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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片雪花 送你一盏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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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的时候,沈母把薛渺渺叫到了账房。
“渺渺,来,娘教你看账本。”
沈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蓝皮线装,边角被翻得起毛。她招手让薛渺渺坐到身边,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着密密麻麻的墨字。“府里每年的进项、出项、各房月例、采买的银钱,都记在这里头。你是长媳,往后这一摊得你来管。”
薛渺渺探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没有标点,没有分列,银钱数额写得全是汉字大写。“壹佰贰拾叁两肆钱柒分”。每一项收支都像一段话一样连在一起,要读半天才能看明白一笔账。
不是说穿越就不用做数学题吗。
薛渺渺整个人皱着一张包子脸,苦涩地看着沈母。
沈母看她表情,笑了笑:“刚开始是有点晕,娘当年也看了小半年才理清楚。”
薛渺渺没有答话。她盯着那页账册看了十几秒,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虽然她数学不好,经常不及格。但她做过无数张统计表格啊。
薛渺渺搓搓手准备蓄势待发。“娘,您能给我拿张白纸吗?”
沈母一愣,起身从柜子里取了一张麻纸铺在案上。薛渺渺从袖兜里掏出那截随身带的炭笔。这是她从灶台边顺来的第三根了。
她一坐下就埋头就开始画表格。竖线画四列:日期、项目、收入、支出。横线按月份分行。她把账册上那些繁体字一个个转成阿拉伯数字填进去。123.47两。45.20两。6.80两。
沈母在旁边看着,先是困惑,然后惊讶,最后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薛渺渺刷刷刷画了三页表,把去年一整年的收支重新整理成一张网状对照图。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用炭笔在纸边写了几行潦草的算式:
总收入:847.两
总支出:621.15两
结余:226.21两
最大支出项:采买冬炭,189.40两
入不敷出月份:六月、十月
她把纸翻了个面,在旁边画了个简易的条形图。几根长短不一的粗线,一看就知道哪个月花得最多。
“娘,”她抬起头,“去年冬天买炭花了将近两百两?这有点高吧?是不是供应商涨价了?”
“供应商?”
薛渺渺回答道:“就是提供这些的商家。”
沈母坐在旁边,手里还举着茶盏,但已经忘了喝。她看着那张画满了奇怪符号和线条的麻纸,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放下茶盏。
“渺渺,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薛渺渺的笔顿了一下。
“我……在闲书上看到学的。"她说。反正原主也喜欢看一下杂书,什么锅都能往那儿甩。
沈母没有再追问。她弯下腰凑近了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越看眼睛越亮。看到那个“条形图”的时候她忍不住伸手指着最长的那根问:“这个高的,就是冬天买炭?”
“对,越高花得越多。”
沈母“啊”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又翻了翻旁边另外几页,看那些她完全认不得的符号,忽然抬头看着薛渺渺,眼里的笑意深了许多。
“好孩子,”她说,“娘花了半年才弄明白的事,你半天就理清了。往后这家里进出的账目,交给你我放心。”
薛渺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炭笔别回袖口。
(小狗敬礼摇尾巴ing
薛渺渺整理出些账册,“娘,那个供应商的价钱,回头我帮您查一查是不是合理。”
沈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傍晚时分,沈惊澜冲进院子来,鞭子在身后甩得像条尾巴。
“嫂子!嫂子!今晚有花灯!南市那边摆了一整条街的花灯!你去不去!”
薛渺渺正在晾被她画满表格的麻纸,闻言抬头。沈惊澜已经冲到面前,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去去去!”薛渺渺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沈惊澜欢呼一声拽着她往外跑。薛渺渺蹦蹦跳跳地跟随沈惊澜。两个没成年的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奔跑过一个个门槛。跑过前院的时候,沈钓雪正从军营回来,玄色披风还没解。他被妹妹拽着袖子擦身而过,抬眼看了薛渺渺一下。
“去哪儿?”
“花灯!嫂子跟我去南市看花灯!哥你去不去?”沈惊澜头也不回。
沈钓雪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披风解下来挂在廊下,迈步跟了上来。
沈惊澜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吃惊。她嘴角翘了一下,拉着薛渺渺继续往前走。
南市离将军府不远,走一刻钟就到。夜色降下来的时候,整条街已经亮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河。纸糊的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一圈圈转着,灯壁上画着的亭台楼阁跟着旋转,像被缩小的城池在光里行走。
人群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套圈的,吆喝声一浪接一浪。沈惊澜一钻进人群就像条泥鳅入了水,转眼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嫂子你们先逛,我去前面看射箭!”
