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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猫鼠 八月的苏州 ...

  •   八月的苏州,热得像个蒸笼。

      江月白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舞蹈比赛,全国大学生舞蹈大赛,古典舞组,她是苏州大学的唯一代表。这意味着她不仅要为自己而跳,还要为学校的荣誉而跳。

      压力很大。

      但她喜欢压力。

      从小到大,她都是在压力下长大的。沈家是书香门第,对女孩子的要求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江家是世家大族,对媳妇的要求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两边的期望叠在一起,普通人早就被压垮了,但她没有。她把压力变成了盔甲,穿在身上,谁也伤不到她。

      舞蹈是她的出口。

      在舞台上,她不用做“江家的女儿”或者“沈家的外孙女”,她只需要做自己。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每一个眼神,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以她拼了命地练。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排练厅,一直练到晚上十点。中间除了吃饭和上课,所有的时间都在排练厅里。

      顾衍知道她在准备比赛,但他不知道她练得这么狠。他只知道她最近回消息越来越慢,有时候发一条消息过去,要等两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

      他不习惯。

      以前他发消息,她虽然不会秒回,但最多半小时就会回复。现在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半天。

      他忍了三天。

      第四天,他忍不住了。

      “你在干什么?”他发了一条消息。

      两个小时没回。

      “江月白?”

      又一个小时没回。

      他打了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是音乐——琵琶声,很急。

      “你在哪?”

      “排练厅。”

      “你练了多久了?”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

      顾衍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十个小时。

      “你不吃饭?”

      “吃了,午饭吃的三明治。”

      “晚饭呢?”

      “还没到晚饭时间。”

      “你练了十个小时,你说还没到晚饭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顾哥哥,你在担心我?”

      “我在问你问题。”

      “哦,那你问完了吗?我要继续练了。”

      “江月白——”

      “挂了,拜拜。”

      嘟。

      她挂了。

      顾衍拿着手机,听着忙音,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给商陆打了个电话。

      商陆是他的合伙人兼死党,上海人,富二代,长了一张桃花脸,说话没正经,但办事极靠谱。

      “商陆,帮我查一下苏州大学舞蹈系的比赛安排。”

      “干嘛?你要去看?”

      “嗯。”

      “你什么时候对舞蹈感兴趣了?”

      “不是对舞蹈感兴趣,是对跳舞的人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商陆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就是你那个联姻对象?”

      “嗯。”

      “你不是说各玩各的吗?”

      “我说过。”

      “那你现在在干嘛?”

      顾衍想了想,说:“在玩。”

      商陆笑了:“顾衍,你完了。你动心了。”

      顾衍没说话。

      商陆继续说:“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像一只猫,嘴上说着‘我不吃鱼’,但眼睛一直盯着鱼缸。”

      “你闭嘴。”

      “我偏不。顾衍,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好好追。别拿‘联姻’当借口,也别拿‘各玩各的’当挡箭牌。女人最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态度。”

      顾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帮我查比赛时间。”

      商陆叹了口气:“行。但你别后悔。”

      比赛在九月中旬,地点是上海大剧院。

      顾衍拿到了两张前排的票,一张自己用,一张给了顾母。顾母听说江月白要比赛,高兴得不行,说要带顾老夫人一起来。

      “妈,不用这么多人。”顾衍说。

      “怎么不用?月白是我们顾家的准儿媳,她的比赛我们当然要去捧场。”

      “她还不是。”

      “早晚的事。”顾母笑得很笃定。

      顾衍没再说什么。

      比赛那天,江月白不知道顾衍会来。她只知道学校发了几张家属票,但她爸妈在外地出差,外婆年纪大了不方便出门,所以她没给任何人留票。

      她不想让任何人来看她比赛。

      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太在意了。她怕自己在台上看到台下的熟人,会分心。

      化妆间里,她正在化妆。不是浓妆,是舞台妆——底妆、眼影、腮红、唇彩,一层一层地往上加。化妆师是学校请的专业人士,手法很熟练。

      “江同学,你的皮肤真好。”化妆师说,“不用怎么遮瑕。”

      “谢谢。”

      “你紧张吗?”

