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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失控 十月中旬, ...

  •   十月中旬,程砚白的展览进入尾声。

      最后一周的周末,顾衍来了。

      他不是来看展览的——他是来看江月白的。

      他走进展厅的时候,江月白正在和一个藏家说话。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平底鞋——不是她以前常穿的高跟鞋。顾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以前从不穿平底鞋见客户。

      她的脚,又疼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微微偏向左脚——不明显,但他看得出来。因为她走路的时候,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

      他等了半个小时,等那个藏家走了,才走过去。

      “江月白。”

      她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总,今天又来看展?”

      “来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你的脚怎么了?”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怎么了?”她说。

      “你穿平底鞋。你以前不穿平底鞋见客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喜欢穿平底鞋。”

      “你骗人。你的脚疼。”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顾衍,”她说,“我的脚不疼。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观察我?”

      “不能。”

      “你很烦。”

      “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展厅的另一边。他跟在后面。

      “江月白,你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

      “医生怎么说?”

      “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你是我的未婚妻。”

      “前未婚妻。”

      “我没有同意分手。”

      江月白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很暖,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顾衍,”她说,“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分手了。三年前就分手了。”

      “我没有答应。”

      “你不需要答应。”

      “我需要。因为我没有同意的事,就不算。”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告诉我,你的脚怎么了。”

      “我说了,不疼。”

      “你在撒谎。你撒谎的时候,左眼的眼角不会动。”

      江月白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角。

      “顾衍,你”

      “你笑的时候左眼角会先弯。不笑的时候,如果撒谎,左眼角不会动。”他看着她,“你刚才说‘不疼’的时候,左眼角没有动。”

      江月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了,他还记得。

      她的小习惯,她自己都不知道。但他记得。

      “顾衍,”她说,“你真的很可怕。”

      “所以你别骗我。”

      她沉默了。

      “医生怎么说?”他又问了一遍。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医生说,有陈旧性撕裂的迹象。如果继续高强度工作,可能会二次断裂。”

      顾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恐惧。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慢慢攥紧。

      “二次断裂会怎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需要手术。手术后会进一步影响功能。”

      “你还能跳舞吗?”

      江月白看着他。三年前,他问的是“还能治好吗”。今天,他问的是“你还能跳舞吗”。不一样了。他真的变了。

      “已经不跳了。”她说。

      “我问的是‘还能’吗。”

      “不能。”

      顾衍闭了一下眼睛。

      “江月白,”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能让我的脚好吗?”

      “我不能。但我可以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你需要有人提醒你不要久站,不要穿高跟鞋,不要走太多路。你需要有人在你疼的时候给你揉脚。你需要有人在你不能跳舞的时候告诉你‘没关系’。你需要这些,但你不说,因为你不相信有人会给你。”

      江月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顾衍,”她说,“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你走了三年,我等了三年。你回来了,你的脚又出了问题。你不告诉我,自己去医院,一个人扛着。你觉得这是坚强?这是傻。”

      “顾衍”

      “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江月白,我不管你要不要我照顾你,我都要照顾你。你拒绝是你的自由,我不放弃是我的自由。你骂我、赶我、不理我,都行。但你阻止不了我。”

      他看着她,眉压着眼,目光深邃,里面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是一种“我不允许你再一个人扛”的光,亮得让人想哭。

      江月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因为三年了,终于有一个人对她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顾衍,”她说,“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控制不住。”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伸手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我的脚没事。医生说休息一个月就好。”

      “那你休息。”

      “我不能休息。我有两个展览要筹备。”

      “我帮你。”

      “你帮不了。你不懂策展。”

      “我帮你做别的。订饭、开车、按摩。”

      “你会按摩?”

      “可以学。”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

      “顾衍,”她说,“你真的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的三年,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你回来了,我能做的,我都要做。”

      江月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你帮我订饭。但不要每天来,我烦。”

      “一周几次?”

      “两次。”

      “四次。”

      “三次。”

      “成交。”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好吧,我投降”的笑。

      “顾衍,”她说,“你赢了。”

      “我没有赢。我只是没有输。”

      她转身,走向展厅的另一边。

      这次,他没有跟上来。

      但她听到他在身后说:“江月白,明天中午我给你送饭。你想吃什么?”

      “生煎包。”

      “又吃生煎包?”

      “吃不够。”

      “好。我去买。”

      她走了出去,站在展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秋天了,上海的秋天很短,但很美。天空很高,云很淡,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比昨天甜了一点。

      第二天中午,顾衍准时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生煎包和一碗酸辣汤。

      “你穿成这样,顾氏的人认得出你吗?”她问。

      “今天周末。”

      “顾总周末也工作?”

