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剑魁》能无魍魉惊

11、箭矢。 不是师姐要

　　钟声潺响。

　　任颓苏面无表情地下堂，路过殢雪楼时忽然听见一些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他抬眼，一支薄纤利箭穿至空中，精准地打落了天上的纸雀。
　　立即引来追捧的欢声，欢声处，一个手持弯弓的少女正歪身坐在阁楼的窗台上，如瀑的黑发被随意绾起垂至腰间，一身浅粉劲衣，将人衬得既漂亮又倨傲。她指尖捏着羽箭晃了晃，如琢如磨的脸上勾起与颈间璎珞相称的张扬笑意。

　　任颓苏长睫轻颤，修眉微微蹙起，下一刻，那双浓墨重彩的眼便骤然与他对上。

　　“……”

　　“小师姐，我这把弓怎么样？”楼里弟子围在水纵欢身侧寻问，并伺机夸大道:“此弓乃由天水银打造，绝对的高品，且此弓只有在师姐手中才能焕发光彩……”

　　“小师姐，小师姐？”

　　水纵欢垂回眼，散漫地拿着有翠绿宝石镶嵌的弓看了看，轻甩出一袋灵石，“我要了。”

　　棕袍弟子笑吟吟地接住灵石，“谢师姐！这把弓绝对称您心意！”

　　水纵欢跳下窗台，另有弟子跟在她身侧问道:“师姐，那我淬的这把剑……”

　　她瞟一眼，指尖从桌上打开的数只锦盒划过，慢悠悠挪动，无论挪动到什么方向，皆有弟子追随身侧，最后停在一柄薄身长剑前，淬炼弟子一见，立马上前道:“师姐，这把剑，可是由我阁弟子共同锤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得，绝对的上乘，你看它，薄如蝉翼，刃如浪雪，宗门鲜少有比此剑还轻盈锋利的剑了。”

　　水纵欢耷拉着眼皮，慢慢挑捡，问道:“与碧泉剑比，如何啊？”

　　淬炼弟子登时愣住，与身侧之人相觑片刻，小声恭维道:“自是不能与碧泉剑那神兵玄武相比……”

　　“啪！”
　　锦盒盖子关上。

　　弟子们噤声。

　　水纵欢道:“那下次再选吧。”
　　说罢，甩衣离开。

　　弟子们互相看一眼，上前收起锦盒，“要找玄武去道境啊，玄武是我们能淬出来的吗？成心为难我们呢？”

　　“几千灵石就想买玄武，痴人说笑呢？”

　　“你如此不满，还眼巴巴拿着剑来干嘛？自己淬不出来还怪人家挑。”

　　“你以为你的是什么好东西，你那把弓我都不想说你往里头掺了多少水！”

　　“嘿，你别狗急跳墙！”

　　“小师姐用宗门普通佩剑就将玄武劈了个对半，要求高点不是正常吗？”

　　“你别说，当时我在现场，听那剑泣给我慌得啊，手心都冒汗……”

　　“小师姐真的生猛，寻常之剑压不住她。”

　　……

　　此时生猛的小师姐一下跃到房檐，以雀羽之术探了片刻，挑中一个方向，纵身追去，阁内长老刚锁好门，突觉后背一阵阴风，仰头，暴跳如雷，“到底哪个峰的弟子？！山中不可疾行，不可疾行！”

　　山内春光鼎盛，厚重的桃花压得枝头垂吊，任颓苏低头慢行，忽然耳边一声疾响，翎羽利箭旋射而来，“哐”一声，钉在树上，花瓣缤纷。

　　浅淡的瞳子凝滞，白皙薄嫩的皮肤上缓慢现出一丝血缝。

　　“师弟见了我，怎么也不打招呼？”

　　身后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还有些雀跃，任颓苏抿唇，肩胛松开，他转身，水纵欢站在桃花丛中，笑意狡黠。

　　她歪歪头，“怎么了？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说着，举起弯弓，锋锐箭头先是对准人头，又缓缓下移，对准胸膛，她啮啮齿。
　　有本事，你就别躲。

　　想罢，正要松指，一声尖锐的爆鸣音破来，“天啊——水纵欢！你在干什么？！”

　　“欻！”
　　箭矢已出。

　　水纵欢蹙眉，任颓苏垂眼，长睫静悬，那箭直擦过肩边发丝“叮”地钉在树上。

　　还真不躲？水纵欢轻笑，视线正要往方才那道惊声寻去，那惊声的主人就已骂骂嚷嚷地冲跑过来，“水纵欢！你是不是疯了你？！你给我下来——”

　　水纵欢耳膜作痛，揉揉耳朵，从树上跳下来，瞳眸里倒映一个朝她怒气冲冲打来的少女，她微微后退，“师姐，师姐，师姐！有话好好说！”

　　青遮几下揪住人的衣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同门？你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你忘记你上次是因为什么被关的禁闭？你再不收收你的性子怕是要——”

　　“欸，欸，欸！”水纵欢忙拉住揪自己耳朵的手，“师姐我和他闹着……玩儿的。”

　　任颓苏神情平淡的脸上缓缓流下一条血柱。

　　水纵欢:“……”

　　青遮:“……”

　　“天啊，没事吧？你看你，天！”青遮连忙拿出帕子上前，“这多好的一张脸…”

　　触至白皙面庞的手指被人抬臂挡住，青遮眨眨眼，任颓苏垂来冷戾的眸光，“师姐不是说了吗，她在和我闹着玩。”

　　青遮:“……“

　　水纵欢揉揉耳朵，嘟嘴想道:这把弓准头不准。

　　倏地，师姐叫道:“水纵欢！”

　　她抬头，师姐正冲她招手，“你过来，快过来。”

