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茫茫》薛定谔的汉堡包

5、 第五片雪花 过年就要吃

　　腊月二十九，沈家开始备年。
　　北境的年和长安不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一切都围着灶台转。沈母一大早就发好了面，馅料调了三盆。羊肉白菜、猪肉大葱、素三鲜。案板摆在西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旺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薛渺渺挽着袖子走进来的时候，沈母正用指节在面团上戳洞试软硬。她抬头冲薛渺渺笑了笑：“渺渺会包饺子不？”
　　薛渺渺老实摇头。
　　“没事，娘教你。”沈母招手让她过来，揪了一团面递给她，“先揉圆，再擀皮，边薄中间厚。”
　　薛渺渺接过面团，认认真真地揉。沈母在旁边示范，手指翻飞，擀面杖转一圈，一张圆圆的皮就出来了。薛渺渺照猫画虎擀了一张。但皮缺是方的，四角尖尖。
　　沈母看了一眼，忍住了笑：“挺好的，四方饺子，寓意四平八稳。”
　　薛渺渺把那张方皮放进竹匾，又擀了一张。第二张稍微圆了一点，但边缘厚得像城墙。她正跟那张皮较劲，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钓雪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显然是路过。他的目光落在薛渺渺沾满面粉的手上，又落在那张“四方饺子皮”上，停了半秒。
　　“……你会包？”沈钓雪看着她手上那张不屈不挠的饺子皮，语气平平的，但尾音略微往上翘了那么一丝。薛渺渺抬头瞪他，理直气壮：“不会，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放下文书走进来，在案板另一侧坐下。
　　沈母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自己那盆馅料往薛渺渺那边推了推，起身去灶间看火。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钓雪伸手揪了一团面。他包饺子的动作出乎薛渺渺的意料。虽然算不上熟练，但每一步都有板有眼，揉面、擀皮、填馅、捏褶，十指配合得流畅自然。他捏褶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虎口那道疤在雪白的面皮上格外清晰。
　　薛渺渺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不可思议。
　　“你会包？”
　　“军营里学的。”他说，“有一年除夕在外头扎营，伙头兵病了，全军自己包。”
　　“能吃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马吃的那顿，比人吃的好。”
　　薛渺渺笑得把手里的面团摁塌了。
　　“你别笑，”她把塌了的面团重新揉起来，往他面前一推，“教我。”
　　沈钓雪低头看了看那团被她揉得软塌塌的面，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指带着她重新把面团拢圆、按扁，然后拿起擀面杖，带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
　　他教她的时候没有说话，薛渺渺也没有。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他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粗粝的，滚烫的。她垂眼看着两个人的手一起把那张面皮擀圆，忽然觉得窗外的北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等他的手指撤开，她低头看自己掌下那张皮居然擀圆了。
　　薛渺渺重整旗鼓，打了个响指。“我会了！”
　　她飞快地抓起一勺馅料放在皮中央，开始捏褶。沈钓雪在旁边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介于“鼓励”和“不忍直视”之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薛渺渺包出来的第一个饺子歪歪扭扭，馅挤到了边沿，褶子捏得密疏不均。她把它放在竹匾里，和沈钓雪包的那些站成一排，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鹌鹑挤在列队整齐的白天鹅中间。
　　“丑是丑了点……”她嘟囔。
　　沈钓雪伸手，把她那个饺子转了一个方向，让最丑的那一面朝里。
　　“看不到了。”
　　薛渺渺抬头看他。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平淡得像在汇报军情，但耳朵尖那一点红出卖了他。她忍着笑，又去揪第二团面。
　　包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开始动歪心思。她悄悄揪了一小块多余的面团，捏成一只小兔子耳朵的形状，按在手里正在包的饺子上。沈钓雪正在低头擀皮，没看见。
　　第五个，她把饺子捏成了元宝状，褶子从两边往中间收，像一艘小船。第七个，她把两片皮叠在一起捏成太阳花。第十个，她偷偷包了一枚铜钱进去。这是她从沈母那里听来的习俗，谁吃到谁明年最有福。
　　薛渺渺越包越得意，像一只正在摇尾巴的萨摩耶。手上的面粉不知不觉蹭到了脸上，她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额头上留下两道白印。她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鼻尖也白了。
　　沈钓雪抬起头递过来一张新擀的皮，正好看见她。