      “以前工作。现在不工作了。”

      “为什么?”

      “因为要给你送饭。”

      江月白笑了,接过保温袋,打开。生煎包还是热的,底煎得金黄酥脆,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比伦敦的呢?”

      “伦敦没有生煎包。”

      “那你在伦敦吃什么?”

      “三明治、沙拉、意面。”

      “可怜。”

      “不可怜。我自己会做饭了。”

      顾衍挑了挑眉:“你会做饭了?”

      “会。红烧肉、清炒虾仁、松鼠桂鱼。外婆教我的。”

      “什么时候做的?”

      “在伦敦的时候。想家的时候,就做外婆的菜。”

      顾衍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柔软。

      “江月白,”他说,“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长大了。”

      “不是年龄。是——你以前不会做饭,现在会了。你以前一个人扛,现在让人帮你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

      “我让人帮我了吗?”

      “你让我送饭了。”

      “那是你非要送的。”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你也不会听。”

      “所以你还是让我帮你了。”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每一句话都设了陷阱。

      “顾衍,”她说,“你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说的都是事实。”

      她笑了,继续吃生煎包。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她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地方很多。但我不告诉你。”

      江月白笑了。她想起三年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好看的地方很多,但我不告诉你。”

      “顾衍,”她说,“你学我。”

      “跟你学的。”

      “你学点好的。”

      “你哪里不好?”

      “我哪里都不好。”

      “我觉得哪里都好。”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空气,不是血液,而是他——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顾衍,”她说,“你吃了吗?”

      “没有。”

      “一起吃。”

      “你请我?”

      “嗯。谢谢你送饭。”

      他笑了,拿了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着生煎包,喝着酸辣汤,窗外是上海的秋天,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江月白看着顾衍吃生煎包的样子——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汤汁沾到嘴角的时候会用舌头舔掉。和以前一样,没有变。

      她忽然觉得,三年好像没有那么长。

      有些人,有些事,时间带不走。
      十一月初,程砚白的展览圆满闭幕。

      闭幕式那天,来了很多人。程砚白站在台上致辞,感谢了所有帮助过他的人。他感谢了团队、感谢了藏家、感谢了顾氏集团。最后,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江月白。

      “最后,我要感谢一个人。”他说,目光没有离开她,“这个人,是这个展览的策展人。没有她,这个展览不会这么成功。她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韧性、很有魅力的女人。”

      全场安静了。

      江月白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月白,”程砚白说,“谢谢你。”

      他走下台,朝她走来。

      全场的人都看着他。他走到她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是一对耳钉。珍珠的,和她今天戴的那对很像,但更精致。

      “这不是求婚,”他说,“是感谢。谢谢你让我的画,找到了最好的表达方式。”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

      “砚白,”她说,“你不用这么隆重。”

      “我想隆重。因为你值得。”

      她接过耳钉,低头看了一眼。珍珠很大,光泽温润,像两轮小小的月亮。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看着她,目光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朋友的温柔,而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顾衍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攥紧了香槟杯。

      他没有走过去。

      因为他答应过——“你等等她。”

      他在等。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闭幕式结束后,程砚白约江月白去苏州河边散步。

      秋天的苏州河,风很凉,水很静。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月白,”程砚白说,“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我喜欢你。”

      江月白看着他,没有惊讶。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砚白,”她说,“你知道我有过去。”

      “我知道。”

      “你知道我心里可能还有别人。”

      “我知道。”

      “你知道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追你,不矛盾。你搞你的事业,我追我的。你不想谈恋爱,我等。你有过去,我不介意。”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砚白,”她说,“你很好。真的很好。但”

      “但你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是不是那种喜欢。”

      程砚白看着她,笑了。那种笑,不是难过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笑。

      “月白,”他说,“你还喜欢顾衍。”

      江月白没有否认。

      “你知道他等了你三年吗?”

      “知道。”

      “你知道他每个周末都去看你外婆吗?”

      “知道。”

      “你知道他写了四十七封信吗?”

      “知道。”

      “那你还”

      “砚白,”她打断他,“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程砚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月白,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你在感情上,却很不勇敢。”

      江月白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我不是不勇敢,”她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再受伤。”

      程砚白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月白,”他说,“我不逼你。我会等你。但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机会喜欢我,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江家的女儿,不是因为你是顾衍的未婚妻,是因为你是江月白。”

      江月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砚白,”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

      他们沿着苏州河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桂花的香味。

      走到桥头的时候,程砚白停下来。

      “月白,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

      “好。那你小心。”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砚白。”

      “嗯。”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程砚白笑了:“也许。但没有人比你更好。”

      江月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说,“别回头。”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程砚白站在桥头,看了她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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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