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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片雪花 小猫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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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北境的风开始软了。
虽然早晚还是冷,但正午的阳光照在院墙上时,已经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薛渺渺蹲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沓麻纸,炭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她在画兔子。
圆脑袋,短耳朵,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身子胖滚滚的,四只小短腿像四截山药棍。她还在耳朵根添了两朵小小的腮红,给那只胖兔子安了一条毛茸茸的短尾巴。
画完最后一笔,她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惊澜趴在旁边看了好半天了,终于忍不住:“嫂子,这是兔子?”
“对。”
“兔子耳朵有这么短的?”
“这很流行的好吧,我家那……”薛渺渺差点说漏嘴,话在舌尖打了个转,“这叫妮妮兔,超萌的!圆润可爱款,你不觉得它看着就想捏一把吗?”
沈惊澜歪着头又看了看,忽然伸手在纸上戳了一下那个圆肚子:“……想捏。”
“对吧!”薛渺渺用力点头。
这种肥嘟嘟的玩偶,薛渺渺已经画了十几张了。猫、狗、熊、兔子、狐狸,每一种都按照她记忆里的现代玩偶比例重新设计。头大身小,五官集中,毛绒绒的触感用图案上的细碎短线表示。她还在每一张图旁边标了尺寸和填充建议,用什么布料、塞什么棉花、眼睛用什么材质钉上去。
画完了她揣着图纸去找沈母。
”娘,我想用咱家铺子做些新东西卖。”
沈母正在翻账本。自从薛渺渺给她画了表格之后,她看账本的效率翻了三倍。她闻言放下手里的册子,笑着接过图纸。
“这是……布偶?”
“对,小孩子的玩偶,或者姑娘们摆着好看的。”薛渺渺蹲到沈母身边,指着那只兔子,“您看,这种圆滚滚的样式,市面上没有。咱家铺子有裁缝有绣娘,做这个不难。先用碎布头打样试试,成本不高,卖得动就量产。”
沈母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从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兴趣,最后停在一只圆脸小猫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猫,倒是比寻常的猫样子看着讨喜。”她指指那只猫,“先打三个样出来,摆铺子里试试。”
薛渺渺跳起来去后院找绣娘。
半个月后,第一批玩偶摆上了沈家布庄的柜台。
沈惊澜那天一早就跑去铺子里蹲守,傍晚蹦跳着回来,一进门就喊:“卖完了!全卖完了!”
薛渺渺正在院子里给新栽的几棵月季浇水,闻言手一抖,水壶歪了。
“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第一天!连那个最丑的狗都没剩下!”沈惊澜冲到她面前,喘着气比划,“好多小娘子挤在柜台前面抢,还有人问能不能定做更大的——”
薛渺渺放下水壶,蹲在月季旁边捂着脸闷笑了一声。
比玩偶卖得更快的,是她随手写的小话本。
起因是沈惊澜抱怨没有什么东西看。北境不比长安,书铺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论语,孟子和兵书。薛渺渺闲着也是闲着,用炭笔在麻纸上写了个短故事——女主是男主府里的丫鬟,偶然有一天男主爱上了女主。可是却被众人揭破,那是他的亲妹妹,被父亲遗落在外的私生女。
狗血。非常狗血。但沈惊澜熬夜看完了,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她:“嫂子,然后呢?”
薛渺渺握着笔杆,低头思索。
看来雷雨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毕竟她当初上这篇课文的时候三观也在颤抖。
于是薛渺渺又写了三章,沈惊澜看完后又来催。等薛渺渺写到女主和亲哥哥终于相认,哥哥被父亲罚跪祠堂,自请鞭刑。沈惊澜看哭了,把泪湿的麻纸捧到沈母面前:“娘你看这个!”
沈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问薛渺渺:“渺渺,后面还有吗?”
