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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就像月亮 九月底,全 ...

  •   九月底,全国大学生舞蹈大赛决赛在北京举行。

      江月白以江苏赛区第一名的成绩晋级,要去北京参加全国总决赛。这意味着她要在全国最顶尖的舞台上,和全国最优秀的舞者一较高下。

      她不怕。

      她只怕一件事,顾衍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来不来了?说好的“各玩各的”呢?说好的“谁先认真谁就输”呢?

      她把这个问题归结为“比赛前的正常焦虑”,然后扔到了脑后。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衍已经订好了去北京的机票,而且订的不是经济舱,是头等舱,同一航班,她旁边的座位。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航班信息的?

      他给商陆打了个电话。商陆又给苏州大学的外联部打了个电话。外联部的人以为顾氏集团要赞助学校的差旅费,二话不说就把所有参赛人员的航班信息发过去了。

      商陆把信息转发给顾衍的时候,附了一句话:“你为了追一个女人,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顾衍回了一个字:“嗯。”

      商陆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顾衍,你真的完了。”

      顾衍没回。他订了票,然后给江月白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后天。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江月白没有多想。她觉得顾衍只是例行“查岗”,没有往“他会在同一架飞机上”这个方向想。

      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但顾衍不是正常人。

      登机那天,江月白和带队老师、几个同学一起到了机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素面朝天。

      她不喜欢在飞机上化妆,因为皮肤会干。

      排队登机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冷杉木古龙水味道。

      她抬起头。

      顾衍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戴着一副墨镜,188的身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江月白看了他三秒,然后说:“顾衍,你怎么在这?”

      “坐飞机。”

      “去哪?”

      “北京。”

      “去北京干什么?”

      “看比赛。”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她身后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那个人是谁啊?好高好帅”“是月白的男朋友吧”“天哪好浪漫,追到机场来了”。

      “顾衍,”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踪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跟我同一班飞机?”

      “巧合。”

      “巧合?”

      “嗯,”他摘下墨镜,看着她,“巧合到同一排座位。”

      江月白看了一眼登机牌。她是3A,他是3B。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顾衍,”她说,“你真的有病。”

      “嗯,”他说,“病得不轻。”

      江月白无语了。她想生气,但看着他一脸坦然地站在她面前,眉压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气就像针扎气球一样,噗的一声没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继续排队。

      顾衍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大型犬,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吵不闹,但就是不走。

      上了飞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看到顾衍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气场震慑到了。

      “先生,我可以跟你换个座位吗?”顾衍对那个中年男人说,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

      “换到哪?”

      “头等舱。”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好!”

      于是顾衍坐到了靠过道的位置,离江月白更远了。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飞机起飞后,她戴上眼罩,准备睡觉。她昨晚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在想比赛的事。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她没睁眼,但闻到冷杉木的味道,知道是谁。

      她本来想推开,但毯子很软,温度刚好,她懒得动。

      就让他盖吧。

      反正毯子又不是他的人。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江月白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了。她摘下眼罩,发现身上除了毯子,还多了一个颈枕。U型的,灰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小猫图案。

      她拿起颈枕,看了看,又看了看顾衍。

      “这是什么?”

      “颈枕。”

      “我知道是颈枕。我是问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睡觉的时候头一直往左边歪,颈椎会不舒服。”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有病。

      但她没把颈枕还给他。

      下了飞机,学校的车来接他们。顾衍没有跟上来,因为他有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VIP通道出口。

      “月白,要不要坐我的车?”他站在车旁问她。

      “不用,我坐学校的车。”

      “学校的车要等行李,我的车不用。”

      “我说了不用。”

      “好。”他说,没有坚持。

      江月白上了学校的车,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顾衍的车跟在后面。

      不是跟踪,是顺路。

      北京的交通很堵,顺路很正常。

      但江月白知道,顾衍住的地方在东三环,而比赛场馆在西四环。顺路?顺什么路?顺的是她的路。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带队老师坐在她旁边,小声问:“月白,那个男生是你男朋友?”

      “不是。”

      “那他是谁?”

      “一个朋友。”

      老师看了看后视镜里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黑色奔驰,又看了看江月白嘴角的弧度,笑了笑,没再问。

      比赛前一天,江月白在比赛场馆彩排。

      舞台很大,灯光很亮,音响效果很好。她走了一遍台,确认了每一个定点位置,试了每一个灯光变化,和音乐配合了两遍。

      一切都很顺利。

      彩排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明天,她要在这里跳舞。

      在全国观众面前,在全国评审面前,在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她掏出手机,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三十秒后,他回了:“你后面。”

      她猛地转头。

      顾衍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她看不懂的数据表格。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你彩排的时候。”

      “你看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你没工作?”

      “在工作。”他指了指电脑,“边看边工作。”

      江月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电脑屏幕:“你在看什么?”

      “财报。”

      “你看得懂吗?”

      “我是学金融的。”

      “哦,对,忘了。”她笑了,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顾衍,你明天会来吗?”

      “会。”

      “坐在哪里?”

