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花未眠》荒七十一

3、对不起，又是我 夏堇与路祁

　　早餐高峰期的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豆浆油条的香气。苏叶和林溪正挤在一张桌子旁，咬着包子，眼神却兴奋地交流着。

　　“你昨晚后来问出来没？堇堇和那个天文系帅哥到底什么情况？”林溪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

　　苏叶耸耸肩，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别提了，堇堇嘴巴紧得像蚌壳，翻来覆去就是‘同学’、‘意外’、‘顺路’，脸倒是红得跟番茄似的。越是这样越有鬼！”

　　“绝对是重大进展！”林溪笃定地点头，“我都打听过了，那男生叫路祈安，天文系的尖子生，出了名的难接近，居然会‘顺路’送女生回宿舍？这路顺得可太有水平了。”

　　两人正交换着情报，旁边桌几个女生聊天的片段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生物实验室那边培育的新品种兰花昨晚好像提前开花了，赵教授高兴坏了，一大早就去拍照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还要等一周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昨晚月色好？”

　　苏月和林溪对视一眼，默契地忽略了这条“学术新闻”，继续沉浸在室友的“情感谜团”中。对于大学生活而言，实验室的花开得再早，似乎也比不上身边人一点微妙的感情动向更让人关心。

　　植物生理学课堂上，夏堇坐在惯常的靠窗位置，正认真记着笔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的笔记本上，将墨迹晒出一点好闻的味道。

　　讲台上，赵教授心情颇好，讲到兴处便引申开去：“……所以，光照的细微变化，有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就比如我们实验室那株‘辰星兰’，原本预计下周开放，没想到昨晚……”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恰好落在夏堇身上，笑着点了名，“夏堇同学，你昨晚不是也去标本区观察记录了吗？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光照或者环境变化？”

　　唰地一下，几乎大半个教室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夏堇身上。

　　夏堇抬起头，表情坦然，思路清晰地回答：“教授，我主要关注的是堇菜属那几个品种的夜间状态。不过昨晚标本区东侧的路灯似乎比平时暗一些，可能是枝叶遮挡更茂密了。另外，约莫八点半后，园区湿度有明显上升，或许对某些植物的呼吸作用产生了影响。”

　　她完全是对答如流的学术讨论模式，仿佛昨晚那段小插曲只是收集数据过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实际上，她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根本不是实验室的兰花，而是昨晚植物园昏暗的光线、冰凉的铁门、还有……那个男生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
　　赵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嗯，观察得很细致，湿度变化这个点值得关注。下课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把昨晚的记录给我参考一下。”

　　“好的，教授。”夏堇利落地应下，低头继续完善她的笔记，神情专注，看不出丝毫异样。倒是她旁边的室友苏月，略显失望地撇了撇嘴——居然没看到堇堇脸红！

　　下课后

　　夏堇敲开赵教授办公室的门，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植物清香和旧书的味道。赵教授正戴着眼镜，对着电脑上一张兰花照片啧啧称奇。

　　“教授，您找我。”夏堇将昨晚的记录本递过去。

　　“来来来，夏堇，快看，”赵教授兴奋地指着屏幕，“‘辰星兰’，就是它，比预期早了整整五天！花筒形态完美，色泽饱和度也超乎预期。”

　　夏堇凑近仔细看了看，由衷赞叹：“真的很美。它的开放周期一直很稳定，这次提前确实异常。”

　　“所以我才想看看你昨晚的记录，特别是温湿度和光照的数据。”赵教授接过她的笔记本，翻看起来，目光赞赏，“嗯，记录得很详细，这个湿度峰值的时间点很有意思……或许不是主要因素，但可能是个诱因。”

　　两人就着数据讨论了几句专业问题。赵教授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你昨晚待到那么晚，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听说后来是天文系的同学帮忙联系的管理员？”

　　夏堇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嗯，管理员疏忽了。正好有个同学也在，他有管理老师的联系方式，解决了。
　　赵教授点点头，没再多问，注意力又回到了他的兰花和数据上。夏堇也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专注地和教授探讨起光周期对不同属植物影响的差异。

　　---

　　与赵教授讨论完专业问题，夏堇抱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午间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关于光周期和湿度峰值的讨论里，下意识地琢磨着是否该为她的堇菜也设计一组对照实验。