      “不紧张。”她说。

      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她跳的是一支古典舞《月影》,编舞是她自己,音乐用的是古琴曲《梅花三弄》的变奏。这支舞她练了三个月,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舞台和排练厅不一样,灯光、观众、评审,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发挥。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外婆说过的话:“月白啊,你跳舞的时候,不要想着观众,也不要想着评审。你就想着月亮。月亮在天上,你在地上,但月光照着你,你就是月亮。”

      她睁开眼,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月亮。

      她就是月亮。

      上台前,她在幕布后面等了一会儿。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请欣赏,苏州大学江月白带来的古典舞月影》。”

      音乐响起。

      她走上台,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她穿着月白色的舞衣,裙摆长及脚踝,上面绣着银色的暗纹,走动的时候像月光在水面上流动。头发盘成发髻,戴着一支白玉簪子,耳垂上缀着两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然后她看到了他。

      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顾衍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他的坐姿很随意,但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她觉得,整个观众席只有他一个人。

      他怎么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音乐已经响起来了,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起势。

      她抬起手臂,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接住一捧月光。然后是一个下腰,脊椎弯成一道弧线,舞衣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她的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裙摆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展开成一个完美的圆。

      跳跃。

      她腾空而起,双腿在空中打开,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飞向舞台的另一侧。

      落地。

      无声。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雷动。

      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的目光穿过灯光,落在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上。

      顾衍在鼓掌。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地拍着手,眼睛一直看着她。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顾母,也在鼓掌,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月白弯了弯嘴角,向台下鞠了一躬。

      转身,下台。

      回到化妆间,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应。她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有点花了,眼角的金粉被汗水晕开,像一道浅浅的泪痕。

      她拿起卸妆棉,刚准备卸妆,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顾衍站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用白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花束很大,几乎遮住了他半个身体。

      “恭喜。”他说。

      江月白看着那束白玫瑰,笑了:“顾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跳舞。”

      “我没给你票。”

      “不需要票,”他走进化妆间,把花放在化妆台上,“顾氏是这次比赛的赞助商之一。”

      江月白挑了挑眉:“你为了看比赛,赞助了整场比赛?”

      “不是整场比赛,”他纠正,“是上海赛区的比赛。”

      “你有钱烧的?”

      “为你,值得。”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疯了。但疯得很可爱,像一只把毛线团拆得满屋都是的猫,你舍不得骂它,因为它拆毛线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你跳得很好。”他说。

      “我知道。”她说,和上次一样,没有谦虚。

      但这次,顾衍没有觉得她在装。因为她确实跳得很好。好到他在台下看着的时候,忘了呼吸。好到他在她下腰的那一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好到他在她落地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过很多演出,芭蕾、歌剧、交响乐,但没有哪一次让他有这样的感觉,舞台上的光太亮了,亮得他只能看到她一个人。

      “江月白,”他说,“你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江月白愣了一下。

      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月光照着你,你就是月亮。”

      但外婆说的是“像月亮”,顾衍说的是“是月亮”。

      不一样。

      “像”是比喻,“是”是定义。

      她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句话,她记住了。

      “谢谢。”她说,这次没有说“我知道”。

      顾衍看着她,忽然往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化妆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衬得像瓷器一样细腻。她卸了一半的妆,一只眼睛有眼影,一只眼睛没有,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顾衍不觉得滑稽。

      他觉得她这个样子,比在舞台上更让人心动。

      因为舞台上的她是月亮,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现在的她,是一个卸了妆、出了汗、有点疲惫的普通女孩。

      “月白。”他叫她,没有叫“江月白”,也没有叫“月白妹妹”。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的舞,我会记很久。”他说。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也不是逗他的坏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柔软的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顾衍,”她说,“你今天穿的白色衬衫,比灰色好看。”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又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黑色显老吗?”

