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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裂痕 十二月,江 ...

  •   十二月,江月白的脚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她在展览场地布展,从一个台阶上跳下来的时候,右脚落地的一瞬间,一阵剧痛从脚踝窜上来,像电流一样。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江小姐!”施工队的人冲过来扶她。

      “没事,”她说,咬着牙,“扶我起来。”

      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疼。不是以前的酸痛,是钻心的疼。

      “送我去医院。”她说。

      到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看了很久。

      “江小姐,你的跟腱有二次撕裂的迹象。需要手术。”

      江月白闭了一下眼睛。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下周。”

      “手术后会怎样?”

      “手术后需要休养三个月。不能久站,不能穿高跟鞋,不能走太多路。三个月后,可以恢复正常行走,但不能再做剧烈运动。”

      “跳舞呢?”

      “不能。”

      江月白沉默了。

      她已经不跳舞了。但“不能”这两个字,还是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好。我同意手术。”

      她拿起手机,想给阮棠打电话。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了“顾衍”的名字上。

      她没有存他的号码。但这个号码,她从来没有删过。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划了过去,给阮棠打了电话。

      “阮棠,我要手术了。脚。”

      “什么?!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不用。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你等着,我马上到!”

      阮棠挂了电话。江月白靠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她在伦敦公寓里看到的那条很像。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衍的脸。他说“你的脚不能有事”。他说“你需要有人在你疼的时候给你揉脚”。他说“我不允许你再一个人扛”。

      她没有告诉他。

      不是不想,是怕。

      怕他来了,她会依赖他。怕依赖了,就离不开了。

      阮棠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水果和一束白玫瑰。

      “谁送的花?”江月白问。

      “商陆。他说他代表顾衍送的。”

      江月白看着那束白玫瑰,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了?”她问。

      “商陆告诉他了。他应该在来的路上。”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想见他。”她说。

      “你不想见,他也会来。你知道他的性格。”

      江月白叹了口气。

      果然,一个小时后,顾衍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他大概是一路跑来的。

      “你的脚怎么了?”他走进来,声音很沉。

      “二次撕裂。需要手术。”

      “什么时候?”

      “下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有用。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替我手术?你可以让我的脚好起来?你可以让我重新跳舞?”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

      “顾衍,”她说,“你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不用来。”

      顾衍的手指慢慢攥紧。

      “江月白,”他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不告诉我。故意一个人扛。故意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没有故意。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我每天看到你走路的时候右腿发软,我就知道你的脚有问题。我问你,你说没事。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我查了你的病历,问了你的医生。我知道你的脚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疼了。我知道你一直在忍着。我知道你今天摔了。”

      江月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你查我的病历?”她说。

      “嗯。”

      “你问了我的医生?”

      “嗯。”

      “顾衍,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控制不住。”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你出去。我不想见你。”

      “我不出去。”

      “你”

      “你不想见我,我站在门口。你看不到我,但我在这里。”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江月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掉了下来。

      阮棠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月白,”她说,“你为什么要推开他?”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他对我太好,我怕我习惯了,他走了,我又要一个人。”

      阮棠握住她的手。

      “月白,他不会走的。他等了你三年。他不会走的。”

      江月白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扇门,知道他在门外。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手术那天,顾衍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江月白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阮棠。第二眼,是站在门口的顾衍。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

      “你哭了?”她问,声音很轻。

      “没有。”他说。

      “你的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

      “手术室的灯光是白色的。”

      顾衍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江月白,你真的很烦。”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好吧,我认了”的笑。

      “顾衍,”她说,“你进来。”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疼吗?”他问。

      “疼。”

      “哪里疼?”

      “脚。”

      “还有呢?”

      “心。”

      顾衍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江月白,”他说,“以后不要再推开我了。”

      “你保证不会走?”

      “我保证。”

      “你保证不会再说‘娶谁不是娶’?”