      “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

      江月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

      “因为上次我就是坐那个位置看的。”

      她想起上海赛区的比赛,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他坐在那里,穿着白色衬衫,目光专注。

      “那个座位有什么特别的?”她问。

      “没有,”他说,“但坐过一次,就不想换。”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融化。不是突然的崩塌,是缓慢的、温柔的、像春天冰雪消融一样的过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控制不了。

      “顾衍,”她说,“你明天不要紧张。”

      “我不紧张。”

      “我替你紧张。”

      他看了她一眼,合上电脑,转过身面对她。

      “江月白,”他说,“你不需要紧张。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舞者。”

      “你见过几个舞者?”

      “不多。但你是最好的。”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眉压着眼,目光深邃,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奉承,只有认真。

      那种认真,让她心跳加速。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他说,“是说的都是实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有茧,跳舞的人都有。

      “顾衍,”她说,“如果我明天跳砸了怎么办?”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说,“你不是那种会让‘万一’发生的人。”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的夕阳从剧场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河,把两个人隔在两岸。

      但河上有桥。

      桥的名字叫“明天”。

      “顾衍,”她说,“你明天来看我跳舞的时候,不要只看我的动作。”

      “那看什么?”

      “看我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的眼睛会告诉你,”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出口,“我有多喜欢跳舞。”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她没有回头,“我有多喜欢你。”

      然后她走了。

      顾衍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剧场的门口。

      她说“我有多喜欢你”。

      不是“我喜欢你”,是“我有多喜欢你”。

      前者是陈述,后者是程度。

      她不是在告诉他她喜欢他,她是在告诉他,她喜欢他的程度,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顾衍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他拿出手机,给江月白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会看你的眼睛。”

      比赛当天。

      江月白在后台准备。

      化妆、盘发、热身、默念动作顺序。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笑,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自我校准。

      上场前五分钟,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的消息:“我在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等你。”

      她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手机交给阮棠。阮棠专程从苏州赶来给她加油,此刻正紧张得手心冒汗。

      “月白,你一定要加油!”阮棠说。

      “我会的。”

      “你要是紧张的话,就想一想开心的事。”

      “什么是开心的事?”

      “呃,生煎包?”

      江月白笑了,拍了拍阮棠的手,然后转身走向舞台。

      幕布后面,她能听到前台主持人的声音:“下面请欣赏,苏州大学江月白带来的古典舞《月影》。”

      音乐响起。

      她走上台。

      灯光很亮,亮得她看不清台下的人。但她知道,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目光专注。

      那个人说过,“你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那个人说过,“你跑不掉的。”

      那个人说过,“等你。”

      她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第三排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带着光的笑——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满人间。

      音乐流淌。

      她开始跳舞。

      起势、下腰、旋转、跳跃。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又不失灵动。她的身体在诉说一个故事。月亮的孤独,月亮的清冷,月亮在夜空中独自发光的故事。

      她想起了外婆说的“月光照着你,你就是月亮。”

      不。

      她不是月亮。

      月亮在天上,她在地上。

      但她的光,和月亮一样亮。

      因为台下的那个人,是她的太阳。

      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第五圈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但她用核心力量稳住了,落地的时候无声无息。

      没有人发现那个倾斜。

      除了她自己。

      她的右脚踝在第五圈的时候酸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肌肉用久了的那种疲劳感。

      她忽略了它。

      继续跳。

      跳跃、翻身、亮相。

      最后一个动作,她跪坐在舞台中央,双手合十,头微微仰起,目光看向天空。

      灯光慢慢暗下来。

      最后一丝光消失之前,她看到了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上的那个人。

      他在看她。

      只看她。

      音乐结束。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雷动。

      她跪坐在舞台上,微微喘息,额头上全是汗。她的右脚踝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

      转身,下台。

      走进幕布后面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一下。

      阮棠冲过来扶住她:“月白!你跳得太好了!你知道吗,你跳的时候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看你!你就像,就像”

      “就像月亮?”江月白笑着替她说。

      “对对对!就像月亮!”

      江月白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脚踝越来越疼了。不是酸,是疼。像有一根针扎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刺。

      她扶着墙,慢慢走向化妆间。

      “月白,你怎么了?”阮棠跟在她后面。

      “没事,脚有点酸。”

      “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坐在化妆台前,脱下舞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踝。

      没有红肿。

      但疼。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做了几个拉伸,疼痛减轻了一点。

      应该是正常疲劳。她练了三个月,脚踝累是正常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到顾衍发来的消息。

      “你跳完了。我现在可以去找你吗?”

      她笑了一下,回了一条:“可以。”

      三分钟后,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顾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没有花,因为他上次说送花她没地方放,所以他换了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袋。

      “这是什么?”她问。

      “生煎包。”他说,“北京没有观前街,但我找到了一家上海人开的店,味道差不多。”

      江月白看着那个保温袋,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坏笑,而是那种想哭但忍住了,所以用笑来代替的笑。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哪里烦?”

      “烦在你让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顾衍看着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我说过,”他说,“你跑不掉的。”

      江月白低下头,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

      汤汁烫嘴,她“嘶”了一声,眼角有点湿。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她不会承认。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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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