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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片雪花 画舫听夜雨 ...

  •   初夏,春风楼办了场游船画舫的雅会。
      如果不算上小时候薛女士带她去公园,两个人累死累活踩小黄鸭车的话,薛渺渺是第一次坐游船。
      云州城的游船,比长安的简朴,但比长安的野。船上的灯没有那么多花样,大多是素面的白纸灯,用墨笔写了灯谜挂在绳上,风吹过来整条街的灯一起晃,哗啦啦的像一片纸做的风铃。
      沈惊澜跟青杏两个人不知道把船开到哪里了,跟碰碰车一样一会儿便没了影。
      灯市的尽头是河。这条河穿城而过,两岸的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河上有画舫,船头挂着红灯笼,橹声欸乃,一下一下地划破水面。船上有人在弹琵琶,曲调被夜风揉散,飘到岸上只剩几缕若隐若现的尾音。
      画舫不大,船舱里铺着矮桌和坐垫,桌上搁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船家是个沉默的老头,等他们坐稳了便撑篙离岸,船身轻轻一晃,岸上的灯火和喧闹声便慢慢往后退去了。
      船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船底的水声哗哗地响,橹一摇,水声就跟着荡一下。薛渺渺靠在窗边看岸上的灯影一排一排往后退,红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条被拉长的光带。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钓雪。他坐在矮桌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侧脸被油灯的光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色。他觉察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她,眼神平静。
      “怎么了?”
      “没什么。”薛渺渺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灯。
      船行到河心的时候,起风了。风裹着水汽从河面上涌过来,吹得船舱里的灯焰歪了一下又扶正。没过多久,薛渺渺听见头顶传来细密的声响。
      滴滴答答,像有什么在轻轻敲打着船篷。
      “下雨了。”沈钓雪说。
      薛渺渺伸手探出窗外,几滴冰凉的雨水落在她掌心,接着越来越密,在河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岸上的灯影在雨雾里模糊了,红晕散开来,像被水洇开的胭脂。
      船家在外面用塞北特有的调子问:“客官,要不要靠岸?雨怕要下大了。”
      薛渺渺说,麻烦你了,我们靠岸吧。”
      船靠岸的时候,雨已经大了。薛渺渺低头找伞,发现自己出门急根本没带。她正犹豫要不要用袖子挡一下,头顶忽然撑开了一柄竹骨油纸伞。伞面是淡青色的,被雨淋湿后颜色深了一层。
      沈钓雪站在她身侧,一手撑着伞,伞面微微朝她这边倾斜。
      “走吧。”他说。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清脆,像一串碎珠子落进瓷碗里。河岸边的石板路被雨淋湿了,映着远处灯市透来的朦朦的光。他们沿着河边走,不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声音慢悠悠的,从深巷里传出来,又被雨声盖了大半。
      “沈钓雪,”薛渺渺忽然说,“你衣服湿了。”
      他撑伞的那边肩膀果然湿了一大片,青色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薛渺渺伸手推了推伞柄,想让伞面正过来,他不动。
      “雨斜着从那边来的,你正着撑没用。”
      沈钓雪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伞更往她那边偏了两寸。
      薛渺渺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撑伞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他被她拽得微微踉跄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几乎肩膀贴着肩膀。伞面在他们头顶重新平衡了,正好把两个人都罩在下面。
      “这样不就两个人都淋不到了。”薛渺渺得意,“我机智吧!”