　　她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面粉，额头上两道，鼻尖一撮，左边脸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大片。她正低头专注地捏一个太阳花形状的饺子，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面粉，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闪着光。
　　沈钓雪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薛渺渺抬头看他。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看着她鼻尖那撮白粉，看着她眼角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的弧度。窗外的光透过雾气蒙蒙的窗纸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的面粉粒照得亮晶晶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垂下了眼。
　　“……没事。”
　　他继续擀皮。但薛渺渺注意到，他擀出来的那张皮比前几张圆了些，边缘也更薄了些，像是比刚才更加小心了。
　　包完最后一盘饺子，薛渺渺站起来伸懒腰，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痒。她伸手去摸，摸到一手面粉。
　　“我脸上有面粉啊？"
　　沈钓雪抬眼看了她一下。
　　“有。”
　　“哪儿？”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了一下她鼻尖上那撮面粉。
　　他的动作快而轻，像一片雪落在掌心。薛渺渺愣在原地，感觉他的指尖在她鼻尖上停了一瞬。微凉的，粗粝的，带着面粉温润的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把擀好的皮整整齐齐码进竹匾，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薛渺渺的鼻尖在发烫。
　　“……我去看看厨房看看火。”她转身往灶间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走进灶间的时候，沈母正在剁馅，抬眼看了她一下。
　　“渺渺，你脸怎么这么红？”
　　“炭火烤的！”薛渺渺摸了下脸。
　　沈母看看她，又看看暖阁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入夜之后，整片北境的天空都暗下来了。将军府门前的灯笼换成了新的，红彤彤的，在风里晃来晃去。沈父亲自在前院烧了一堆火，说这是驱傩的旧俗，把旧年的晦气统统烧掉。
　　薛渺渺跟着沈惊澜在院子里跑。准确地说，是沈惊澜拽着她的袖子跑。十三岁的小姑娘今晚疯了，手里攥着一把竹子扔进火堆，噼啪爆裂声炸开来，火星蹿上半空。
　　“嫂子你看你看！像不像烟火！”
　　薛渺渺抬头。爆裂的竹节迸出细碎的火星，在漆黑的夜空里短暂地亮了一瞬，像流萤散开又熄灭。沈惊澜在旁边蹦跳着拍手，笑声清脆。
　　然后真正的烟火来了。
　　远处的烽燧方向，忽然升起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夜幕，“砰”一声炸开，漫天星火簌簌坠落。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是边关将士们放的信号烟火，千里边防线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灯笼链，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薛渺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被烟火映成金色。
　　沈惊澜尖叫着冲向前院去看热闹。薛渺渺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烟火在头顶接连炸开，绿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明暗暗。
　　背后有人走近。
　　她没有回头，但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冷风、马鞍皮革、一点点面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她笑了笑：“你身上有面粉味。”
　　沈钓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没有靠太近。
　　“你鼻子上还有粉。”
　　“？”薛渺渺无奈，“你怎么不早说？”她抬手去擦，指尖刚碰到鼻尖，又停住了。她想起刚才在暖阁里，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烟火在他们头顶又炸开了一道。
　　“沈钓雪。”
　　“嗯。”
　　“你刚才，为什么……”
　　她没有问完。因为她转头看见了他的脸。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和他抿紧的嘴角。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以往一样守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刚才碰过什么柔软的东西之后，还没有完全松开来。
　　薛渺渺忽然不问了。
　　她转回去，抬头看烟火。金色的碎屑在夜幕里缓缓飘落，像一场温暖的雪落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
　　沈钓雪站在她身后半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往前走了半步。
　　只剩半步了。
　　薛渺渺看着满天灿烂的烟花，笑盈盈地，眼睛里好像有满天繁星。
　　她没看他，看着广阔的星空。
　　“沈钓雪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