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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一片薯片 surpr ...

  •   八月初七,北境的夏天还没走远。
      白天还是热,日头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烫。薛渺渺一大早被青杏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鸟叫,和远处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懒洋洋的。
      她闭着眼赖了一会儿床,青杏在旁边催了第三遍:“今日您生辰,大夫人一早就起来揉面了。”
      薛渺渺睁开一只眼:“……今天几号?”
      “八月初七呀。”
      说来也巧,八月初七是她和原主共同的生日。薛渺渺试图清醒,“今天我生日……今天我生日!”
      她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青杏拿了梳子过来替她绾发。青杏从匣子里翻出一朵绢花别在她发间,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衬得她整张脸都亮了。薛渺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站起来:“走,吃面去。”
      走到正堂门口她就闻到了香味。沈母果然在灶间忙活,案板上撒着薄薄的面粉,面条已经擀好了,细细地码在竹匾里。沈惊澜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根还没下锅的生面条往嘴里塞,被沈母拍了一下手背。
      “生的!”
      “我就尝一小口嘛!”
      “出去等着。”
      沈惊澜被赶出来,一抬头看见薛渺渺站在门口,立刻蹦过来:“嫂子!生辰快乐!”她一边说一边从背后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薛渺渺手里,“快拆开了看看!"
      薛渺渺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耳坠,小小的水滴形状,打磨得圆润光滑。她低头看了半天,抬头看沈惊澜。她正紧张地看着她,眼巴巴等评价。
      “你打的?”
      “嗯!跟隔壁街那个银匠学的!学了两个月!”
      “有品味!以后有机会去米兰时装周大展宏图!”
      薛渺渺把那对耳坠戴上,银色的水滴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着,衬着她那朵粉色绢花,整个人亮晶晶的。沈惊澜在旁边看着,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咧嘴笑了。
      早膳的时候,沈母端了一碗长寿面上来。和腊月初八那碗一样,两个荷包蛋漂在汤面上,翠绿的葱花撒了一层,但旁边多了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的。
      “渺渺,这是你到我们家过的第一个生辰。”沈母解下围裙坐下来,目光温温的,“去年腊月那回不算,那会儿你刚来,家里都还不熟。今年这个,是你自己的日子。”
      沈母从木盒里掏出一沓城中心的铺子地契,递给薛渺渺称这是生日礼物。
      薛渺渺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她使劲眨了眨,把那股酸意逼回去,抬头冲沈母笑了一下:“谢谢娘。”
      “我送的实在,可以防身好好保护自己。”沈父乐呵呵地一笑。
      沈父坐在对面,送了一把嵌着绿宝石的匕首。
      薛渺渺拿着比划,假装自己十步杀一人的侠客。
      “帅吧!”
      沈母笑着点头,“有侠士之风!”
      饭后沈惊澜把她拽到院子里,硬要给她表演新练的鞭子招式。薛渺渺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廊下看,沈惊澜的鞭子在她手里越来越活了,以前只能抽木桩,现在能隔着老远卷住一片落叶带回手里来。
      “你看!”沈惊澜用鞭梢卷了一片黄叶递到薛渺渺面前,献宝似的,“我练了半个月才练会!”
      薛渺渺接过那片叶子,叶面完整,边缘齐整,确实卷得漂亮。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厉害,沈惊澜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又练了三遍才收手。
      傍晚的时候,薛渺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那几棵月季浇了水,又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闻到一股烤东西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她循着味道走过去,在厨房门口探进头,看见沈母正把一盘金黄的小饼从炉子里端出来。
      “娘,这是?”
