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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喜欢你 十一月的苏 ...

  •   十一月的苏州,桂花开了。

      整座城市都泡在桂花的甜香里,空气像被蜜腌过,呼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发甜。沈家老宅的桂花树也开了,金黄色的花簇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像星星落在天上。

      江月白坐在桂花树下看书,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在她的书页上、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拍掉,因为她喜欢桂花的味道。外婆说桂花是“秋天的灵魂”,没有桂花的秋天就像没有月亮的夜晚,少了点什么。

      顾衍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桂花树下,白裙子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发上落满了金色的小花,像一幅工笔画。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外婆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笑了:“小衍来了?月白在树下呢。”

      顾衍点了点头,走进院子。

      桂花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江月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顾衍站在桂花树的光影里,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拿的什么?”她问。

      “书。”

      “我知道是书。什么书?”

      “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江月白挑了挑眉:“你看博尔赫斯?”

      “不能看?”

      “不是不能,”她放下自己的书,“我以为你只看财报。”

      “财报是工作,看书是生活。”他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把书放在桌上,“你呢?你在看什么?”

      她把书的封面转过来给他看《策展人手册》。

      “你要转行?”他问。

      “考虑中。”她说,“跳舞不能跳一辈子,我得想以后的事。”

      “你不是才大二?”

      “大二不早了。很多舞者大四就开始转型了。”

      顾衍看着她,想起她上次说的话“跳舞的时候不需要想以后,但舞跳完了,还是要想的。”她总是想得很远,远到让人觉得累。

      “江月白,”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用想那么远?”

      “比如?”

      “比如,”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以后会不会一直跳舞这件事。你现在跳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为几年后的事操心?”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顾衍,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这么多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但顾衍注意到她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爸从来不会夸我,”她说,“我跳舞得了奖,他说‘不错’。我考了第一名,他说‘嗯’。我做了什么事,他永远只有两个字‘不错’、‘还行’、‘可以’。你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顾衍没有说话。

      “意味着我永远不够好,”她说,“我得了全国金奖,他会说‘还有国际比赛’。我拿了国际比赛的奖,他会说‘不要骄傲’。我永远在追一个他永远不会给出来的‘很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学会了想以后。因为‘以后’是可控的。我可以计划、可以准备、可以确保自己不会失败。失败太疼了,我不想再疼了。”

      顾衍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她说的不是失败。

      是她父亲从来没有说过的“你很棒”。

      “江月白,”他说,“你跳舞很好看。”

      “我知道。”

      “不是‘不错’,不是‘还行’,是‘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顾衍,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老土。”

      “但管用。”

      “这次不管用。”

      “你嘴角在笑。”

      江月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笑。她把手放下,板着脸说:“没有。”

      “有。”

      “没有。”

      “有。”

      桂花又落了几朵,飘在两个人之间,像金色的蝴蝶。

      那天下午,顾衍没有走。他坐在桂花树下,看江月白看了两个小时的书。期间他们说了不到十句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外婆从屋里端出来一盘桂花糕,放在桌上,说:“小衍,尝尝,我自己做的。”

      顾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很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像把整个秋天含在了嘴里。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外婆笑眯眯地说,“月白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做她都能吃三四块。”

      “外婆,”江月白放下书,“你不要在他面前说我的小时候。”

      “为什么不能说?小时候多可爱啊,现在不可爱了?”

      “现在也可爱,”顾衍说。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顾衍,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说的是实话。”

      外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拿起空盘子回了屋,把院子留给两个年轻人。

      江月白靠在石桌上,看着顾衍:“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一直在夸我。”

      “不能夸?”

      “你以前不夸。”

      “以前不了解你,”他说,“现在了解了。”

      “了解了什么?”

      “了解了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好得多。”

      江月白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不喜欢被人看穿,但顾衍看穿她的时候,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好像终于有一个人,看到了那个藏在完美面具下面的她,没有跑,反而走得更近了。

      “顾衍,”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他看着她,“你比我想的还要好。”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

      她发现一个问题,她越来越难在顾衍面前保持冷静了。以前她可以笑着说任何话,心平气和,面不改色。但现在,他随便说一句“你比我想的还要好”,她的心跳就会加快,耳朵就会发烫。

      这是危险的信号。

      “顾衍,”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做‘追’。”

      “我知道。”

      “但你答应过各玩各的。”

      “我反悔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你反悔了?”

      “嗯,”他说,“我不玩各玩各的了。我要认认真真追你。”

      桂花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掉,就让它停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金色勋章。

      “顾衍,”江月白说,“你知道追我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

      “可能会被拒绝。”

      “我不怕被拒绝。”

      “可能会浪费时间。”

      “追你不算浪费时间。”

      “可能”

      “江月白,”他打断她,“你能不能不要总想‘可能’?你就不能想一下‘可能’的反面?”

      “什么反面?”

      “可能我不会走。可能我不会让你失望。可能我会一直在这里。”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江月白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对面的男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了——不是墙,是门。她一直关着的门,被他一脚踹开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不想再把门关上了。

      “顾衍,”她说,“你追吧。”

      “什么?”

      “我说,你追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桂花,“但我不会让你很容易就追到的。”

      顾衍看着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

      “我知道,”他说,“你从来都不是容易追的人。”

      “知道就好。”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桂花糕还有吗?我还想吃。”

      “我去给你拿。”顾衍站起来,比她快一步走进厨房。

      江月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月白啊,这个小衍,不错。”

      江月白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觉得,他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顾衍开始了他的“追妻”计划。

      他的计划很简单——出现在江月白的生活里,但不打扰她。

      他来苏州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不再每次都约她吃饭。有时候他只是开车到苏州,在她学校门口等她下课,看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开车回上海。

      江月白不知道这些事。

      但阮棠知道。

      因为阮棠有一次在宿舍窗口看到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学校门口,顾衍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教学楼的方向。等了半个小时,江月白下课出来了,顾衍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她走过,然后上车走了。

      “月白,”阮棠说,“你未婚夫今天又来了。”

      “他不是我未婚夫。而且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口看到的。他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你出来的时候他就看着你,然后走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他没叫我?”

