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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片雪花 风吹草低见 ...

  •   正月初十,薛渺渺趴在窗台上看沈钓雪备马。
      他今天要出城巡视,正在院子里检查鞍具。那匹白马被他牵出来,正低头用蹄子刨地,鼻孔里喷出白气。沈钓雪弯腰紧了紧肚带,又拉了拉马镫的长度,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白马叫什么啊?”
      “踏雪。”
      “和你的名字好像啊。”薛渺渺趴在窗台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也要去玩!”
      沈钓雪抬头。她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头发被北风吹得乱飞,眼睛亮亮的。
      “你不会骑马。”他说。
      “那你教我?”薛渺渺摩拳擦掌。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息。薛渺渺和前几天去看花灯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垂下眼,重新低头理了理马鞍的系带,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被风刮得有些散。
      “……去换厚衣裳。”
      耶!
      薛渺渺转身就跑。
      一刻钟后她站在府门口,把自己裹成了一只灰扑扑的毛球。里三层外三层,一身淡黄色的短打,灰鼠皮袄,再披上羊皮坎肩,靴子换了双更高的,领口围了条厚围巾。沈钓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手。
      薛渺渺握住他的手借力踩上马镫。马背还是那么高,她又笨手笨脚地往上爬,忽然被一股力道拎了起来。沈钓雪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就落进了他怀里。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她坐稳了之后小声说。
      “好。”沈钓雪挑眉答应。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胸腔微微的共振。她靠在他身前,感觉他扯缰绳时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整个把她圈住了。
      马跑起来。
      出城之后天地骤然展开。北境的冬日草原和她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不一样。
      不是碧草连天,是枯黄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像一张被风揉皱了又铺平的旧牛皮。远处的山脉低低伏着,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雪,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近处的枯草被风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偶尔有一只鹰从头顶掠过,影子在草地上滑过又消失。
      风很大。灌满了耳朵,吹得她睁不开眼。但薛渺渺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适应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被冬天的冷空气洗过了无数遍。蓝天的尽头和枯黄的地平线之间是一条笔直的、毫不含糊的分界线,清晰得像谁拿尺子画了一道。
      “沈钓雪,”她激动地大喊,“能再快一点吗!”
      风把她的话撕碎又卷走,但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她感觉到他笑了一下。那个震动透过胸腔传过来,像一面鼓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马更快了。
      薛渺渺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马蹄的节奏加快。她忽然想张开手臂,就像她在电视里看过的一样,骑马的人张开双臂迎接风。但她刚把手从围巾里伸出来就被沈钓雪按了回去。
      “冷。”他说。
      “酷!”薛渺渺不服。
      沈钓雪拗不过她,便松开一只握缰绳的手,握着薛渺渺冻得通红的手,在旷野里学着她挥手。
      “Viva la Vida!”薛渺渺笑着大喊:“生命万岁!”
      草原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粒芝麻掉在煎饼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天、只有脚下飞速倒退的枯黄土地和身后这个人的体温。她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喜欢这里。长安太小了,宫殿太小了,将军府的院子也太小了。只有这里的天空是装得下一个人的。
      “沈钓雪!”
      “嗯。”
      “你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多大!”
      “六岁。”
      “怕不怕啊?”
      “小时候大概是怕的吧。”
      薛渺渺想象了一下六岁的沈钓雪,短胳膊短腿,被大人抱上马背,小手攥着缰绳攥得发白。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某一处忽然软了一下,像冰块化的声音在很深的井底响起。
      薛渺渺笑着说:“以后你就不会再怕了,因为超级勇敢的我出现啦!”
      “那就等着你带我一起骑马,走过大漠戈壁和绿洲吧。”
      他的声音被风拉得很长,尾音微微扬起。薛渺渺听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那种很轻很淡的、不是刻意端出来的笑,像冬天的冰面在太阳底下裂开一条细纹,底下是流动的水。
      她在风里闭上了眼睛,把所有知觉都交给了耳朵和身体。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风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隔着层层衣料传过来。阳光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人问她:“你想回家吗”,她的答案可能和七天前不一样了。
      她睁开眼,马已经慢下来。沈钓雪勒住缰,黑马在原地踏步,打着响鼻。他翻身下了马,然后仰头看向还坐在马背上的薛渺渺,朝她伸出手。
      薛渺渺低头看他。沈钓雪站在枯黄的草原上,背景是辽阔到几乎没有边际的蓝天和远山,风吹动他的衣摆和碎发,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棵被冬天修剪过的树,干净利落,不枝不蔓。
      她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没有踩他的手,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扑”一声落在地上的时候她差点跪下去,但沈钓雪伸手捞住了她的胳膊。
      “不看路。”他说。
      “好玩。”她笑着站稳,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和土。
      他们站在草原上。风还在吹,但没那么大了。远处的鹰还在盘桓,近处的枯草在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薛渺渺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把肺灌得满满的,她觉得从里到外都被洗了一遍。
      她转过身,面对沈钓雪。
      他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北境冬日的阳光薄薄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嘴唇还是抿着,表情还是淡的,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见过、但从未看懂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看懂了。
      “沈钓雪,”她说,“我好像有点喜欢这里了。”
      她说的是“这里”,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他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他只是站在那一片茫茫的枯黄和辽阔的蓝之间,安静地看了她很久。久到薛渺渺以为他没打算回答了。
      沈钓雪伸手指向远处,“再往西走,便是玉门关了。”
      薛渺渺问,“你去过吧。”
      “两年前我第一次出征,便是守这道关卡。”天空飘着雪,沈钓雪伸手握住湿润冰凉的雪花。
      然后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扶她上马,不是托她手肘。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微凉的,粗粝的,带着一点迟疑的轻。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回了手。
      “走吧,”他说,“风大了。”
      薛渺渺却笑着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骤然绽开笑意,两颊浮出浅浅梨涡。笑起来明媚肆意,亮得像边关不落的日光,一眼便能摄人心神。
      “我知道的。”她说,“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沈钓雪指尖微顿,整个人骤然僵住。不曾想薛渺渺眼底坦荡,字字皆是护守苍生,平定边关的心愿,与他心底藏了多年的抱负分毫不差。他怔怔望着她,心头翻涌,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是王昌龄的诗。
      两人走到踏雪边上,他翻身上马,又朝她伸出手。薛渺渺握住他的手踩上马镫,这一次她自己坐稳了,不用他拎。
      马又重新跑起来。风又灌满她的耳朵。她缩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片草原也太小了。
      小到只装得下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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