薛渺渺的炭笔写出了火星子。
她把话本整理成册,抄了三份,一份给沈惊澜,一份给沈母,一份摆在铺子里供客人翻看。起初只是为了给铺子带点人气,结果那本话本在半个月内被翻了上百遍,书页卷了边,有人出价要买。
沈父在饭桌上听沈惊澜讲完剧情梗概。“然后她发现她亲哥哥就是……”
“惊澜,吃饭。”沈钓雪头也不抬地打断了妹妹。但薛渺渺注意到他吃完饭之后,去书房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她知道为什么。
那本话本也被他拿走了。她趁沈钓雪不在的时候去书房看过,第三册抄本放在他书案最上层,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女主和男主在月下并肩骑马的那个段落,页脚折了一个小角。
她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把那页轻轻抚平,退了出来。
三月中旬,薛渺渺把第一批玩偶的利润算完,发现账面翻了一番。沈母看她的眼神已经充满慈爱,沈父在饭桌上拍着桌子说“我儿媳妇比我会做生意”,沈惊澜每天都追着催更。
薛渺渺在这个家里越来越融入。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那只圆脸小猫的图样她画了最早,却一直没做出来。
因为那是给沈钓雪的。
她私下找了绣娘,挑了一匹鸦青色的细绒布。那个颜色和沈钓雪常穿的玄色深衣很像。她选了最软的棉花,钉了两粒深灰色的琉璃珠当眼睛。她甚至亲自动手,坐在灯下缝了那只小猫的尾巴。
感谢初中劳技课,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是缝上了。
三月十七,沈钓雪从军营回来的傍晚,薛渺渺堵在了他书房门口。
他刚下马,玄色披风还没解,靴子上沾着郊外的泥。他看着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的薛渺渺,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有个东西给你。”薛渺渺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递。
那只圆脸小猫玩偶躺在她的掌心里。鸦青色的身体,圆滚滚的脑袋,两颗灰琉璃眼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尾巴歪歪地翘着,和身子连接处针脚明显比别处更粗。
那是她缝的。
沈钓雪低头看着那只小猫。
暮色从廊下斜斜透过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薛渺渺开始心虚,是不是做得太丑了。
“这是我画的第一个。”她说,“我自己缝的尾巴。绣娘缝的别的地方。”
他还是没说话。但他伸出了手,把那只小猫从她掌心里拿起来。他的手指很大,小猫躺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
他捏了捏猫尾巴,发现了那处歪歪扭扭的针脚,他看了她一眼。
薛渺渺:“……我缝了三次才缝上去的。前两次线都断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手里的什么东西:“为什么是猫?”
薛渺渺眨眨眼,脱口而出:“因为你像猫。”
说出口她才觉得不对。沈钓雪是将军,镇守北境的少将军,手里握刀杀过人的。说他像猫,她正想着怎么找补,忽然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是往上弯了。
“像猫?”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
薛渺渺走进一步,踮起脚在沈钓雪头顶上比了两个猫耳朵。
“是妙脆角啊!”她眉眼弯弯,像皎洁的月牙。
薛渺渺说完发现沈钓雪正看着她。他的嘴角那根绷了很久的线完全松开了,那个弧度很浅,但足以让她确认他在笑,认真的那种笑。
他低头又看了看掌心那只歪尾巴小猫,然后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猫脑袋。
“我收下了。”他说。
他侧身从她旁边进了书房,经过时薛渺渺闻到他身上冷风、尘土和一点点皮革的味道。她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他轻轻把什么东西放在书架上的声音。放在最上面那层,他伸手刚好够到的地方。
薛渺渺站在暮色里,攥了攥自己空了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手指拿走小猫时轻轻擦过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饭的时候,沈惊澜忽然在桌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哥,你今晚怎么老摸腰?”
沈钓雪的筷子顿住:“……没有。”
“你刚才明明……”
“惊澜,”沈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女儿碗里,“吃饭。”
沈惊澜噘着嘴低头扒饭。薛渺渺坐在对面,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
她看见沈钓雪今天吃饭的时候,左手指尖偶尔会碰一下腰侧。那里挂着一只小小的,鸦青色的,歪尾巴的猫。
被他的披风遮住了大半,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