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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片雪花 你的手心 ...

  •   四月底,北境忽然倒了一场春寒。
      头天还是暖洋洋的日头,一夜之间北风又卷回来了,夹着细碎的冰碴子砸在窗纸上噼啪响。薛渺渺那晚贪凉没关严窗户,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张嘴发不出声。
      她坐在床上试了三遍。
      服了。
      第三遍她放弃了,认命地裹紧被子。青杏端水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薛渺渺平时活蹦乱跳一个人,此刻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倒是亮晶晶的,冲她眨了眨。
      “夫人,您是不是发热了?”
      薛渺渺想说话,嗓子疼得她皱了皱眉,只能摇了摇头。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脖子,朝青杏比了个的手势。
      青杏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一刻钟后沈母来了,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心疼地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着凉了?这药趁热喝了,苦是苦了点,管用。”
      薛渺渺闻到那碗药的味道,瞳孔微微放大。那种气味浓郁到几乎有了实体,像一碗煮过的树皮混着黄连。她往后缩了缩,朝沈母露出一个“能商量吗”的眼神。
      沈母微笑着把碗往前递了递。
      薛渺渺接过碗,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差点掉下来,捂着嘴干呕了两下硬生生咽回去了。沈母递过一杯温水,她接过去漱了口,还是觉得满嘴苦味。
      “睡一觉就好了。”沈母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往她怀里塞了个手炉,起身出去了。
      薛渺渺窝在被子里,浑身发软,嗓子疼得像吞了碎瓷片,嘴里还残留着那碗药的余味。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
      沈钓雪站在门边,玄色披风还没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他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湿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两颊通红、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发顶。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息,然后解下披风挂在门边,走了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薛渺渺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摆了摆手。
      “不能说话了?”他问。
      薛渺渺点头。
      沈钓雪看着她。她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面颊烧得泛红,嘴唇干得起皮,偏偏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垂了垂眼,从腰侧摘下一个东西递过去。
      是她缝的那只鸦青色小猫。
      “给你。”他说,“你给它缝的尾巴还歪着。”
      薛渺渺伸手接过来,捏了捏那只歪尾巴,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小猫抱在怀里,又伸出另一只手,朝他摊开掌心。
      沈钓雪看着她的手心,又抬眼看了看她。
      薛渺渺用眼神示意,他沉默了一息,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虽白皙,但有些拿枪的稀碎伤口。摊在她白净的掌心里,像一块粗糙的石头落在绸缎上。
      薛渺渺低下头,用食指在他掌心里开始写字。
      第一个字写得慢,笔画在她指尖下慢慢成形。沈钓雪的掌心被她的指尖划得微微发痒,他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又强行摊开。她写的字很轻,像羽毛尖扫过最敏感的地方,一下一下。
      沈钓雪的呼吸慢下来。
      第二个字。第三个字。他的掌心开始发烫,分不清是她的手太凉还是他心跳太快。当她写第四个字的最后一笔时,他的手指终于没忍住,“啪”一声合拢了。
      他攥住了她的手指。
      薛渺渺一惊,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她跪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颊烧得通红,一只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手指被他的手指圈住,动弹不得。沈钓雪坐在床边,垂眼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此刻里面有一层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河水,无声的,但压不住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没有挣动,他也忘了松开。
      两个人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床头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她的指尖贴着他的掌心,能感觉到他手心里薄薄的汗意。他的脉搏跳得很快,隔着指尖传上来,一下一下地敲在她指腹上。
      薛渺渺没有低头,也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说不了话的感觉也挺好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钓雪的手松开了,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左手背到身后,拇指在虎口那道疤上摩挲了一下又放开。
      门被推开了。
      沈母端着另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儿子站在床边,表情没什么波澜,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
      “别挡着,药还得趁热喝。”沈母走到床边,把那碗新的药递给薛渺渺,又看了一眼薛渺渺怀里的那只小猫,笑了一下,“哟,子贺你把宝贝拿来了?”
      子贺,是他的字吗?
      薛渺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又抬头看了沈钓雪一眼。他的耳尖在烛火下隐隐泛着红,但他站得笔直,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薛渺渺忍笑忍得嗓子更疼了,低头乖乖把那碗更苦的药灌了下去。
      药是真的苦,苦到薛渺渺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扶着床沿直抖。沈母放下碗拍了拍她的肩又出去了。薛渺渺苦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忽然听到沈钓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张嘴。”
      她抬头。沈钓雪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小块黄澄澄的东西。
      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方方正正的一小块,边角还沾着一丁点碎屑。薛渺渺看着那块糖,又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娘说你怕苦。”他说,“去铺子里买的。”
      薛渺渺伸手拈起那块糖放进嘴里。麦芽糖的甜味慢慢化开,把苦味一寸一寸地盖过去。她含着那块糖,鼓着半边腮帮子看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沈钓雪被她看得不自在,垂下眼,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枕边。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手指长的一只圆脸猫,雕工粗糙,但胖滚滚的形状和她的玩偶图样一模一样。
      “我试着刻的。”他说,“你画的那个样子,木头雕出来也还行。”
      薛渺渺低头看着那只木雕小猫。边角磨得不太齐,耳朵一只厚一只薄,尾巴断了一截又被他用胶粘回去。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硌手的,沉甸甸的。
      她又朝他摊开手心。
      沈钓雪看着她的手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薛渺渺在他掌心里慢慢写:
      谢 谢 猫 猫
      谢 谢 子 贺
      他这次没有攥住她的手。但他看着那行字在她指尖下一笔一画成形的时候,嘴角的那根线完全融化了。他坐在床边,任由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划来划去,痒得他整只手绷着,但他一动没动。
      窗外的风还在刮,冰碴子还在砸窗纸。薛渺渺含着麦芽糖,手里握着那只断尾巴的木雕猫,窝在暖融融的被褥里,看着床边的沈钓雪。
      他坐姿如松,但脸颊有一道极浅的被烛火映出来的红。
      她把小猫和木雕一起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嗓子还是疼的。药还是苦的。但嘴里的甜味还在慢慢化着,一圈一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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