　　水纵欢额角跳跳，捂着自己耳朵，慢悠悠走上前，“怎…么了？”

　　见她懒懒散散，青遮急道:“你赶紧的！”

　　水纵欢低着头，忽然被师姐一下拽到了任颓苏面前，两人差点撞上，轻柔的衣料互相碰动。水纵欢睁大眼睛，移到师姐身上，师姐说:“你快给人把脸擦擦。”
　　说着，塞了一小瓶药膏到水纵欢手里。
　　水纵欢结舌。
　　师姐催促道:“赶紧的，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不然我告戒律堂长老了。”

　　水纵欢:不是，你是我亲师姐吗？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里都弥漫着尴尬气氛。她撇撇头，展开笑颜，咬牙切齿道:“看什么，擦药啊，师弟。”

　　“师弟”二字被她咬得极重。任颓苏唇瓣微微勾起，被拉着到走廊下坐着。

　　青遮返回去背自己的药筐，远远瞪水纵欢让她不要耍小动作，水纵欢瘪瘪嘴，用小木片挖了一勺药，狠狠按在任颓苏脸上，青遮见此，点点头，准备离去。

　　她眨眨眼，任颓苏被这力度戳得微微蹙眉，她歪头贴近，美人嗔怒，“真是赏心悦目。”

　　任颓苏:“……”

　　水纵欢愉悦地左右晃晃头，继续挖一大勺药，准备再戳到他脸上时被抓住腕子。

　　四目交锋，水纵欢笑吟吟问:“痛吗？”

　　任颓苏抿嘴，微微勾起弧度，随后捏着水纵欢的手慢慢往自己脸上去，水纵欢蹙眉，用力甩开，把小木片甩了出去，还没收回目光，又霎时被任颓苏抓住手。

　　她怒道:“你做什么？！”

　　“不是师姐要给我擦药吗？”

　　任颓苏说着，掰着水纵欢的手指戳向药膏。

　　水纵欢:“！”

　　两手互相用力，暗暗较劲，不，是明明较劲，当真气要涌发出来时，任颓苏忽然并指封住她几个穴位。

　　水纵欢:“……你！”

　　药膏从指尖透皮传来一丝凉意，下刻，便触到了任颓苏又柔又软的脸上。

　　水纵欢登时跳起，把药膏砸在他身上。

　　任颓苏:“……”

　　水纵欢瞥他一眼，拿着自己的弓就要走，任颓苏连忙捡起药膏上前抓住水纵欢，“师姐，不上药了吗？”

　　水纵欢瞪他一眼，脑子慢慢转过弯来，食指戳他的胸膛道:“你是不是早就看见我师姐了，所以才故意不躲的？”

　　任颓苏淡淡地垂眼看她，“我也不知道，师姐会出来追我。”

　　水纵欢轻哼一声，把手抱在胸前，被风吹动的垂帘轻轻晃动，她看见什么，踩上木廊靠椅，微微抬手撑着帘子，远边，彩色的烟火传来曝响。

　　她脑中登时生出一个点子，挑挑眉，冷笑，回眸道:“今天不是你们外门弟子的武试吗？”

　　任颓苏道:“正要前去。”

　　水纵欢跳下靠椅，背着手悠哉悠哉道:“我也正要替师尊去道场看看，走吧。”

　　任颓苏指尖摩动似有犹疑，但眉间已然舒展开来，下刻便不假思索地跟上去，盯着小师姐背腰间轻轻晃动的头发不移。

　　*

　　折竹境内，人潮涌动。

　　仞庵挤过一片浪涛汹涌挤到前排，垫垫脚，看见被夹在两人之间的水行嚣，打打招呼，“老嚣，你竟然能挤进来？你这身板，还以为给你挤石狮子下去了。”

　　水行嚣瞟他一眼，“共勉。”

　　仞庵嘿嘿两声，忽然哎呀呀一声，引得周遭聚精会神观战的弟子朝他投来鄙夷的目光，水行嚣额角跳跳，从几个弟子间挤过来，将人按住，“别一惊一乍的。”

　　仞庵道:“他找错了啊。”

　　观战弟子:“什么？”

　　同一时间，水纵欢撑在栏杆上，惬意地敲敲指，“石桩。”
　　找错石桩了。

　　道场上设置的石桩，高矮不一、形态各异，皆由监考长老暗中调度，可随意变换形态亦可随意调整高低且可在场上随意移动，受考弟子只要在两炷香内找到装有测试灵力的晶石的石桩，便算通过武试。

　　“还有半柱香，无事，还有机会。”水行嚣身旁的观战弟子条理清楚道。

　　仞庵摇摇头，靠近观战弟子耳朵道:“没有时间了。”

　　观战弟子:“？”

　　水纵欢指尖抵住额，摇摇头:“今年是蒋玉守擂台啊。”

　　“因为你们的这个武指师兄绝不会再给他第二次登上石桩的机会。”仞庵森冷笑笑，观战弟子后背发毛，水行嚣翻个白眼，将人拽开。

　　受考弟子在寻找石桩时，还要与石桩下的武指弟子对招，除非将武指弟子打下台，否则将会一直被武指弟子纠缠。
　　特别是当这个武指弟子是一个出手十分严苛丝毫不肯相让的人时。
　　“简直太坏了。”水纵欢不忍直视，话音刚落，台上的弟子也言出法随般从石桩上跌落，最后一寸香燃尽，鼓声震响，引得场内一阵哀呼。

　　水纵欢撑着栏杆一跃，甩腿坐到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摇了摇绣鞋上的流苏绒球，余光瞟进场上的一个身影，她歪歪头，视线逐渐聚焦。

　　任颓苏安静站着，翻飞的衣袍像朵完全绽开的莲花，他似乎在等待上台，水纵欢唇瓣微勾，继续晃晃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