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片雪花 女孩子们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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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北境入夏。草疯长，日光烈，连风都带着一股被晒透了的尘土味儿。
薛渺渺正趴在书房里写新话本，写到一半，沈惊澜从窗外翻进来。一条腿跨过窗台，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无声落地，腰间那条乌黑鞭子连响都没响一声。
“嫂子！”她凑到桌边，压低声音，“想不想去个好玩的地方？”
薛渺渺笔尖一顿：“什么地方。”
沈惊澜眨眨眼，从怀里掏出一套男装搁在桌上：“去了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薛渺渺对着铜镜整理衣领。沈惊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两套少年人的衣袍，青灰色的短褐，窄袖束腰，头发用布巾高高束起，插一根木簪。铜镜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高些，眉眼秀气些。一个矮些，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沈钓雪要是发现了，”薛渺渺扯了扯过宽的袖口，学着公子哥一样张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学的是个惟妙惟俏。“你说他会不会把咱们关禁闭？”
“我哥才不会。”沈惊澜大言不惭，“他顶多自己气两天就忘了。再说了……”她凑过来压低嗓子，“他今天去巡营了，天黑才回来！”
薛渺渺看着镜子里两个青涩的小少年，忍不住弯了嘴角。
两个人从后门溜出去，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云州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街面宽阔，两侧商铺林立，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胡饼羊肉的，吆喝声混着烤肉的香气一股脑涌过来。沈惊澜熟门熟路地在人群里穿梭，薛渺渺跟着她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栋挂着红灯笼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楼前匾额上三个字：春风楼。
薛渺渺抬头看了看匾额，又低头看了看沈惊澜，沈惊澜正朝她挤眉弄眼。
“你带我逛青楼？”
“什么青楼！”沈惊澜一脸正气，“这是春风楼！全云州城最好的……”她卡了一下，“喝茶听曲的地方！”
薛渺渺看着她，沈惊澜的耳根红了，但下巴依然昂着。两个人在楼前站了五秒钟，薛渺渺“噗嗤”一声笑了，一声令下：“小澜澜，带路！”
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扑过来。混合着脂粉、熏香和热茶的气味，一点也不刺鼻。大厅里摆着几张圆桌，坐了几桌客人。正中搭着一方小台子，台上几名绿衣女子正抱着琵琶拨弦，曲调婉转悠长。
沈惊澜还没站稳，柜台后面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人已经迎上来了。她三十来岁，云鬓高挽，眉目温润，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她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两个人一眼，目光在薛渺渺耳朵上停了一瞬，又在沈惊澜腰间那条鞭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转头朝楼上扬声喊了一句：“杜鹃，下来接客！来两个稀罕的。”
沈惊澜还在努力压低嗓音：“这位姐姐，我们是来喝茶的。”
那女人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沈惊澜的喉结。那里光洁如初，连微凸都没有。沈惊澜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小妹妹，”女人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堆起来了，“你姐姐的耳洞都还没长好呢。”
薛渺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耳垂上还留着原主以前戴过耳坠的细孔，虽然没戴着东西，但痕迹清清楚楚。她的男装骗骗远距离的人还行，近看全是破绽。
沈惊澜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们……只是听说最近排了一出新曲，所以过来听曲喝茶的。”
“来，上楼坐。”女人已经转身朝楼梯走了，又回头冲她们招了招手，“放心，姐姐们又不吃人。”
二楼雅间比楼下安静许多。窗开着，午后的光落在铺着素色桌布的圆桌上。那个叫杜鹃的姑娘端了茶和点心进来，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圆脸，笑起来两个梨涡，把茶盏放好之后看了薛渺渺和沈惊澜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我就说嘛，”她把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今天一开门就听见喜鹊叫，原来是有小客人来。”
门口还有几个依着门槛看戏的娘子，个个笑嘻嘻的，见女人招手便一齐进来。
沈惊澜已经彻底放弃伪装了，一把扯掉头巾，头发散下来：“你们怎么都一眼就看出来了！”
