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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疑似心动 北京的比赛 ...

  •   北京的比赛结束后,江月白拿到了全国金奖。

      消息传回苏州,外婆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沈婉清从外地赶回来,抱着女儿红了眼眶。江父江世航也难得打了电话,语气平淡地说“不错”,但江月白听到电话那头他和同事说“我女儿,全国金奖”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顾衍是第一个恭喜她的人。

      比赛结果公布的瞬间,她的手机就震了。一条消息,四个字:“你是第一。”

      不是“你得了第一”,是“你是第一”。前者是事实,后者是定义。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顾衍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这是他在微信里第一次用表情包,江月白对着那个翻白眼的小人笑了半天。

      阮棠在旁边看着她笑,幽幽地说:“月白,你完了。你谈恋爱了。”

      “没有。”

      “你对着手机傻笑,这叫没有?”

      “我在笑表情包。”

      “你以前从来不用表情包。”

      江月白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也不用。”

      阮棠看着她又弯起来的嘴角,叹了口气,决定不戳穿她。

      回到苏州后,江月白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上课、排练、准备毕业论文。但有一件事变了:顾衍来苏州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两到三次。

      他每次来都有理由。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顾母让他送东西”,有时候是“商陆在苏州有项目顺便来看看”。理由越来越牵强,但江月白不再戳穿他了。

      因为她发现,她开始期待他来了。

      这种期待让她不安。她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容易动心。

      江月白今年二十一岁,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一整个人生。她出生在苏州,但她的童年是在两个家庭之间摇摆的。江家是世家大族,规矩多,讲究排场,她从小被教导“江家的女儿不能丢江家的脸”。沈家是书香门第,外婆是大学教授,外公是书法家,家里到处都是书和字画,她从小被教导“女孩子要有才情,不能做花瓶”。

      两种教育在她身上融合成了一种奇特的性格。她既有江家的精明世故,又有沈家的清高孤傲。她知道怎么在社交场合笑得恰到好处,也知道怎么在独处时享受孤独。她可以在长辈面前温婉贤淑,也可以在背后冷静地分析每个人的动机。

      她的父亲江世航是江家长子,性格内敛,不善表达,对她的教育方式是“要求”而不是“鼓励”。她记得小时候跳舞得了奖,兴冲冲地跑回家,父亲看了一眼奖状,说“下次争取拿第一名”。她拿了第一名,父亲说“下次争取拿全国第一名”。她拿了全国第一名,父亲说“不要骄傲,还有国际比赛”。

      她从来没有从父亲嘴里听到过“你很棒”三个字。

      她的母亲沈婉清是沈家二女儿,性格温婉,但骨子里有一种沈家特有的倔强。她嫁给江世航不是因为联姻,是因为真的喜欢。但婚后,江家的规矩让她喘不过气,所以她经常带着江月白回苏州娘家住。江月白的大部分童年记忆,都是在沈家老宅里度过的。

      外婆是她最亲近的人。外婆会在她练舞练到哭的时候给她擦眼泪,说“月白啊,跳舞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要拿奖”。外婆会在她考了第一名的时候带她去吃生煎包,说“奖励你的,不是因为第一名,是因为你努力了”。外婆会在她因为父亲的话而难过的时候说“你爸爸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表达。男人啊,都这样”。

      江月白从小就在“被要求完美”和“被允许不完美”之间寻找平衡。她学会了在外人面前做到完美。完美的成绩、完美的体态、完美的笑容。但她心里知道,完美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用的。

      所以她有了两副面孔。一副是给世界的,温柔、得体、滴水不漏。一副是给自己的,冷静、锋利、不容侵犯。

      顾衍是第一个让她想把两副面孔都藏起来的人。因为她发现,在他面前,她不需要完美。他看她的方式,不是在看一件商品,而是在看一个人。

      这让她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她可能会在他面前露出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十月中旬,苏州下了第一场秋雨。

      江月白坐在外婆家的书房里,看一本策展专业的书。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古琴曲。她泡了一壶碧螺春,茶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在房间里慢慢弥散。

      手机震了。

      顾衍:“我在苏州。”

      江月白:“又路过?”

      顾衍:“嗯,路过苏州大学图书馆。”

      江月白:“图书馆?”

      顾衍:“你在哪?”

      江月白故意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但她的眼睛在同一个段落上停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又震了。

      顾衍:“我知道你在家。你外婆告诉我的。”

      江月白叹了口气。外婆的叛变来得太快了。

      她回了一条:“我在书房。你来吧。”

      十五分钟后,院门响了。江月白撑着一把油纸伞去开门,顾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没打伞?”她问。

      “带了,在车上。懒得拿。”

      “所以你淋着雨从车上走到我家门口?”

      “没多远。”

      “五十米。”

      “五十米不算远。”

      江月白看着他湿了的肩膀,把伞举高了一点,遮住他。油纸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她的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顾衍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什么。”

      “我在笑,”他说,“你撑伞的样子,像一幅画。”

      “什么画?”

      “撑着油纸伞的江南女子。语文课本上那种。”

      江月白翻了个白眼:“顾衍,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老土。”

      “老土但管用。”

      “哪里管用了?”

      “你在笑。”

      江月白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确实在笑。她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笑。”

      “你现在没笑。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两个人站在雨里,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小学生吵架。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进来吧,”江月白转身往屋里走,“淋湿了感冒了别怪我。”

      “怪你。”

      “为什么怪我?”

