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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片雪花 何以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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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清晨来得格外冷。
云州城里的风刮着西北独有的刺骨,枯枝上还缀着细细的冰锥。
薛渺渺是被院子里"啪"的一声响惊醒的。那声音脆生生的,像什么韧性的东西抽在硬物上,紧接着是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像碎冰撞在一起。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帐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一个少女正在晨练。
十二三岁的模样,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手持一条乌黑的长鞭。那鞭子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时而盘旋如蛇,时而笔直如箭,"啪"一声抽在院角的木桩上,木屑飞溅。少女后撤一步,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挽了个花,又收回来稳稳垂在身侧。
她转过头来,恰好对上薛渺渺从窗缝里探出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
“嫂嫂醒了?”她小跑过来,趴在窗台上仰脸看她,“我吵到你了?”
薛渺渺摇头。她低头看着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面颊,像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豹子,虽然爪牙初具,但骨子里还是只幼崽。
“你叫什么来着——”薛渺渺故意拖长了音。
“沈惊澜!”少女有些急切,“昨日不是说了吗!”
“哦,想起来了,”薛渺渺坏坏地笑着,“惊澜。这名字真好听。”
沈惊澜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她退后半步,把鞭子往身后藏了藏,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嫂嫂快起来!娘做了羊肉汤饼,再不吃就凉了!”
!
羊肉泡馍我来啦!
等她收拾好走出院子时,天已经彻底亮了。北境的冬阳薄薄地挂在天边,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与书中富贵迷人眼的长安不同。没有那么多雕梁画栋,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耐寒的老榆树,枝干光秃秃的,但有一种遒劲的美。
正堂里热气腾腾。沈父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大碗羊肉汤饼,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送,吃得满头是汗。他今年四十五六,肩宽体阔,一张国字脸被北风磨得粗糙,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见薛渺渺进来,放下碗,把嘴一抹:
“云阳来了!快坐快坐!你娘一大早就起来揉面,说这饼得趁热吃。”
沈母从厨房方向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薛渺渺,眼睛弯了弯,转身从灶上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搁在薛渺渺面前。
“多吃点,北境的冬天不养人。”
薛渺渺低头看那碗饼。汤是乳白的羊骨汤,漂着碧绿的葱花和香菜,饼切得宽宽的,筋道透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鲜味一下子从舌尖炸开,她立刻又夹了第二口。她眉眼弯弯,“放心,我可能吃的!”
沈母在旁边看着,眼角笑纹更深了。
薛渺渺还沉浸在自己抢食堂的激烈壮举中,想当年她可是名列前茅次次第一抢到鸡腿的。
沈惊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坐到薛渺渺旁边。她的鞭子已经解下来挂在墙上,此刻规规矩矩地捧着自己的碗,但眼睛不停地往薛渺渺的碗里瞟。
“嫂嫂,你能吃辣吗?”
“能吧。”薛渺渺自己可以,但不知道这位县主行不行。
沈惊澜眼睛一亮,从桌底下摸出一小罐红彤彤的辣酱,往薛渺渺碗里挖了一大勺。
“你试试这个!我自己晒的!”
薛渺渺拌匀了吃了一口,辣味直冲天灵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但她嘶嘶地吸着气,竖起大拇指。“好吃。”
沈惊澜高兴得在椅子上晃着腿,靴跟踢着椅腿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沈母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她缩了缩脖子老实了两秒,又开始晃。
薛渺渺一边吃饼一边悄悄观察这家人。
沈父吃完了自己的碗,又去灶上添了第二碗。他走路的步子很大,但回来时经过沈母身边,会顺手把她垂落的鬓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自然到沈母头都没抬,显然是做惯了多年的。沈惊澜被辣得直喝水,喝完了把空碗往她爹面前一推,沈父二话不说又给她倒满。
而沈钓雪此刻坐在另一头,面前一碗汤饼已经见了底,筷子搁得整整齐齐。他吃得很快但安静,像一颗长在边疆的白杨树。薛渺渺注意到他碗里没有辣酱,沈父的辣酱罐子也绕过了他。
沈惊澜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忽然凑近薛渺渺,小声说:“我哥不吃辣。他在边关被辣怕了。”
“惊澜。”沈钓雪头也不抬,声音平平的。
沈惊澜默默地缩回去,但薛渺渺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一松,嘴角那根线几不可见地往上弯了一丝。
早饭在热腾腾的气氛里吃完了。沈惊澜一喝完汤便跑去院子里继续练鞭子了。
沈父靠在门框上看女儿甩鞭子,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薛渺渺说:“这丫头,十三岁了,不肯好好学女红,天天舞刀弄枪。你说以后谁娶她?”
薛渺渺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她单手撑着下颌,笑道:“女子志在四方。可以学习女红传承技艺,也可保家卫国,做一个威风凛凛的英雌。”
沈母闻言对着沈父撇了一眼,“你看渺渺觉悟多高,再看看你就知道傻笑。”
沈父被噎住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起来。
窗外沈惊澜的鞭子抽在木桩上的声响有节奏地传来,沈父在门口指挥她,沈母在灶间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
而沈钓雪坐在她旁边,没有走。他虽然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里,捧着一碗热茶,偶尔抬眼看向妹妹的方向,侧脸被冬日照得很安静。
薛渺渺忽然想起前天晚上。
她倒床就睡,半夜迷迷糊糊起来发现沈钓雪睡在外间的榻上。薛渺渺只看了一眼便默默退回自己的大床,继续倒头大睡。自然也不知道沈钓雪在她走后便睁开了眼,在她熟睡后替她盖上被踢掉的被子。
此刻她坐在炕沿上,捧着温热的茶,看着这一家人在北境的晨光里各自忙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在这个时代,好像也有家的温度。
没有审问,没有试探,没有想象中皇室婚姻里的规矩和冷眼。沈母第一句话是“饿不饿”,沈父第一句话是“快坐”,沈惊澜偷偷给她挖了一大勺辣酱。
薛渺渺把茶盏轻轻搁在膝上,垂眼看杯中浮沉的叶梗。
“嫂子?”沈惊澜忽然从门口探进头来,鞭子盘在肩上,脸蛋红扑扑的,“要不要出来看我练鞭子?我教你挽花!”
还有体验环节!
薛渺渺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门口,北风迎面扑来,冷得她一哆嗦,但骨子里充满了亢奋。
沈惊澜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往院子里拉。
“你看好了啊!”
鞭子破空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薛渺渺站在廊下,看着沈惊澜的鞭子在晨光里翻飞如黑蛇。
于是她拿着鞭子也学着沈惊澜的动作照做。薛渺渺攥着银纹软鞭,踮脚试着甩动,本想练出利落招式,谁知鞭梢兜着圈绕回来,层层缠上她的腰肢,连手腕都捆得牢牢。
她僵在原地,手挣了两下反倒缠得更紧,抬眼望向廊下的沈钓雪。
少年将军本倚着廊柱静看,见她这副窘迫模样,清冷眉眼倏地化开浅淡笑意。
薛渺渺望着他眼底漾开的笑意,自己也没忍住,唇角先弯了起来,清脆的笑声落满庭院。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一个被鞭子缠得动弹不得,一个倚柱低笑,风卷着软鞭轻晃,满是松弛的暖意。
薛渺渺笑道,“这算不算传说中的五花大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