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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二片薯片 闲敲棋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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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
北境的秋天来得干脆利落,不像南边那样拖泥带水。一夜之间风就转了方向,从热烘烘的南风换成干爽的北风,院子里的树叶开始发黄,每天早晨起来地上都铺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惊澜跟着沈父去城外巡营了。说是去长长见识,临走前背着她爹朝薛渺渺挤眉弄眼。
“嫂子我三天后才回来你抓紧机会哦!”
薛渺渺弹了她脑门一下,沈惊澜抱着脑袋跳上马车,马车走远了还从车帘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挥手。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薛渺渺发现沈惊澜不在的时候,府里安静得她不太习惯。没人每天冲进来喊嫂子,没人绕着院子甩鞭子差点抽到月季,没人趴在窗台上嘴不停地讲废话。她坐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转了两圈,又蹲下去揪了一片枯黄的叶子捏碎。
“有点无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沈钓雪在里面。
薛渺渺走过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沈钓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兵书,面前摊着一盘没下完的残局。黑子白子各占半壁,显然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
“下棋吗?”薛渺渺问。
沈钓雪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挤进来了,裙摆扫过门槛,在书案对面盘腿坐下,伸手拨了拨棋盘上的白子:“你这棋下到一半了吧?”
沈钓雪点点头,“昨日闲来无事下的。”
“那正好,你的后半盘对手驾到!”薛渺渺把袖子一卷,拈起一枚白子,来!”
沈钓雪看了她两息,放下手里的兵书,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
秋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今年桂花开得晚,秋天了才慢悠悠地冒出细碎的金黄骨朵。窗纸上映着院子里的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薛渺渺下棋的路数沈钓雪很快就摸清了。她不按棋谱走,随心所欲,落子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下一场自己编规则的跳棋。她的白子在她的指挥下东一颗西一颗,不成阵型,但偶尔会忽然连成一条出乎意料的线。
他拈着黑子,每一次都要多看几眼棋盘才落下。
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盘面形势渐渐明朗。沈钓雪的黑子虽然落得稳,但他似乎在让着她。好几回明明可以堵死她的路,他偏偏绕过去了。薛渺渺发现了,抬头瞪他:“你别让我。”
”没让……"
“你刚才那颗明明可以连吃我三颗,你还下旁边了。”
沈钓雪垂眼看了看自己刚才落的那颗黑子,沉默了一息,把它拈起来重新放到了该放的位置。薛渺渺看着那颗黑子毫不留情地吃掉她三颗白子,倒吸一口凉气:“你!”
“你说的不让。”
薛渺渺气得把手里那枚白子转了两圈,重新放下去。棋盘上的局势一下子紧了,她的白子被黑子围住了大半,只剩下边角一小块地方还能挣扎。她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沈钓雪看着她的手指。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根敲着桌沿的指尖上,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收回目光,又落了一颗黑子。
秋风又灌进来一阵,桌上的棋谱被吹得翻了一页。薛渺渺伸手去压纸页,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沈钓雪的视线落在她腕上。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那根彩绳还在,五色的丝线被他连日戴着有些磨毛了边。
“你的绳子呢?”
薛渺渺正在跟棋盘较劲,闻言愣了一下:“什么绳子?”
“就……七夕那根。”
“哦那个啊,”她头也不抬,“收起来了,我怕编得不好戴着散掉。”
沈钓雪没有接话。他又落了一颗黑子,那颗子落在了棋盘正中一个极刁钻的位置,把白子最后一条活路也堵死了。
薛渺渺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盒里:“我输了。”
沈钓雪开始收棋子。他把黑子一粒一粒地捡回盒里,动作不紧不慢的。薛渺渺趴在桌沿上看着他收棋,忽然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沈钓雪。”
“嗯。”
“你刚才让了我几颗?”
他收棋的动作没停:“没让。”
薛渺渺也学着他之前掐她脸的动作,“你骗人。”
她伸手拧了把沈钓雪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将他清瘦的面颊捏出一点软肉。她眼底漾着促狭笑意,见他无奈蹙眉,才轻轻松开指尖,指尖还轻轻蹭了蹭他泛红的肌肤。
他嘴角动了动,没回答。薛渺渺此刻把那枚白子搁在棋盘上,伸出手。手心朝上,五指摊开,轻轻晃了一下。
沈钓雪正在捡最后一颗棋子。他看着她摊开的手心,指腹在半空中停顿了极短的半息,然后放下手里的棋子,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落在她掌心上方的瞬间,薛渺渺的手忽然“啪”地一翻,五指并拢,朝他比了个剪刀。
“我赢了!”
沈钓雪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又看了看她比的那个剪刀。两根并拢的手指白生生的,指腹上还沾着一小点墨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
薛渺渺举着剪刀冲他晃了两下,笑得眉眼弯弯:“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牵你的手?”
沈钓雪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在秋日的光线下清清楚楚。他收回手,把那最后一颗黑子捡进棋盒里,动作比之前快了两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大。”
“窗关着呢。”
“屋子里有些闷。”
沈钓雪站起来,把棋盒收进柜子里,背对着她:“我去看看前院的水缸。”
“水缸有什么好看的?”薛渺渺疑惑道,“又没有鲤鱼,就普普通通一水缸啊。”
他没有回答,推开书房门往外走。秋风从门口涌进来,吹得桌上那卷棋谱的纸页哗啦啦地翻。薛渺渺趴在桌沿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比的那把剪刀手,又看了看棋盘上散落的白子。
秋风里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在棋盘上,日光落在那道浅浅的、刚才没有被人握住的掌心上。
“下次让你真的牵。”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桌角的灰尘和那盏没点的灯听见了。
沈钓雪从院子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耳朵已经不红了。他推门进来,看见薛渺渺还在书房里。
她趴在棋盘上睡着了。
秋日的光照在她后背上,暖暖的。她的手还伸在棋盘旁边,手心朝上摊着,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没来得及合拢的花。
沈钓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窗关上,把那卷被风吹乱的棋谱理整齐,然后低头看了看她摊开的手心。
他伸出手,悬在她掌心上空一寸的地方,却没有落下。
窗外桂花簌簌落了几朵在窗台上。
他收回手,拿了一旁搭着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坐回书案对面,拈起刚才那局棋里最后一颗没被收走的白子,轻轻搁在了棋盘边角上。
那颗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响,像秋天落进水面的一片叶子。
薛渺渺睡着睡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沈钓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那根五色彩绳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的袖口磨断了一股丝线,正散开一小截红穗头。
他拿起剪刀,把那截散开的线头剪齐了。烛火悠悠地亮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打更的梆子响。
午后的秋光里,整个书房安静得只剩下薛渺渺轻轻的呼吸声。沈钓雪坐在对面,又拿起那卷书,翻回刚才那一页,从第一行重新读起。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