她奔跑时发丝拂过他手臂的微痒,想起她抬头看他时,被雨水打湿的、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再次不受控制地窜遍全身,比刚才淋雨时更甚。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用那些熟悉的、冰冷的公式和星图来镇压内心翻腾的熔岩。仙女座星云、引力常数、开普勒定律……

      无效。

      她的样子,她的气息,她手腕的触感,顽固地覆盖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本摊开的《天体物理期刊》。

      他需要秩序。需要绝对理性、不会出错的东西来锚定自己。

      他强迫自己坐下,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论文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上。

      然而,他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颤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划下了一道毫无意义的、凌乱的线条。
      像极了他此刻失控的心绪。

      最终,他放弃了。将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抬起那只依旧发烫的右手,缓缓覆盖住自己的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隔绝在黑暗之下。
      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一场刚刚经历过的、名为“夏堇”的海啸。

      完了。

      他苦心维持的距离和伪装,似乎正在一步步走向崩坏的边缘。而他,对此竟感到一丝绝望的……甘之如饴。

      初夏的植物园,草木葳蕤,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清新气息。夏堇正蹲在她那株宝贝的蓝色夏堇面前,眉头紧锁,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叶片上细微的病斑变化。不远处,苏叶正对着一丛开得热烈的绣球花各种角度自拍。

      “堇堇,快来看!这张好不好看?把我拍得腿长不长?”苏叶举着手机招呼夏堇。夏堇头也没抬,敷衍地摆摆手:“好看好看。腿很长,像豆科植物的攀缘茎。”

      “……夏堇!你能不能有点正常的审美!”

      就在这时,夏堇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沿着标本区的小径缓缓走来。是路祈安。他手里拿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镜头偶尔对准一些形态奇特的植物茎叶或果实。

      几乎是同时,植物园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嬉笑声。只见园艺社的社长,阳光开朗的学长秦昊,正带着几个大一新生参观,热情地讲解着某种蔷薇的嫁接技巧。
      “学长懂得真多!”一个学妹崇拜地说。
      秦昊爽朗一笑,目光扫过周围,恰好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夏堇,眼睛一亮,扬声道:
      “夏堇学妹!又来照顾你的‘宝贝’啦?怎么样,状态好点没?”
      夏堇闻声抬头,笑着回应:“秦学长。还是老样子,有点顽固。”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路祈安收入耳中。他拿着相机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镜头下意识地对准了那株开得喧闹的绣球,挡住了另一边秦昊和夏堇互动的那条视线通路。他面无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一些。

      苏叶注意到了路祈安,用手肘碰了碰夏堇,压低声音:“诶诶,堇堇,你看那边,是不是天文系那个帅得人神共愤但冷得像冰山的路祈安?他居然会来植物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夏堇赶紧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小声点:“可能……来拍照吧。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路祈安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或者假装没注意到),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镜头从绣球移开,“无意”地停在了夏堇所在的这片区域。他先是拍了几张旁边那棵挂着标识牌的鹅掌楸,快门声轻微。

      秦昊那边讲解完毕,领着学弟学妹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临走还朝夏堇挥了挥手:“夏堇学妹,有问题随时来园艺社找我们啊!” 夏堇也朝他挥了挥手。

      待那边喧闹声远去,夏堇重新低下头研究她的叶子。苏叶也觉得无趣,继续寻找新的自拍背景。

      夏堇不知道的是,在她低下头、周围暂时“清场”的那一刻,路祈安的镜头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偏移了。取景框里,那株蓝色的夏堇和它旁边那个蹙眉思索的少女,构成了唯一的主角。阳光透过树叶,在她发梢跳跃。

      他屏住呼吸,按下了无声的快门。

      拍完这一张,他没有停留,镜头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拍完了想要的素材,继续缓步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植物丛后,自始至终,像一个沉默的、游离于所有热闹之外的旁观者。

      “真是个怪人。”苏叶看着他的背影评价道,随即又兴奋起来,“堇堇,快帮我看看这张滤镜怎么样!”

      夏堇“嗯”了一声,凑过去看手机,心里却莫名还在想着

      那个孤寂离开的背影,和之前秦学长热情洋溢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另一边路祈安快步走出植物园,直到确认身后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和欢快的谈笑声,他才允许自己的脚步慢下来。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但眼底的暗沉却愈发浓重。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林荫长椅坐下,这里远离主路,被高大的香樟树遮蔽,是他惯常会选择的、能让他喘息的地方。

      他低头,打开相机的回放功能。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他刚刚偷拍的那张照片——阳光,绿叶,以及那个蹙着眉、全心全意守护着一株蓝色小花的少女。他的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极轻地、近乎贪婪地拂过她的轮廓。

      然后,他猛地关掉了相机,像是被那画面灼伤,又像是厌恶于自己这种阴湿卑劣的行径。

      秦昊。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原本就因为看到她而躁动不安的心里。

      那个园艺社的社长,阳光、开朗、受欢迎,可以那么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开玩笑,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表示关心。而他,只能像个躲在暗处的窃贼,用镜头偷取片刻的虚幻拥有。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自卑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配吗?他这种活在阴影里、连正常情感都表达得扭曲的人,配去肖想那样明亮温暖的她吗?