      “黑色显老,白色显年轻。你今天看起来像二十岁。”

      “……我本来就二十一。”

      “哦,那就是看起来像十八。”

      顾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来,眉骨的阴影散了,露出眼睛里的光,不是冷光,是暖光,像冬天壁炉里的火。

      “江月白,”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

      她用他的话回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化妆间的灯光很暖,白玫瑰的香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江月白低头看着那束白玫瑰,忽然说:“顾衍,你以后别送花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放哪里。宿舍太小了,放不下。”

      “那我送你别的。”

      “送什么?”

      “你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想吃观前街的生煎包。”

      “……我刚看完你的比赛,你让我去给你买生煎包?”

      “你不是说‘为你,值得’吗?”她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现在就不值得了?”

      顾衍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江月白以为他生气了,正要笑,门又开了——他探进半个身子,说了一句:“等着。我去买。”

      然后门关上了。

      江月白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不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不是因为灯光,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她不会承认。

      至少现在不会。

      四十分钟后,顾衍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生煎包。

      江月白已经卸完妆,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不是舞台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但她素颜的样子,比化妆的时候更好看。皮肤白得发光,眉眼清淡,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像春天的桃花。

      “你跑了两家店?”她接过生煎包,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不是观前街那家,是另一家老字号。

      “那家关门了。”他说。

      “所以你跑了多远?”

      “不知道,导航去的。”

      江月白打开袋子,生煎包还是热的,底煎得金黄酥脆。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顾衍问。

      “嗯。”

      “比你上次吃的那家呢?”

      “差不多。”

      “那就好。”他靠在化妆台边上,看着她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汤汁沾到嘴角的时候会用舌头轻轻舔掉,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小动作。

      顾衍看到了。他把这个细节也存进了脑子里。

      “你不吃?”她问。

      “我不饿。”

      “你从上海开过来,开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你不饿?”

      “不饿。”

      “顾衍,”她放下生煎包,看着他说,“你这个人,很不会照顾自己。”

      顾衍挑了挑眉:“你在担心我?”

      “我在陈述事实。”她用他的话回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化妆间的灯光很暖,生煎包的香味和白玫瑰的香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江月白吃完了四个生煎包,擦了擦嘴,说:“顾衍,你今天花了很多钱。”

      “多少?”

      “赞助比赛的钱,加油的钱,生煎包的钱。”

      “我没算。”

      “你算算。”

      “不算。”

      “为什么?”

      “因为为你花的钱,不用算。”

      江月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痒,像猫爪子在挠。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喜欢失控。

      “顾衍,”她说,“你答应过各玩各的。”

      “我记得。”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追你。”

      四个字,掷地有声。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眉压着眼,目光深邃,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认真。

      那种认真让她害怕。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怕自己。

      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当真,怕自己会忘记“各玩各的”这四个字。

      “顾衍,”她说,“你不要追我。”

      “为什么?”

      “因为追不上。”

      顾衍看着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温柔的笑,也不是坏笑,而是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像猎人在追踪猎物,他知道猎物会跑,但他也知道,猎物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江月白,”他说,“你跑不掉的。”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拿起包,说:“送我回学校。”

      “好。”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玫瑰。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月光。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月光照着你,你就是月亮。”

      但现在她觉得,她不是月亮。

      他是。

      因为他的光太强了,强到她想躲都躲不掉。

      车停在学校门口,江月白解开安全带。

      “到了,谢谢。”

      “月白。”他叫住她。

      她转头看他。

      “你说各玩各的,是怕认真了会输,对不对?”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衍,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没有自作聪明,”他说,“我只是在说事实。你怕输,所以你不敢认真。但我不怕输,所以我敢追。”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顾衍,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怕输,”她说,“是怕你追到一半不追了。”

      顾衍愣了一下。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衍,”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如果你真的想追,就别半途而废。”

      然后她走了。

      顾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她说“别半途而废”。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半途而废?

      他顾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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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