　　这个念头一路伴随着她，直到走进喧闹的食堂，被扑鼻的饭菜香气和鼎沸人声包围，才暂时将她从植物宇宙里拉回现实。她熟练地打饭、找座，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将脑海里的实验方案细化，就被以室友三人组为首的“八卦调查团”结结实实地堵了个正着。

　　“堇堇，老实交代！”苏叶率先发难，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天文系的路祁安，到底和你怎么回事？别拿应付外人的那套糊弄我们！”

　　“路祁安？”夏堇咽下嘴里的饭菜，看着三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安？”

　　“算了可能是巧合吧…”

　　“喂喂！堇堇你不会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夏堇回过神，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真实：“我之前还真不知道…真的就是你们知道的那样。我被关里面了，他也在，他打了个电话，门开了，然后就各自回宿舍了。”

　　“那他为什么‘顺路’送你到楼下？”林溪敏锐地抓住重点。

　　“他说太晚了。”夏堇叉起一块西兰花，“我觉得没必要，但他坚持。可能……只是他为人比较负责？”她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符合逻辑的解释。

　　“负责？”林溪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据我所知，他以‘除了星空对一切负责无能’而闻名哦。”

　　夏堇愣了一下，这个她倒是不知道。但她很快找到了逻辑自洽的理由：
　　“那可能正是因为不擅长处理人际，所以更倾向于用这种直接的方式避免后续麻烦？比如如果我因为独自晚归出事，他作为最后见到我的人可能会被询问？”

　　三个室友：“……”

　　苏叶扶额：“堇堇，你这脑回路……我真是服了。” 林溪哀叹：“我们是想磕糖，你却在这里做案情重建？” 安予峤总结：“算了，吃饭吧。跟一个心里只有光合作用和细胞壁的人聊这个，是我们不对。”

　　夏堇看着莫名沮丧的室友们，有点困惑，但还是好心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人确实挺好的，很安静，不麻烦。”

　　室友们交换了一个“没救了”的眼神，决定暂时放弃。她们算是看明白了，那颗名为“天文系男生”的石子，确实投进了夏堇的心湖，可惜那湖底铺满了厚厚的学术论文和植物图谱，涟漪虽有，却暂时惊不动湖底沉睡的“恋爱神经”。

　　夏堇心安理得地继续吃她的饭，甚至开始思考下午要不要再去一趟标本区，补拍几张阳光下的对比照片。
　　对她而言，昨日之事已如标本般被妥善处理、归档封存。她却不知道，有些档案，注定会被频繁地重新调取查阅。

　　但就在一天后，这些档案就被再次不停地翻开。
　　夏堇喜欢图书馆靠窗的一个位置，因为下午阳光很好，能照到她带来的小盆绿萝。连续几天，她发现斜对面那个总是空着的位置，被人占据了。占据者不是别人，正是路祈安。他总是在类似的时间出现，放下厚厚的天文类书籍和笔记本，然后一坐就是一下午，安静得几乎像个影子。他们从未打招呼，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仿佛只是共享一片安静空间的陌生人。

　　直到有一天，夏堇来得稍晚，发现她的“专属”座位被人占了，而斜对面那个位置还空着。她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路祈安平时坐的位置旁边坐了下来。
　　刚坐下没多久，路祈安就来了。他看到夏堇坐在旁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拿出书和笔。整个下午，相安无事。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临走时，夏堇收拾东西，不小心把笔袋扫到了地上，几支笔滚落到路祈安脚边。他几乎是立刻弯腰，帮她一一捡起，递还给她。 “谢谢。”夏堇小声道。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这是自植物园后，他们第一次对话。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但夏堇发现，他递还笔时，指尖刻意避开了与她的任何接触。

　　她并未将这次偶然的座位安排放在心上，毕竟大学图书馆的座位本就是流动的。之后几天，她要么去了实验室，要么选择了图书馆别的区域，那个靠窗的座位和它斜对面的位置，渐渐又变回了她记忆里两个普通的坐标点。

　　生活重新被上课、笔记、照料植物以及和室友插科打诨填满。关于路祈安这个人的零星印象——植物园的意外、图书馆的顺手帮忙——也被她归类为“大学生活中一次普通的跨院系点头之交”，如同水过无痕，并未留下太多深刻的印记。她甚至觉得，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毕竟专业不同，圈子也不同。