      父亲的电话…… 几天前那通越洋电话的内容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祈安,你的研究进度我已经看过了,很不错,但还可以更激进一些。不要满足于现状……我们路家的人,注定要站在顶峰,而不是沉迷于无谓的、分散精力的事情上。”父亲的声音冷静而威严,透过电波,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社交或者别的什么上。明白吗?”

      “无关紧要”。

      他的人生仿佛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程序:卓越、冷静、专注于星辰宇宙的宏大命题,摒弃一切可能带来波动的、属于“人”的软弱情感。

      他一直是这么做的。直到……她再次出现。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那个更加寂静、却也更加色彩鲜明的童年夏天。

      记忆的碎片猛地撞入脑海:

      空气里弥漫着午睡后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学前班的教室很吵,但他习惯性地缩在角落,抱着那本比他脸还大的星空绘本,那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然后,一个扎着两个乱糟糟小辫、穿着黄色小裙子的身影,像一颗横冲直撞的小太阳,闯了进来。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觉得他古怪就不理他,反而对他那支“会发光的笔”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她总是围着他打转,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小安,你在画什么呀?”

      “小安,你的笔能借我看看吗?”

      “小安,我们一起去滑滑梯吧?”

      他通常不理她,或者只是摇头。但她从不气馁。直到那次,她终于趁他午睡,偷偷拿走了“星溯”,却不小心磕坏了笔尖。他醒来后看到,眼圈瞬间就红了,那是母亲去世后,父亲送给他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带着温度的礼物。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弄坏别人东西的孩子一样跑掉或者哭闹。但她没有。她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像是下定了巨大决心,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散发着淡淡茉莉香的小布袋,笨拙地塞进他手里,无比认真地说:

      “这个给你香香,你不要难过好不好?我叫我爸爸给你修好它……”

      他握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小香囊,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一脸愧疚和恳求的小姑娘,心里那座因为失去母亲和父亲冷漠而筑起的冰墙,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鬼使神差地,用很小的声音告诉她:
      “……没关系。”

      后来他们在一起玩了很久很久,一直玩到初一升初二的暑假。
      她塞给他香囊道歉那天,他收下了。她高兴极了,以为他们已经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了。她拉着他的小手指,笨拙地想要拉钩:
      “小安,我们以后一直一起玩好不好?等你的笔修好了,你也借我画一颗星星好不好?”
      “嗯。”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除了家人以外的“外人”说那么多话。
      再后来,他就被父亲接走了,匆忙得甚至没来得及道别:

      在某一个午后,他们坐在他们的秘密基地——一棵梧桐树下,

      “小安,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小姑娘的脸涨得鼓鼓的质问男孩。

      “……有。”男孩脸上有点挂不住笑意的看向她,

      “夏堇。”

      “嗯?怎么了?”

      “我……”,男孩回忆起上午父亲冷漠要求的脸,垂下了头不敢看她,

      “我要走了。”

      他能感受到她顿了一下,随即旁边传来了强装镇定的声音,

      “那很好呀,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交更多的朋友…”但随即传来的哽咽声却控制不住的从夏堇的喉咙里发出。

      最后两人都沉默了。

      这种最后的陪伴停留在了路祁安父亲来叫他离开的时候,他站起身,回头望向那个小姑娘,她眼中积着泪却保持着微笑。

      他被父亲拉住了手,正要走出大门,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冲着梧桐树的方向大喊:

      “它叫——星宿!”

      路祈安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心脏因为那段过于鲜活的往事而剧烈抽痛着。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个茉莉香囊的虚幻温度,以及……失去时的空洞。

      他失去过她一次。在他还来不及明白那是什么感情的时候。

      而现在,她又一次出现了,带着同样耀眼的光芒,甚至比小时候更加生动美好。而他却变得更加不堪,只能躲在暗处,像一个阴湿的stalker(跟踪者),用这种可笑的方式试图抓住一点虚幻的影子。

      父亲的话语像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而童年的回忆和眼前鲜活的她,又是那样灼热地炙烤着他的心。

      他痛苦地闭上眼,靠在长椅冰凉的靠背上。
      他该怎么办?

      继续这样阴暗地窥视,直到某天被她发现,然后用看变态一样的眼神看他?还是……试着挣脱那冰冷的枷锁,去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光?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的渴望。

      他紧紧攥着那台冰冷的相机,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独自一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于爱与毁灭的内心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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