薛渺渺站在原地,被挤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肩膀撞上一个人。她抬起头,撞进沈钓雪的胸口。他的手在身侧虚虚抬了一下,没有碰到她,但替她挡开了从另一边涌过来的人群。
“……你跟着我走吧。”他说。
薛渺渺点点头。他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挡开人群的姿态很自然,像是习惯了在队伍前面开道。薛渺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肩背的轮廓在花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
他们在河边的石阶上找到了沈惊澜。小姑娘蹲在水边,手里捧着一盏小小的荷花灯,正在小心翼翼地往灯芯里放火折子。
“嫂子快来!”她抬头招手。
薛渺渺走过去蹲下来。沈惊澜把点燃的荷花灯轻轻放进水面,灯顺着水流慢慢漂出去,烛光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小颗浮动的星。
“嫂子你也许一个!”沈惊澜递给她一盏未点的灯。
薛渺渺接过那盏莲灯,捧在手心里,合上眼睛。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冰水的气息。她闭上眼的那一刻,脑子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回到距今一千年以后的故乡。
故乡,故乡。
便是无论千里万里都会想着的家。
薛渺渺想着,如果能回家就好了。回到那间窗帘半拉的教室,回到那张摊着历史课本的书桌前。回到和朋友在放学路上吃的关东煮,回到放假窝在被窝熬夜看小说的日子。亦或者回到她妈喊她起来吃饭的声音里,和她爸一起徒步黄山的山脉纵横中。
但第二个念头跟着就冒出来了。
如果回不去了……希望沈钓雪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希望他不用再打仗了。人如其名。希望他能去钓一条大鲈鱼那条,安安静静地钓一辈子雪。
薛渺渺把莲灯放进水里,轻轻推了一把。
她睁开眼的时候,旁边蹲着另一个人。沈钓雪不知什么时候也拿了盏灯,是一盏最普通的素面白纸灯,没有任何花色。他正低头看着水面,火折子凑近灯芯的动作很稳。
薛渺渺看着他放灯。那盏素灯漂出去两三丈远,在满河的彩灯里显得格外寡淡,像一群花蝴蝶里飞进去一只白蛾子。
“你许的什么愿?”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脸问。
沈钓雪没有转头。河面上的灯影在他眼底微微晃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和河水一样平缓:“云州城不再有战火纷飞的日子。大郦百姓都能够衣食无忧,无病无灾。”
薛渺渺愣了一下。
“好远大的志向。”
“嗯。”沈钓雪问,“你呢?”
“我原先许了两个愿望。如今还想许第三个。”
“那第三个愿望是什么呢?”
薛渺渺重新闭上眼,郑重其事道:“世界和平。”
大郦的战火不再连绵。
现代的和平鸽永远自由翱翔。
薛渺渺睁开眼,笑嘻嘻地看着沈钓雪。“怎么样,如今我们现在算不算是伯牙和子期?志同道合的理想?”
他站起来,伸手把蹲麻了腿的薛渺渺拉起来。
“算。”
她站在河岸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那盏莲灯越漂越远,和其他灯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她不知道那个世界还能不能回去,但此刻她身边的这个人刚刚说,他许的愿是天下再也没有战争,而是和平美好的世界。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将军,在花灯如昼的夜里,许了这样一个愿。
薛渺渺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肩膀和他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看着河面上千千万万盏灯火顺流而下,把整条河烧成一条流动的金色绸带。
沈惊澜在旁边已经放了第三盏了,正趴在水边嘟囔:“我的灯怎么转圈不往前走。”
薛渺渺低头看她,忽然笑出来。
“沈澜澜,”她说,“你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沈惊澜摇头摇得像在摔拨浪鼓。
“那你刚才自己在嘟囔的哦!”
“我没嘟囔!”
薛渺渺笑着蹲下去帮她扶正那盏原地打转的灯。沈钓雪站在她们身后,看着河岸边蹲成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灯火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的目光在薛渺渺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河面尽头。
那盏素面的白纸灯已经漂得很远了,在无数彩灯之间时隐时现,像一片不肯被染白的雪。
隐隐约约,在烛火下映照着一句诗句。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