      “月饼。”沈母把盘子放在案板上晾着,“还没到中秋,但我想着你生辰,先做一炉给你尝尝。北境的枣泥馅,不比长安的差。”
      薛渺渺拈了一块刚出炉的月饼,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里面枣泥馅绵密香甜,还带着一点点桂花的香气。她含着那口饼站在厨房门口,夕阳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发间那朵粉色绢花上。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八个月前她还在教室里,趴在历史课本上睡着。一年前她过生日的时候跟朋友去了天文馆玩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时她妈和她爸准备了一台索尼照相机当生日礼物。
      今年的今天她站在北境将军府的厨房门口,咬着一块刚出炉的枣泥月饼,嘴里甜得发腻。
      哪个更像梦?她分不清了。
      如果有照相机就好了,全部拍下来便不管真不真,假不假的了。
      因为这些被记录下来的照片,就像是珍珠一样宝贵的记忆。
      沈母把月饼装了一碟递给她:“拿去和钓雪一块儿吃。他在书房。”
      薛渺渺接过碟子往书房走。推开虚掩的门,沈钓雪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读。他似乎在走神,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树的树梢上,听见推门的声音才转回头来。
      薛渺渺小狗探头,“吃月饼吗?”
      “好香!”她把碟子放在他面前,自己拈了一块坐到他对面,“刚出炉的。”
      沈钓雪低头看了看那块月饼,又抬头看了看她。薛渺渺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新袍子。月白色的,袖口滚了银边,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亮了几分。她多看了两眼,他显然注意到了,低头假装专心吃月饼。
      “你换衣裳了?”她问。
      “……嗯。”
      薛渺渺笑嘻嘻地,“爱漂亮的花孔雀!”
      沈钓雪红了耳朵,“那你呢?”
      “我吗?当然是火红的萨日朗!”
      今天过生日她穿的喜气洋洋的。一身绯红罗裙明艳如火,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张扬鲜活。裙摆随动作轻扬,艳色撞出一身热烈,灼灼夺人目光。
      他嚼着月饼没答话。薛渺渺从碟子里又拈了一块,一边吃一边歪着头看他。沈钓雪的耳朵尖果然又开始红了,从耳垂慢慢往上蔓延,但他绷着脸不肯承认,低头专心对付那块月饼。
      薛渺渺不再逗他了。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吃,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紫。书房里的烛火被沈钓雪点起来了,灯焰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
      “沈钓雪。”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许了个愿。”
      他抬起头看她。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许的什么?”
      薛渺渺做鬼脸,“不告诉你。
      他放下那本书,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薛渺渺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书案的烛火对视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带着入秋的凉意。
      “真的?”沈钓雪轻轻捏住她软乎乎的脸颊。
      “布告素腻!”薛渺渺被捏住脸痛失发声权利。
      他微微抿唇,看着薛渺渺被捏得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舍不得用力,只轻轻揉了两下便松开。
      他从书案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青白色的玉扣,被打磨得圆润温润,上面刻着极浅的两字,笔画细瘦,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进去的。
      “云阳。”
      薛渺渺拿起那枚玉扣。掌心冰凉温润,指尖摸着被一笔一划刻出的字。刻痕很浅,但边缘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打磨过。
      “……你刻的?”
      “嗯。”他垂下眼,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七月就刻好了,刻坏了两块。”
      薛渺渺把那枚玉扣握在掌心,感觉那块冰凉的玉石正在慢慢吸收她的体温。她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沈钓雪开始不自在地动了动坐姿,她才抬头。
      “沈钓雪。”
      “怎么了?”
      “你今天换了新袍子,给我刻了玉扣,还提早一个月就准备好了。”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准备今天跟我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跳动。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遍,最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发间那朵粉色绢花的边缘。
      “……生辰快乐。”他说。
      薛渺渺把那枚玉扣攥在手心里,也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左腕上那根被磨毛了边的五色彩绳。
      “yes,sir!”她说,“我收到啦!”
      两个人隔着书案,一个碰着绢花,一个碰着彩绳。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天上冒出了第一颗星。
      薛渺渺把玉扣系在脖子上,和那枚玉鱼挂在一起。两枚小小的玉坠贴着她的锁骨,温润的,沉沉的。她站起来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月光已经把回廊的石板路照亮了。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还开着,暖黄的烛光从窗口透出来,沈钓雪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正在收拾桌上的月饼碟子。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扣,又摸了摸玉鱼,然后转身继续走。
      今晚的月光很好,北境的秋夜干净得像洗过一样。薛渺渺走在月光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从一片陌生的人生地不熟,慢慢长成了她舍不得离开的形状了。
      云州城这片朴实的土地,好像一点一点地在接纳初来莽撞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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