杜鹃和那个藕荷衫女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女人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妹妹，你这腰间的鞭子，整条街的姑娘都认识。”
“啊？”
“去年你在街上抽了个调戏良家妇女的醉汉，抽得他满地打滚，可威风了！”搭话的是一个叫素兰的娘子，一身蓝绿色的素色衣衫，却有惊鸿之感。
“对啊，我们都看到真真切切的呢！”
沈惊澜张大嘴，薛渺渺在旁边开始闷笑。
薛渺渺笑道，“小澜澜，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女人转向薛渺渺，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这位是……”
“我嫂子！”沈惊澜抢答。
女人点了点头，眼神里浮现出一点点了然的神色：“少将军家的？”
薛渺渺点头。女人又笑了，这次笑得轻了些，站起来朝她微微欠了欠身：“民女徐芷，给少夫人见礼了。”
“哎！别行礼啊！”薛渺渺赶紧站起来扶她，“我们就是来玩的，别拘这些。”
徐芷顺势坐了回去。素兰端了一碟桂花糕来，还顺手多拿了两副干净的筷子。几个女孩子围着圆桌坐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金灿灿的光。
沈惊澜很快就不紧张了。她一边啃桂花糕一边问杜鹃。“你们会弹什么曲子啊？”
茉莉笑着抢答：“什么都弹，新学了那首北境的牧歌你要不要听？”。
沈惊澜拍手激动地说好。几位娘子就取了琵琶来，坐在窗边，指尖拨了几下，调子悠扬清脆。
薛渺渺靠在椅背上，看着茉莉弹琵琶时微微侧头的侧脸，听着杜鹃在旁边低声跟着哼唱，感觉到沈惊澜的脚尖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她的靴子。
她悄悄地凑到薛渺渺耳边。“嫂子好听吧！”
她点了点头，沈惊澜咧嘴笑，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
等几位娘子奏完曲，素兰好奇地问：“薛娘子，你有没有听过边疆的曲子啊？”
“对啊对啊，县主是不是不怎么出门，是不是都没来过我们云州城啊！”
薛渺渺打了一个响指，“我还真会唱一首。”
茉莉抱着琵琶过来，素兰也拿着古琴期期艾艾地看着薛渺渺。
“我唱的歌，名字叫作敕勒歌。”
“心随天地走
意被牛羊牵
大漠的孤烟
拥抱落日圆”
一众乐姬娘子围坐在一起，各执琵琶、玉筝，指尖轻快拨弄丝弦。丹蔻翻飞，曲调明快热闹，欢声笑语伴着叮咚乐声交织。她们眉眼弯弯，时而相视一笑，弦音轻快灵动，满室皆是温柔鲜活的烟火喜气。
薛渺渺打着拍子，接着唱。
“心随天地走
寻找那达观
情缘你在哪
姑娘问着天
在天的尽头
与月亮把盏
篝火映着脸
走马敕勒川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芙蓉停下拨弦，拍手鼓掌，“唱的真好听！”
杜鹃也激动地点头，“薛娘子，你觉得我把这敕勒歌也写进曲里如何？”
薛渺渺欢呼：“那真的太酷啦！看来我也有演唱天赋嘛！”
几个娘子说说笑笑，徐芷给薛渺渺续了杯茶，忽然轻声开口：“少夫人，你那个话本，我看了的。”
“哎？”薛渺渺手一顿："你看过了？”
“整个云州城的姑娘都看过。”徐芷笑了笑，“铺子里抄了好几本，传得可快了。那个兄妹相恋却有情人无缘无分的故事，我楼里的姑娘们熬夜看完的，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的。”
薛渺渺握着茶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徐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柔软：“少夫人，你写的那些姑娘家有胆气，有主意，不是为了谁才活着。我们看了都觉得心里亮堂。”
薛渺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芙蓉一曲弹完了，回过头来好奇地问：“薛娘子，后来那个女主放下爱情走遍天涯，你是怎么想的才写出那段来的？”
薛渺渺放下杯子：“我写的时候，到没想那么多。如果一个女子心里有真正想要的东西，那别的东西就不那么重要了。”
素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徐芷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
沈惊澜在旁边急着催更：“嫂子你什么时候写后续！”
“看灵感吧？”
“嫂子！”
“叫姐姐也不管用。”杜鹃笑道。
几个姑娘一起笑起来，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暖融融的，像被晒透了的棉被。
临走的时候，徐芷送她们到门口。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朝薛渺渺弯了弯眼睛：“薛娘子，以后闷了就来坐坐。不带这小尾巴也行。”她朝沈惊澜扬了扬下巴，沈惊澜不服气地“嘿”了一声。
薛渺渺站在春风楼的门口，回身看了看那三个字。门帘里传出杜鹃重新拨弦的声响，和楼下客人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和她在书里读到过的那些青楼都不一样。至少这一天，它只是一个女孩子和女孩子们喝茶说话的地方。
她拉着沈惊澜穿过午后热腾腾的街道往回走。沈惊澜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复盘芙蓉那个轮指弹得真快、徐芷姐姐说明天她做桂花糕让咱们去尝尝。
薛渺渺听着身边少女停不下来的声音，看着街边被晒得泛白的地面，夏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忽然想，云州城真好啊。虽然风沙大，冬天冷，没有奶茶和电影院。但有沈惊澜拽着她翻窗出门，有春风楼里一杯不苦的茶，有芙蓉的琵琶和徐芷的桂花糕。
回去的路上她问沈惊澜：“你下次还想来吗？”
沈惊澜猛地转头，眼睛亮得能照路：“想！”
“那下次别翻窗了，我们啊光明正大地走正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片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