      沈钓雪低头看着她。他的睫毛上沾了一层细小的雨珠,在岸上透过来的朦胧灯光里亮晶晶的。
      “娘子自然聪慧过人。”他学着她的语调,一字一句。沈钓雪握伞的手指收紧了,伞面稳稳地罩在两个人头顶。
      雨越下越大,画舫已经远远泊在河心,灯光在水雾里朦成一小团橘黄色的毛球。街道上看灯会的人早就散了,只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的影从街角闪过。远处传来寺庙的方向敲晚钟的声音,沉沉的,被雨洗过之后格外清远。
      他们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薛渺渺忽然停下来。
      桥下是缓缓流淌的运河水,雨点落在水面上的声音和船桨划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哗哗的,温柔的。对岸有一间小小的佛寺,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她隐约听见僧人的低语声从寺内传出来,模糊的,像和诵经声揉在了一起,隔着雨听不清字句,只觉得安宁。
      “你听!”她说。
      沈钓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佛寺门口悬着一盏旧灯笼,灯面上画着的菩萨像被雨打湿了边缘,晕开一圈淡红。旁边立着一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拂动着,柳梢正对着那盏灯笼。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但柳梢头正好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
      薛渺渺站在桥上,雨从伞沿淌下来,像一圈薄薄的水帘。她看着那棵柳树和那盏灯,心里忽然浮起半句模糊的词,像在哪里读过又记不全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钓雪。
      他也在看她。
      雨声,水声,远处的钟声和模糊的诵经声,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水的屏障,朦朦胧胧的。桥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是淡青的伞面,脚下是泛着光的湿漉漉的青石板,雨线从伞沿垂落,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伞外了。
      “薛渺渺。”他说。
      雨把她的名字打湿了,软软的落进她耳朵里。
      “嗯?”
      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桥上站着,在雨里,在柳梢月牙底下,看着她。他的袍摆湿了半截,发梢也在滴水,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猫。薛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全湿了贴在手臂上,头发也潮了,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两个人站在雨里桥头,像两只掉进池塘又被捞起来的猫猫狗狗,浑身滴着水,狼狈得很。
      薛渺渺忽然笑起来。沈钓雪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袍摆,又看了看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嘴角也慢慢松开来。
      “跑不跑?“薛渺渺问,指指远处的街巷,“反正都湿了。”
      沈钓雪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子,又看了看她。他收了伞,雨一下子落在两个人头顶。
      薛渺渺已经迈开腿跑起来了。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他。沈钓雪还站在桥头,愣了一息,然后迈步追上来。他步子大,几步就追上她了,伸出手在她头顶虚虚挡了一下,虽然根本挡不住雨。
      薛渺渺跑得更快了。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远处寥寥几盏未熄的灯。风从巷口穿过来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凉的,但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跑过那间佛寺门口时,门缝里的烛光在她湿漉漉的裙摆上镀了一层暖黄。僧人的诵经声还在继续,低低的,像大地深处的脉搏。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烛火在门缝里晃了一下。
      沈钓雪跟在她身后,伸出手没能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擦过她湿透的袖口,只碰到了一手的雨水。
      他站在雨里,看着前面那个湿淋淋的背影在街灯下跑远又停下来回头朝他笑,忽然停住了脚步。
      薛渺渺跑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找他。
      雨线密密麻麻地落在他们之间。沈钓雪站在街中央,淋得透湿,头发贴在额前,袍摆淌着水,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河里捞起来。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在雨夜的昏光里清清楚楚。
      薛渺渺站在几步之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下来,她冲他喊:“沈钓雪——”
      他动了。
      沈钓雪大步走过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湿漉漉的,雨水和雨水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回家。”他说。
      雨还下着,整座城被雨洗得又亮又安静。远处运河上有画舫的歌声隐隐传来听不清词,但调子细细的,轻轻的。
      两个人牵手跑过空荡荡的街巷,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打更人远远地敲过一更了,梆子声在雨里格外清脆。
      薛渺渺跑着跑着忽然又笑了,笑得弯了腰,沈钓雪被她拽得停下来,低头看她。她仰起脸,满脸雨水,睫毛上挂着水珠,嘴角弯得压不下去。
      “沈钓雪!”
      “嗯。”
      “我们好傻啊,谁还在大雨天跑步啊!”她又笑起来,握紧了他的手继续跑。
      柳梢头那弯月牙还挂在那里,被雨洗得又亮又薄,像一个刚刚开始的好梦。
      他握紧她的手说,“不傻,暴风雨大人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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