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茫茫》薛定谔的汉堡包

12、 第十二片雪花 七夕快乐祝

　　七月初七，薛渺渺来这个世界第七个月了。
　　下午的时候她趴在窗台上看天色，日光还亮晃晃的，她叹了第三口气，沈惊澜从后面探过头来：“嫂子你叹气叹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沈惊澜趴到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把下巴搁在窗台上，“你是想跟我哥出去吧？”
　　薛渺渺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我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
　　“十三岁就是小孩子，你还在读书呢。”
　　沈惊澜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但很快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彩绳塞进她手里：“今天七夕，街上小贩都卖这个，我听娘说姑娘家编了送人的。”
　　薛渺渺打趣道：“给谁编的？给我自己？”
　　沈惊澜没好气的看她一眼，又不理她了。
　　薛渺渺低头看那卷彩绳，五色的丝线拧在一起，红黄蓝绿紫，亮灿灿的。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好澜澜，这怎么编？”
　　“我教你！”沈惊澜把她从窗台上拽下来，“快快快，趁我哥还没回……不是，趁天还没黑！”
　　半个时辰后，薛渺渺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了一堆彩绳，手指头笨拙地绕来绕去。沈惊澜在旁边编得飞快，手指翻飞，五色丝线在她指尖穿梭，像一只彩色的蝴蝶在花丛里转。
　　“嫂子你这根编反了。”
　　“哪根？”
　　“这根黄的，要压到绿的那根下面去。”
　　薛渺渺：“……”要不还是放弃吧。众所周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她把那根黄的抽出来，重新穿进去。她的手指不如沈惊澜灵活，编了几股就乱了，拆了又编，编了又拆，床上散落了一截一截的碎线头。
　　沈惊澜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翘，没再说她，自己低头继续编自己的那根，偶尔余光扫过来，见薛渺渺又拆了，就悄悄把自己编好的递过去给她看一眼样式。
　　等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橙的时候，薛渺渺手里终于有了一根完整的彩绳。不算匀称，有几股的松紧不一样，编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编完了。沈惊澜凑过来看了看，点评道：“勉强能看。”
　　“能看就行。”
　　薛渺渺把那根彩绳在手腕上比了比，又摘下来。沈惊澜问她不戴吗，她笑了笑说，“还没送出去呢”，沈惊澜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被薛渺渺瞪了一眼。
　　天擦黑的时候，沈钓雪从军营回来了。他刚进前院，就看见薛渺渺站在廊下偷偷摸摸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背着手冲他笑。
　　“沈钓雪！今晚出去逛逛？”
　　“去哪儿？”他笑道。
　　“街上！今天七夕晚上有夜市。”她走前两步，仰着脸看他，“听说还有好多好多的好吃的！”
　　他低头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手里攥着的东西露出半截彩色的尾巴。他沉默了两息，把解下来的披风又挂回去了。
　　沈钓雪伸手握住她，“走吧。”
　　出了将军府往东走三条街，就是云州城最热闹的那条夜市。
　　街道两侧挂满了灯笼，暖黄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摊位一个挨一个从街头排到街尾，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泥塑小娃娃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笑声、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薛渺渺在街口站了两秒，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好香！”
　　她转身一把抓住沈钓雪的袖子就往里钻。他被她拽得踉跄半步，还没站稳，她已经在第一个摊位前停下。一个老伯正把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糖衣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来两串！”
　　薛渺渺准备掏钱，却被沈钓雪按下手臂，“我来。”
　　老伯笑着递过来两串。薛渺渺把一串塞进沈钓雪手里，自己已经咬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嘴里炸开，她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沈钓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她满嘴糖渣还冲他笑的脸。他咬了一颗，嚼了两下，没说话，但脚步慢下来，跟在她旁边走的时候，那一串红艳艳的山楂被他握在手里，没再松开过。
　　第二个摊位卖的是胡饼，烤得焦黄的饼面上撒着芝麻和孜然，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正用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招呼客人。薛渺渺凑过去看了看，指着最大的一个：“这个是什么馅的？”
　　“羊肉！孜然！香得很！”
　　！
　　沈钓雪看到薛渺渺眼巴巴地眼神，掏钱买了一个。她一把拿过，却被烫得左手换右手，撕了一半递给沈钓雪。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好吃？”
　　“好吃。”
　　薛渺渺得意地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那半，羊肉的油脂和孜然的香气在嘴里混在一起，她不禁感叹：“这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事情啊！”
　　“吃遍整个小吃街？”沈钓雪挑眉问她。
　　“没错没错！”薛渺渺摇头晃脑地回答他，“山珍海味，乃世间极乐也。”
