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仞庵。 我会为你撑 ...
-
“这个水行嚣跑哪儿去了?”仞庵在内场转了两圈转累了,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扒出一个饼,瘪瘪嘴,“也不等等我。”
说着,递往嘴里,还没把饼撕下,手里的那张饼便被凭空出现的石头打落。
“这不是天虞峰的厨子吗?”
仞庵顿住,双手还悬在空中,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那几道戏谑的声音便已贴近,“嗨哟,胡说什么,人家是内门的厨子!”
“哦哦,你瞧我这记性,忘了他是‘内门’的厨子,今天没蹲在伙房里吃饭我差点认不出了。”
他低下头,弯身去捡饼,饼却被一只黑靴踩住,他抿抿嘴,不会吧,这么倒霉?
抬头,弯眼笑的弟子冷冷盯着他,“我们仞庵师兄自从考进内门后就不怎么出来了,怎么?见到昔日‘好友’也不打声招呼吗?嗯?”
说着,拿足尖在饼上拧了拧。
仞庵登时拉起笑意,“吴竹师…”话还没说完,他便被和吴竹一起的几个弟子架了起来,吴竹懒散地拿指头戳他的胸口,将他戳得连连后退抵到树上,随后笑眯眯道:“我们仞庵师兄进内门后真是越发风采照人了,我们都要高攀不起了,是吧?”
旁边弟子纷纷附和。
仞庵悻笑,“哪里的话?”
下刻,吴竹便用劲儿拍了拍他的脸,“不是吗?那怎么见着我们也不学狗叫了?嗯?”
仞庵:“……”
几个弟子捧腹作笑,吴竹继续道:“当初一声不响地去到天虞峰也不和我们通声气,知道我们几个有多想你吗?没有你,生活都变得无趣起来。”
“哈哈哈,对啊,”架着仞庵的弟子狠狠在他肩膀上拧了拧,“现在可要和仞庵师兄叙叙旧,以前不是汪汪汪吗?仞庵师兄快叫一个?叫啊!”
仞庵吃痛,肩膀不由缩在一起,吴竹恍然大悟般,“噢,对了!仞庵师兄饿了,你们怎么回事,快把饼给仞庵师兄捡来?”
身旁弟子听罢,将饼捡来,吴竹往里面吐了几口唾沫,又塞进一把细沙,随后混和、捏碎,和蔼可亲地道:“来,饿了吧,师兄,快吃,可不能因为叙旧耽误你吃饭,毕竟,你最爱做饭了不是?”
身旁弟子讪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令他扬起头,他“嘶”了一声,吴竹眼睛登时瞪大,“还敢龇牙啊?不是不学狗吗?”
“龇牙?”身旁弟子一把捏住他的脸晃了晃,哈哈笑两声将他的嘴掰开,仞庵挣扎几下,吴竹便冷着眼将捏着饼的拳头砸进了他的嘴里,他的双腿脚陡然蹬直,喉咙咕噜一声,吴竹也“嘶”了一声,看了看自己被牙齿硌红的拳峰,“仞庵师兄怎么能这样对师弟?去到内门就是不一样啊,那么久不见,就这样对我?以前可不是这样。”
鲜艳的血登时像泉水般从仞庵嘴里涌出,吴竹拍开捏在仞庵脸上的弟子的手,提着他的口皮,搓了搓手上的饼,“还没吃饱吧?怎么不吞下去?嗯?仞庵师兄?”
说着,要往仞庵嘴里塞,指头刚要碰到仞庵,一支刚劲长箭凌空射来,他瞳孔一缩,立马仰开身,退后半步,那支箭“铮”地一声摘在他与仞庵之间。
他蹙蹙眉,手背划出一条口子。其余几人皆被吓了大跳,纷纷散开。
仞庵紧着的心松解下来,靠着树坐到地上,摸了摸脸,疼得头皮发麻。
吴竹抵抵齿,转头,不远处一个身姿隽秀的少女将肩边搭着的头发甩到身后慢悠悠朝他们走来。
他暗啐一声,“妈的。”
她怎么过来了?想罢,暼了眼地上的仞庵,上前将他拖起,“师兄,你没事吧?”
仞庵抬眼撞上吴竹狠厉狡诈的眸子,还没说话便被他提了起来,他卷起袖子使劲儿给他擦了擦血,身旁弟子便作揖道:“小师姐。”
吴竹抬头,一张和颜悦色的脸,“师姐。”
水纵欢暼了眼仞庵,吴竹拍拍他的胸口,提醒道:“师兄,师姐来了。”
仞庵晕乎乎地低头抹了把脸笑嘻嘻道:“小师妹?你也来凑热闹啊?”
水纵欢:“……”
吴竹眼神示意,身旁弟子便上前,欲将地上的箭拔出,却发现这箭插得实在太紧,使了几下劲儿都拔不出,便眼神求助吴竹,吴竹心底啐骂几声上前推开弟子,臂间蓄力用真气将箭拔了出来,恭敬上前献给师姐,“师姐的箭法愈发精妙了。”
水纵欢仍然盯着仞庵。
吴竹阴测测地咬咬唇。
仞庵拍拍胸口的饼渣,一副没心没肺地模样,“你见着你小师兄了吗?”
水纵欢定住一般没有动作。
仞庵道:“走吧,小师妹,今天中午吃鱼。”
吴竹闻言,心底不屑地嗤笑一声。
水纵欢耷下眼皮,漂亮的指节轻轻扶上自己的箭,吴竹见状,立马将腰弯得更低、更恭敬。
她却没拿,只将扎着双髻的脑袋轻轻偏开,指尖在细窄的箭身上敲了敲。
吴竹顿住,眼珠缓慢转动,其余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盯了眼满头雾水的仞庵,却并不敢说什么。
须臾,只见她缓缓将箭提起,吴竹笑吟吟地抬头,提着的胆还没完全放下,微微勾起的嘴角便僵在脸上,逐渐扩大的眼瞳倒映出少女平仄分明的脸,他蹙蹙眉,脖颈间锋利的箭矢便慢慢刺进柔软的皮肉里,他只好往后退,退得没几步,撞在了树上,心下顿时泛起恐慌,“师姐!”