      “因为你不让我进。”

      “我没不让你进。”

      “你让我在雨里站了三十秒。”

      “三十秒淋不死人。”

      “淋不死,但会感冒。”

      江月白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顾衍,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跟我抬杠的?”

      “不是,”他说,“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江月白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微信头像上那句话,出自苏轼的《后赤壁赋》。

      “你刻的?”她问。

      “找人刻的。”

      “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你上次在车上说,你喝水的时候总是忘了喝,等想起来水已经凉了。”他说,“保温杯能保温十二个小时,你早上倒进去的热水,晚上还是热的。”

      江月白握着那个保温杯,指腹摩挲着刻字的地方,凹凸不平的触感让她想起他手指上的薄茧。

      “顾衍,”她说,“你观察力很强。”

      “不是观察力强,”他说,“是看你的时候,会注意很多细节。”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雨还在下,他的头发被淋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眉骨的阴影被雨水模糊了,眼睛看起来更深、更亮。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煮姜茶。”

      “你还会煮姜茶?”

      “不会。但外婆会。”

      顾衍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江月白看着他的笑,心想:这个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外婆看到顾衍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说“小衍来了,快坐快坐,外婆给你煮姜茶”。顾衍被外婆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江月白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类似“害羞”的表情。

      她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着外婆在厨房里忙活,顾衍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从何下手,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一只闯入瓷器店的大狗。

      “外婆,我来吧。”顾衍说。

      “你会煮姜茶?”

      “不会。但您可以教我。”

      外婆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过来。”

      顾衍系上围裙——外婆的围裙是碎花图案的,系在他188的身上,小得像一块手帕。江月白看到这一幕,笑得弯了腰。

      “你别笑,”顾衍转过头看她,“你来帮忙。”

      “我不帮,”江月白笑着摇头,“我看你煮。”

      “你”

      “顾哥哥,加油。”她眨了眨眼,转身回了书房。

      顾衍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外婆说:“外婆,月白在家也这样吗?”

      “哪样?”

      “气人。”

      外婆笑了:“她啊,从小就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很。你要是惹了她,她能笑着让你下不来台。”

      “我知道。”顾衍说,“她对我就是这样。”

      外婆切姜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顾衍。

      “小衍,”她说,“月白这孩子,表面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感情。她小时候,她爸爸很少夸她,她就拼命练舞,想让她爸爸看到。后来她拿了全国奖,她爸爸只说了一句‘不错’。她没哭,但我知道她难过。”

      顾衍安静地听着。

      “她不是不喜欢你,”外婆把姜片放进锅里,盖上盖子,“她是怕。怕对你好了,你走了,她又要难过一次。”

      顾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外婆,我不会走的。”

      外婆看着他,笑了:“男人都这么说。”

      “我不是‘男人’,”他说,“我是顾衍。”

      外婆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煮姜茶。

      姜茶煮好了,顾衍端着一杯走进书房。江月白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她的侧脸被雨天的光线映得柔和,像一幅旧画。

      “姜茶。”他把杯子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

      “你煮的?”

      “外婆煮的。我切了姜。”

      “姜切得怎么样?”

      “不太均匀。”

      江月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姜味很浓,红糖放得刚好。她眯了眯眼,说:“姜切得确实不均匀,有的块太大,有的块太小。”

      “我说了,第一次切姜。”

      “没关系,”她放下杯子,“多练几次就好了。”

      “你这是在邀请我多来?”

      “不是邀请,是建议。”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顾衍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真的是,每一句话都在设陷阱。你踩进去了,她说“我没让你踩”;你没踩进去,她说“你没胆量踩”。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看书。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皱一下眉,偶尔轻轻点头。窗外的雨声像背景音乐,让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温暖。

      “你看什么书?”他问。

      “策展专业的书。我在考虑以后转行做策展。”

      “你不跳舞了?”

      “跳啊,”她说,“但跳舞不能跳一辈子。舞者的职业生涯很短的,二十七八就算老将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顾衍看着她,忽然说:“你总是想这么多吗?”

      “什么?”

      “想以后的事。留后路。做准备。”

      江月白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跳舞吗?”

      “喜欢?”

      “喜欢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跳舞的时候,我不需要想以后。只需要想现在。下一个动作、下一个节拍、下一个呼吸。不用想明天、后天、十年后。”

      她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

      “但舞跳完了,还是要想的。”

      顾衍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喜欢“想太多”,她是不敢“不想”。因为不想,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受伤。

      她不是怕输,是怕受伤。

      “江月白,”他说,“你不用什么事都想好退路。”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没有退路。”

      “比如?”

      “比如,”他看着她的眼睛,“我。”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有人在天空倒了一盆水。江月白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的刻字硌着她的手心——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

      “那是什么?”

      “是心里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姜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姜茶很好喝。下次你切姜,切均匀一点。”

      顾衍笑了:“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啪啪响。外婆在厨房里哼着评弹,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旧时光。

      江月白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可以不用想以后。

      就现在。

      就这样。

      顾衍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江月白送他到院门口,天边露出了一小块蓝天,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染成了金色。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到了发消息。”

      “嗯。”

      顾衍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上车。他看着江月白,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暖金色。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月白。”他叫她。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像雨后初晴的笑。

      “我也是。”她说。

      顾衍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院门口,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海,她的白裙子被风吹起来,像一个要飞走的梦。

      他踩下油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顾衍,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他给商陆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商陆秒回:“你才知道?”

      顾衍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是啊,他才知道。

      但他知道得太晚了。

      因为喜欢这种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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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