      “没有。就看着你走了。”

      江月白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来学校了?”

      三分钟后,他回了:“嗯。”

      “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上课。”

      “下课了可以叫。”

      “你下课后要去排练,我看到了。”

      江月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来学校,等她下课,看到她往排练厅的方向走,就知道她要排练,所以没有打扰她,直接走了。

      她不知道该说他“体贴”还是“有病”。

      她发了一条:“顾衍,你下次来,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白跑一趟。”

      发完这条消息,她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顾衍的回复很快:“所以你会见我?”

      江月白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看心情。”

      顾衍发了一个笑脸。江月白看着那个笑脸,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会了。

      十一月底,顾衍的生日快到了。

      江月白是从顾母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顾母打电话给外婆,说“衍衍下周六生日,我们想在家里办个小聚会,请月白来”。

      外婆转告江月白的时候,她正在练舞。

      “下周六?”她停下来,想了想,“我那天有排练。”

      “排练可以请假嘛。”外婆说,“小衍生日,你不去他多难过。”

      “他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不去啊。”

      “外婆,他过生日,不缺我一个人。”

      外婆看着她,叹了口气:“月白,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江月白没说话,继续练舞。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衍的生日。她应该送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合适的礼物。他什么都不缺——钱、地位、人脉,他都有。她送的东西,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占地方。

      她想到他送她的保温杯,上面刻着“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那句话是她微信头像上的,他注意到了,刻在了杯子上。

      他用心了。

      那她也应该用心。

      她想了很久,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周六,顾家在上海的老宅。

      顾家的生日宴不像江月白想象的那么铺张,没有请很多人,只有顾家本家的几个人和几个亲近的朋友。顾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顾老夫人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盘扣褂子,两个人都打扮得整整齐齐。

      江月白到的时候,顾衍正在客厅里和商陆说话。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眉骨的阴影更深了。他看到江月白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惊喜。

      “你来了。”他说。

      “嗯,”她走过去,“生日快乐。”

      “谢谢。”

      她递给他一个袋子,不大,包装很素净,白色的纸袋,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带。

      顾衍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卡纸,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顾衍,二十三岁生日快乐。江月白。”

      他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苏州的月亮,拍自沈家老宅的院子里。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江月白的笔迹,清秀工整:“苏州的月亮,比上海的圆。以后你想看了,就来苏州。”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观前街的生煎包店,冒着热气的大锅。下面写:“你第一次带我去吃的生煎包,你说你查了很久。”

      第三页是拙政园的荷花池,下面写:“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这里。”

      第四页是上海当代艺术馆的外景,下面写:“你第一次带我去的展,我开始喜欢当代艺术了。”

      第五页是苏大舞蹈教室的排练厅,下面写:“你第一次看我跳舞,坐的是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

      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一张照片,一段文字。照片是她拍的,文字是她写的。记录的是他们从夏天到秋天,从认识到现在,每一个她记得的瞬间。

      顾衍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顾衍,你问我有没有想过‘可能’的反面。我想过了。反面是——可能你会一直在这里。”

      客厅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但顾衍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看着江月白。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尖是红的——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

      “江月白,”他说,“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这一个月。”她说,“照片是我自己拍的,册子是我自己装的。手工不好,你别嫌弃。”

      “我不会嫌弃。”

      “那就好。”

      她转过身,想去和顾母打招呼。顾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他。

      “谢谢,”他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害羞的、不好意思的、含蓄的笑。

      “顾衍,”她说,“你不要太感动。我只是随便做的。”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是灯光。”

      “灯光不会让耳朵变红。”

      江月白抽回手,瞪了他一眼:“顾衍,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顾衍笑了。他笑的时候眼尾弯弯的,眉骨的阴影散了,露出眼睛里的光,那种光,江月白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见过。

      商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声对阮棠说:“我兄弟完了。”

      阮棠正在吃蛋糕,头都没抬:“谁完了?”

      “顾衍。”

      “他怎么了?”

      “他爱上那个女的了。”

      阮棠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顾衍和江月白的方向,然后说:“哦,我早就知道了。”

      商陆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了?”

      “对啊,月白跟我说过。”

      “她说什么?”

      “她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商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朋友也完了。”

      阮棠想了想,说:“他们俩都完了。但我觉得,完了也挺好的。”

      商陆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我本来就有道理,”阮棠又低头吃蛋糕,“只是你们平时不注意听。”

      商陆看着她吃蛋糕的样子,觉得这个女人,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生日宴结束后,顾衍送江月白回苏州。

      车开在高速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流动的星河。

      江月白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顾衍还给她的,说“这是你做的,应该你留着”。

      “顾衍,”她说,“你生日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从认识你开始。”

      江月白转头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

      “顾衍,”她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顾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他说。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就这么直直地扔过来。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也是。”

      顾衍的脚差点踩了刹车。

      “你说什么?”他转头看她。

      “我说,”她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是。”

      车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呼呼地响。

      顾衍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抖了一下。

      “江月白,”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确定?”

      “确定。”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江月白,”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江月白转头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带着光的笑。

      “顾衍,”她说,“你不用谢我。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车继续开,夜色继续流动。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没说出口的话,装满了心跳的声音,装满了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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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