　　两个人站在路边把胡饼吃完，沈钓雪不知什么时候从摊主那里要了一张油纸，把她吃完剩下的饼渣包好。
　　再往前走是卖饮子的摊位。一个大缸里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上面浮着碎冰和几片薄荷叶，摊主正用长勺舀进粗瓷碗里，递给排队的人。
　　“这是什么？”
　　“沙棘饮子，西域来的方子！”摊主递了一碗给她，“姑娘尝尝，酸酸甜甜，解暑！”
　　薛渺渺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沙棘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酸甜清爽，她舒服得长叹一声。她把碗递到沈钓雪嘴边：“你试试。”
　　他低头就着她递来的碗沿喝了一口。旁边有路过的小贩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走过去了。薛渺渺这才意识到他们共用了一个碗沿，耳朵忽然烫起来。她缩回手低头假装专心喝饮子，余光看见沈钓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再往前走，薛渺渺简直走不动路了。卖面人的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彩绘的小面人。有一只胖胖的猫，脑袋圆滚滚的。她蹲下来拿起那只面人翻来覆去地看，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大娘：“小娘子喜欢这个？只要五文钱哦。”
　　等沈钓雪熟练地掏了钱，薛渺渺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那只面人温温的，好像胖猫正朝她傻乐。
　　她把它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袖口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腕。是那根编了一下午的彩绳。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面对沈钓雪，伸手，把那根歪歪扭扭的五色彩绳展开来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沈钓雪低头看着那根彩绳。五色的丝线拧在一起，不算均匀，有几股明显松了，尾端打了个小小的结。他一眼就看出来是手编的，而且是生手编的。他伸手接过那根彩绳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手心里的汗。
　　“你编的？”
　　“那可不？”薛渺渺仰头看他，“我厉害吧！”
　　“你最厉害！”沈钓雪夸她，眼里带笑。
　　他低头把彩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沿着那些不太均匀的纹路轻轻摸过去。然后他抬手，把那根彩绳系在了自己左腕上。绳结打了两次才打紧，他打结的时候垂着眼，睫毛在灯笼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彩绳系在他腕上，五色的丝线贴着他白皙的皮肤，衬得那根绳子亮闪闪的。
　　薛渺渺看着他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绳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塞得满满的，鼓鼓囊囊的，像刚炸好的巧果。
　　“好看。”她说。
　　沈钓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他只是垂下那只戴了彩绳的手，顺势牵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夜市里的人潮还在涌，灯火还在晃，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和西域胡饼的香气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薛渺渺被他牵着手走在人群里，左手腕上空空的，右手腕也没有绳子，但她心口那根线被系得紧紧的。
　　路边有人卖绢花，有人卖花灯，有人抱着胡琴在街角拉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薛渺渺后来不记得自己还吃了什么，只记得走了一段路之后沈钓雪又给她买了一碗酥山，他端过来递给她的时候，左腕上那根彩绳在灯笼光里晃了一下。
　　她接过来喝了半碗，忽然说：“沈钓雪，明年的七夕我还给你编一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饮子，腮帮子鼓了一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一点琥珀色的汁液。
　　“好。”他说，“明年我也编一个送给你。“
　　他伸手，用袖口轻轻擦了一下她嘴角沾的饮子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薛渺渺站着没动，感觉他的袖口布料擦过她嘴角的时候带着一点胡饼芝麻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如果往后的每一年都能这样过七夕，那她愿意永远不回那个世界了。
　　薛渺渺伸出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钓雪配合地伸出手，“永远不变。”
　　夜市逛到灯灭了大半两人才往回走。薛渺渺手里攥着一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另一只手被沈钓雪牵着，沿途的灯笼越来越少，月光越来越亮。走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他左腕上那根彩绳，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到了。”他说。
　　“嗯。”
　　他松开手去推门。薛渺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推门的背影，玄色的衣袍在月光里被洗得很淡，左腕那根五色的彩绳随着他推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道晃得是彩绳，还是她的心。
　　“沈钓雪。”
　　他回头。
　　七夕快乐。”
　　月光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但比街市上所有的灯笼都亮。
　　七夕快乐，薛渺渺好像知道了一件事。
　　沈子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