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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片雪花 你好雪人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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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下得又急又厚。
薛渺渺是被窗纸上透进来的白光晃醒的。她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已经白了,青砖地面覆了足足一掌深的雪,老榆树的枯枝托着蓬松的雪团,偶尔簌簌落下一小片,在空中散成细粉。
她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兴奋起来。
作为南方长大的孩子,她见过的雪统共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薄薄一层,还没堆起来就化了。眼前这场雪。这才是书里写过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蹬上靴子就往外跑。青杏在后面喊“夫人您加件披风——”,她头也没回:
“不用!”
扑进院子里的那一刻,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兴奋压过了冷。她蹲下来捧了一把雪,松散冰凉的触感从指缝漏下去,指尖冻得发红,但她眉开眼笑。
然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院角有一截半人高的老树桩,正好。
薛渺渺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其实不太会堆雪人。以前上海不怎么下雪,下的雪也都是淅淅沥沥的雨夹雪。但今天不一样,雪够厚,地方够大,她决定认认真真做一个像样的。
先把雪拢成一堆,拍实底座。再滚一个大雪球搬上去当身子。然后再滚一个小的,小心翼翼地安在顶上当脑袋。她蹲在雪地里忙活了一刻钟,脑门冒了汗,鼻尖冻得通红,手套早就湿透了,索性摘了扔在一边。
等她把脑袋安上去的时候,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身子太矮了,像个萝卜。脑袋太大,歪着。比例完全不对,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胖蘑菇,腰和脖子根本不存在。但薛渺渺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真的很好玩啊!
她翻遍院子找到两粒煤渣当眼睛,一截枯枝当嘴巴。嘴巴咧得歪歪扭扭的,像在傻笑。她又从廊下捡了一根细细的枯藤绕在雪人脖子上当围巾,想了想,把自己发间那根白玉簪抽下来,斜斜插在雪人头顶。
她蹲在雪人旁边,对着它自言自语,“你好啊雪王!”
雪人歪着嘴,面无表情地傻乐。
雪人不会回答她的话,就像她现在喝不到蜜雪冰城一样。
薛渺渺蹲在雪地里,手冻得通红,袖子湿了半截,裤腿沾满了雪泥。但她不想起来,就那么蹲着看那个呆萌的雪人,看了很久。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简单地开心过了。
穿越前老师说高二是最关键的一年,要同学们好好学习。整天都考试,写不完的作业和背诵。好像整个人生都很关键,上小学很关键,上初中很关键。上高中大学更关键。后面又接踵而至的考公考研,出去寻找找不到的工作。
穿越过来之后,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距离家乡一千年的时间,感觉连回家都变得遥不可及。原主是个备受宠爱的县主,但在她十五岁时父母亲双双去世。后来一道赐婚圣旨,将她与沈钓雪绑在了一起。可能是君心难测,也可能是君臣和睦。
原主是感染风寒而死的。
命运呢,总是造化弄人。
虽然这里很好,沈家人对她很不错,可是她还是会在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妈妈。
但此刻蹲在雪地里,鼻尖冻得发麻,手指快失去知觉,她觉得生活啊,挺好的。
身后的院门响了一声。
薛渺渺回头。
沈钓雪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蔚蓝骑装,肩头和发梢落了一层雪,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玄色披风的下摆沾着泥点,靴子上也全是雪泥,腰间佩剑的剑鞘被雪水浸湿了,泛着暗沉沉的光。他骑的那匹白马拴在院门外,正低头用蹄子刨地。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院子中央的薛渺渺。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鼻尖红红的,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正蹲在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
雪人脑袋上插着她的白玉簪。
沈钓雪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雪人脸上,又移回来。
薛渺渺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干笑了一声:“那个……堆着玩的。丑了点。”
沈钓雪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进院子,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雪人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薛渺渺注意到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从另一个角度再看看这个雪人。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地碰了一下雪人的围巾。
“不丑。”他说。
薛渺渺愣了一下。
沈钓雪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冰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薄雾。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薛渺渺发现他嘴角那根绷紧的线,比平时松了一点点。
像融了一条窄窄的缝。
“……你手不冷?”他忽然问。
薛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指。她不说话的时候还没觉得,一说就立刻感觉到了。又麻又胀,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冷。”她老实承认。
沈钓雪默然伸过手,温热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手。还未等薛渺渺震惊,沈钓雪便拉着她往正堂方向走。似乎是像掩盖微红的耳朵。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偏过头,没有看她,声音低低地穿过雪落的寂静。“进来手摸摸暖炉。”
薛渺渺站在原地,看着他披着雪的背影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整齐的凹痕。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丑丑的雪人,雪人歪着嘴朝她傻乐。她伸出另一只手戳了一下雪人的胖脑袋,然后拎着湿透的袖子追了上去。
“沈钓雪!”
他在廊下停住,侧过身来。
“你看见那个簪子了吧?”
他沉默了一息。
“……嗯。”
“你别说我啊,我是真没找到别的东西给它当装饰!”
“没说。”他推开门,暖黄的光和热气涌出来。他站在门边,朝她偏了偏下巴,示意她先进。
“那眼睛呢?好不好看?还有身体是不是超大超可爱?”
沈钓雪:“……”他顿了顿,扭过头咳了一声,“可爱。”
薛渺渺笑嘻嘻地,得意地叉腰。随后她小跑着冲进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他弯腰,伸手把雪人头顶那根白玉簪抽了下来,攥在掌心,然后才跟着进来。
她把红肿的手伸到炭盆边烤火,回头看见他把那根簪子搁在桌上,用水冲了冲上面的雪泥,又轻轻擦干,搁在桌角。
那是她的簪子,他擦得很仔细。
薛渺渺把手贴在炭火烘热的铜罩上,感觉手指正在慢慢恢复知觉。窗外的雪还在落,新雪覆在旧雪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脑袋上又多了一层薄薄的白,像一个戴了帽子的小胖墩。
沈钓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堆雪人,没有说她幼稚,没有提任何关于县主应该端庄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偶尔抬眼看一下窗外雪人的方向。那个雪人丑丑的,萌萌的,脑袋上少了一根簪子。
但薛渺渺觉得它比刚才更好看了。
她烤着手,忽然小声开口:“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沈钓雪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堆过。”
“什么样的?”
他垂下眼,看着杯里的茶。
“比这个好看。”他说。
薛渺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发酸。
“我小时候也堆过,只不过雪下的不够大,只能做个小小的放在我外婆家的窗台上。外婆会把雪人放在脸盆里,这样就不会化成一滩水了。”
窗外北风把雪沫卷起来又撒下去,那个歪着脑袋的雪人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永远在笑的,不会怕冷的小胖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烤手,决定等雪停了再去给它加两只胳膊。
“你知道这个雪人叫什么吗?”
“叫什么?”
“雪中贵族!雪王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