喉结上下滚动,顿时划出一条血痕,他微微发颤。
水纵欢从容的脸上爬上些愉悦,如一块被泉水打磨的玉石,没有丝毫瑕疵,既天真又无邪地道:“原来那么好玩啊?”
吴竹额上冒出细汗,脑中慌张得发白,只见水纵欢唇瓣翕动,却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只能讨好地顺着她笑,她却登时不笑了,盯着他问道:“你笑什么?”
吴竹的笑容裂开,自尊被蹂躏后产生的愤怒逐渐削薄了恐惧,视线移到仞庵身上,有些不可置信,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景象是否真实。
水纵欢第一次撞上他们为难仞庵,并没有上前,只是在旁观看,等他们发泄完,她才淡淡地将仞庵叫走,让他回去做饭,从此仞庵成了天虞峰的内门厨子。
她不阻止,她不关心,她乐见其成,那她现在,在装什么?
吴竹暗自咬紧牙关,爬满狠戾的双眼在碰到水纵欢瞳子的刹那陡然定住,下一刻——
“水纵欢!”
与兀自出现的声音一起发生的是耳畔间皮肉撕裂的声音,吴竹整颗心陡然跌落,蒋玉瞳孔缩小,几步上前质道:“你做什么?!”
水纵欢眯眼,轻轻松手,箭头擦着吴竹脖子上的皮稳稳定在了树上。
鲜艳的血帘子张开口子,僵成块铁板的吴竹登时捂住自己的脖子,跌倒在地,惊又恐地流泪喘气,几个弟子后背冷汗频出皆不敢吭声。
蒋玉叹口气,不耐烦道:“你当这里是你们天虞峰吗?”
水纵欢淡然处之,看了眼呆若木鸡的仞庵,问道:“还不走吗?”
仞庵反应过来,应着要离开,蒋玉登时有些恼怒,“站住。”
仞庵倒吸一口凉气站定。
“……”水纵欢侧眼。
仞庵抿嘴。
蒋玉盯着她的脸顿了片刻,瞥见嘴巴肿起来的仞庵,莫名地没了火气,有些狐疑道:“他们弄的?”
仞庵啊一声,被吴竹抬脸狠瞪了一眼,他支支吾吾道:“无碍无碍,一些小打小闹……”
蒋玉嘴角抽了抽,“牙齿都掉了?”
仞庵受宠若惊,捂着嘴,复道:“无碍无碍。”
水纵欢额角暴跳,一言不发地走开,蒋玉余光扫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紧拳。
仞庵左右两边看,选择跟上小师妹,还没走得几步,身后的吴竹忽然恸叫一声,他转过头,蒋玉甩甩手,吴竹已然跪在地上,捂着嘴颤抖。
蒋玉抬眼,看了眼水纵欢,挑衅地笑笑,“我们峰的弟子当然由我管教。”
水纵欢:“……”
仞庵:左右看看。
随后这两人便互瞪一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去了。
仞庵还在为刚才的意外感到惊慌失措,边走边拍自己的胸口顺气,水纵欢沉默半晌,歪头问道:“怎么不还手?”
仞庵愣了愣,清澈的眼眸中有些疑惑,仿佛水纵欢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眨眨眼,转过头。
忘了他应该是打不过刚才那几个的。
但她又想:那打不过可以告师尊啊,他不是师尊的徒弟吗?可转而沈千树那张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就令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些存在于前世存在于周遭她从来不会在意更不会思考的细枝末节的事,忽然一股脑地涌进脑袋。
似乎从她拜入师门起,就没见师尊和她这个二师兄说过几句话,更别提什么指导剑术传授道法,师徒二人,仿若生人。
二师兄偶尔会给师尊请安,师尊也高高在上阖眼以待,她当时只认为是二师兄天资愚钝,师尊后悔收了他,可强势如藏慈,他厌恶的花草不会在兑玉宫出现半分生机,更何况是一个人?
水纵欢思绪回漩,眸子里的少年鼻青脸肿,却仍然笑得明媚,像找回面子似的耸耸肩,“都是同门,何必要互相出手,多伤情分啊?况且我可是道君弟子,若与同门互殴,岂不污了道君名声?”
“……”
“再说了……”仞庵脸上闪过些尴尬情绪,手足无措地连忙带过,“今天的鱼可是很新鲜的,了了现抓的,你肯定会喜欢的!小师妹!”
水纵欢蹙蹙眉。
想起前世她没被小师妹打败时,从来不知尴尬窘迫为何物,昆吾所有人,都要高看她一眼,因为藏慈道君,因为她小泽溪的修为,奇异丹药、神兵玄武…只要她开口,师尊都会满足她,她那时一度觉得外人口中如明月高悬的藏慈道君,并非冰冷似雪,只是不善于表达,故而她总能从师尊淡然的神情中品出些和蔼可亲的意味。
但被小师妹打败后,这些都变了。起初她未曾察觉,昆吾弟子对她仍是敬而远之,师兄仍会指导她剑术,只是多了个小师妹。但逐渐的,师尊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小师妹的修为越来越高,师兄的事越来越多,一瞬间,她成了一个人,一个对师尊可有可无透明人。
但那时仞庵,还是会做饭给她吃。
水纵欢撇开脸,“你是我师兄。”
仞庵顿住,她淡淡道:“我会为你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