      “我保证。”

      “你保证”

      “我保证。什么都保证。只要你不推开我。”

      江月白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顾衍,”她说,“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控制不住。”

      她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她想,也许这一次,她可以试着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三年。四十七封信。每个周末去看外婆。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行动,比语言更有力。

      手术后,江月白在医院住了一周。

      顾衍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他带饭、带花、带水果。他学会了煲汤,排骨汤、鸡汤、鱼汤,一天换一种。味道一般,但江月白每次都喝完。

      “你的厨艺进步了。”她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在伦敦的时候,我跟你外婆学的。”

      江月白愣了一下:“你跟我外婆学做菜?”

      “嗯。她说你最喜欢喝她煲的汤。我想,等你回来了,我可以煲给你喝。”

      江月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顾衍,”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惠了?”

      “从你走了以后。”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好。等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煲汤。以前你不会在手术室门口等四个小时。以前你不会说‘你疼不疼’。”

      顾衍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江月白,”他说,“人都会变。有些人越变越差,有些人越变越好。我想做后者。”

      她看着他,笑了。

      “顾衍,”她说,“你做到了。”

      出院那天,顾衍来接她。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后座放了一个脚垫,让她的脚可以平放。他准备了靠垫、毯子、热水袋,像一个要出远门的旅行者。

      “你准备得真充分。”她说。

      “第一次接你出院,没经验。下次会更好。”

      “你还想有下次?”

      “不想。但你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准备得更好。”

      江月白笑了,坐进车里。

      车开往苏州。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安心。

      到了沈家老宅,外婆站在门口等着。看到江月白下车,她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外婆说。

      “没有。是顾衍说我瘦了,你就觉得我瘦了。”

      “你确实瘦了。进来,外婆给你做了红烧肉。”

      江月白笑了,跟着外婆走进屋里。

      顾衍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她的行李。

      外婆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衍,你也留下来吃饭。”

      “好。”

      饭桌上,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糖藕——全是江月白爱吃的。

      “外婆,你做太多了。”江月白说。

      “不多。你多吃点,把瘦的补回来。”

      “我没瘦。”

      “你瘦了。小衍,你说是不是?”

      顾衍看了江月白一眼,说:“是。”

      江月白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继续吃饭。

      外婆看着他们俩,笑了。

      “月白,”外婆说,“小衍这三年,每个周末都来。帮我修树、陪我下棋、跟我学做菜。他是个好孩子。”

      江月白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走了以后,他瘦了很多。后来慢慢好了,但眼睛下面的青色一直没消。他跟我说,‘外婆,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月白的脸’。我说‘那你别闭眼了,睁着眼睛想她’。他说‘睁着眼睛也想,闭着眼睛也想’。”

      江月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外婆,你别说了。”她说。

      “好。不说了。吃饭。”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江月白的碗里。

      江月白低着头,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因为眼泪和肉混在一起,太咸了。

      吃完饭,江月白送顾衍到院门口。

      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顾衍,”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三年每个周末来看外婆。谢你学做菜。谢你在手术室门口等我。”

      “不用谢。我愿意的。”

      “我知道。但还是要谢。”

      顾衍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江月白,”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跟我说谢谢?”

      “等你不再让我说谢谢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永远都不会。”

      顾衍看着她,笑了。

      “江月白,”他说,“我等你。”

      “你不累吗?”

      “累。但值得。”

      她看着他,踮起脚尖——她的脚还缠着绷带,踮得不高,只够到他的下巴。她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顾衍,”她说,“开车小心。”

      “嗯。”

      “到了发消息。”

      “嗯。”

      “别开太快。”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江月白,我爱你。”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

      “嗯。知道了。”

      她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衍。”

      “嗯。”

      “我也爱你。”

      院门关上了。

      顾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跳得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说“我也爱你”。

      不是“我知道了”,不是“嗯”,是“我也爱你”。

      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满足的笑,而是一种“我等到了”的笑,带着所有的欢喜和感动。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开回上海。

      一路上,他都在笑。

      因为她说“我也爱你”。

      三年。

      四十七封信。

      每个周末去苏州。

      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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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