　　直到这天中午，她在人头攒动的食堂里，毫无预兆地再次瞥见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在熙熙攘攘的食堂，夏堇正端着餐盘寻找座位，一眼看到了正独自吃饭的路祈安。
　　他吃得很快，也很安静，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几乎在同一时间，路祈安也抬头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夏堇下意识地觉得，出于“一起被关过”的革命情谊（虽然很微弱），是不是该点头示意一下？
　　然而，路祈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像看到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无比自然地、漠然地移开了，继续低头吃饭，仿佛根本不曾认识她。
　　夏堇：“……” 好吧。她默默收回差点扬起的下巴，端着盘子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果然是个奇怪的人。她心想，那点刚刚因为图书馆捡笔而产生的一丝微薄好感，又缩了回去。

　　这些零碎的、看似平常的偶遇，像一片片微不足道的拼图，散落在夏堇的生活里。她并未深思，只觉得这个叫路祈安的男生，成绩很好，长得不错，但性格实在有些孤僻和难以接近。

　　她完全不知道，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可能都并非偶然。她更不知道，那双总是望向星空或书本的平静眼眸，或许曾多少次，在她不曾留意的时候，悄悄落在她的身上……

　　———

　　夜凉如水，北辰大学的小型天文台顶层，穹顶缓缓打开，露出丝绒般深邃的夜空。巨大的望远镜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个指向宇宙奥秘的银色巨人。

　　室内只亮着几盏昏红的指示灯。路祈安独自一人坐在控制电脑前，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复杂数据和模拟星图。他戴着耳机，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神情是在人前极少见的完全放松，指尖快速而精准地敲击键盘，调整着参数，眼神专注得像要将整个灵魂都投入那片浩瀚的星辰大海。

　　“数据采集频率还能再提升0.5个点……”他低声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时，观测室厚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管理员制服、头发花白的老者探进头来，是负责天文台日常维护的陈伯。
　　他看到路祈安，脸上露出慈祥又了然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走进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轻轻放在控制台不碍事的角落。

　　路祈安这才察觉到有人，他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到陈伯，微微颔首：“陈伯，还没休息？”

　　“人老了，觉少。看你这边灯还亮着，就上来看看。”陈伯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又是你一个人泡在这儿？都快成这里的‘镇台之宝’了。”他语气熟稔，显然对路祈安独自在此熬夜习以为常。

　　路祈安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算是回应这个玩笑。他端起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来。

　　陈伯没有离开，而是靠在旁边的仪器架上，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他看不太懂的数据，像是随口闲聊：“小安啊，最近好像看你……嗯，下来的次数多了点？”
　　路祈安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伯笑眯眯地继续道：“以前你能在这上头连着待两三天，吃饭都让我给你送上来。最近倒是准时下去了好几回？怎么，地上……有什么新发现吸引你了？”

　　路祈安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屏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无波：“没有。只是常规数据核对，哪里做都一样。”

　　陈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多接触点地面是好事。总飘在天上，容易错过好多风景。”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父亲前几天还来电话，问起你的情况。我说你一切都好，就是……还跟以前一样，只跟星星最亲。”

　　听到“父亲”二字，路祈安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停滞，眼神几不可查地黯了一瞬，周身那股沉浸于学术的松弛感似乎收敛了一些，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伯看着他这副样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他拍了拍路祈安的肩膀：“行了，不打扰你了。别熬太晚，红茶趁热喝。”

　　“谢谢陈伯。”路祈安低声道。

　　陈伯摆摆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观测室里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路祈安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穹顶之外璀璨的星河，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

　　父亲……电话……

　　那些来自遥远家庭、代表着某种期望和压力的信号，总是能轻易打破他沉浸在星空中的平静。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微弱的波动已被压下，重新变得沉静如深潭。但他没有立刻重新投入数据海洋，而是下意识地，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了那支墨蓝色的“星溯”钢笔，在指间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着。

　　笔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银色暗纹。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笔帽，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支笔，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某个吵吵嚷嚷、却会把自己最宝贝的香囊塞给他的小女孩……

　　随即，他像是惊醒般，猛地收紧了手指，将钢笔紧紧攥在手心。

　　有些东西，就像这颗星球背后的暗面，不该被带到星光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摒除，重新戴好耳机，全身心地投入到他唯一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里去——那片冰冷、壮丽、亘古不变的星空。

　　而在他看不见的校园另一端，夏堇或许正给她的植物浇完水，和室友笑闹着准备入睡，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某人寂静宇宙里，一颗悄然偏离了既定轨道、扰乱了引力平衡的、微小而耀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