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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展览 展览开幕那 ...

  •   展览开幕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江月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雨幕,想起三年前离开上海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肩胛骨。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不是顾衍送的那对,是她自己买的。

      她自己买的。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地安心。

      “月白,准备好了吗?”程砚白从身后走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展览手册,封面是那幅女人与月亮的画。

      “好了。”她说。

      “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江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冷。”

      “八月,冷?”

      “空调开太低了。”

      程砚白笑了,没有戳穿她。

      开幕式的流程很简单——致辞、剪彩、参观。来的人不少,有艺术圈的、有媒体圈的、有顾氏集团的人。江月白站在入口处,迎接每一位来宾,笑容得体,姿态从容,像一个完美的女主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没有看到他。

      她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致辞的时候,程砚白站在台上,用法语和中文双语介绍了自己的创作理念。他说到“月亮”的时候,目光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江月白。

      “月亮是我作品中最常出现的意象,”他说,“因为它代表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美。你看着它,觉得很近,但永远够不着。”

      江月白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顾衍说过——“你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月亮。又是月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阴雨天,它在隐隐作痛。

      剪彩结束后,来宾们开始参观。江月白穿梭在人群中,解答问题、介绍作品、应对媒体的采访。她做得很熟练,像一个做了十年策展的人。

      “江小姐,请问你和程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酒会上。”

      “有人说你们是青梅竹马,这是真的吗?”

      江月白愣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

      “我们小时候在苏州做过邻居,”她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你们是旧识重逢?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之间有可能——”

      “抱歉,我只谈工作。”她笑着打断了记者的问题,转身走向另一组来宾。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顾衍站在一幅画前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额前的碎发被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的凌厉线条。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随意,但目光很专注——专注地看着那幅画。

      那幅画是程砚白的代表作——《月影》。

      女人站在水边,水面倒映着月亮。

      江月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总,喜欢这幅画?”

      “喜欢。”他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停在画上,“这个女人,很像你。”

      江月白看了一眼画中的女人,背影,长发,白色的裙子。确实有点像她,但不是她。

      “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但她站在水边的样子,让我想起你在苏州院子里跳舞的样子。”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衍,”她说,“今天是展览开幕,不要说无关的话。”

      “这不是无关的话。这是实话。”

      “实话也不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你讨论我的过去。”

      顾衍终于转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是一种“我想你”的光,亮得让她心跳加速。

      “那我们去没人的地方说。”

      “不去。”

      “你怕?”

      “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去?”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

      “顾衍,今天是工作日,我是策展人,你是赞助商。我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此。”

      “你说了不算。”

      “什么?”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说了算。”他放下香槟杯,看着她,“我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就是我的未婚妻。我说我在追你,我就在追你。你拒绝是你的自由,我不放弃是我的自由。”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

      “顾衍,”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

      “知道。”

      “知道还这样?”

      “控制不住。”

      她转身,走向另一边。

      走了两步,她听到他在身后说:“江月白,你今天很好看。”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红了。

      展览开幕后的第三天,江月白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嘉木打来的。

      “月白,你那个展览我看了新闻,反响不错。恭喜。”

      “谢谢。”

      “我有一个项目想跟你合作。一个中英文化交流展,中方这边由我牵头,英方那边是泰特的策展人。你有没有兴趣做中方策展人?”

      江月白的心跳快了一拍。泰特——她在那里实习过,那里有她的老同事、老朋友。如果能做这个项目的策展人,她的职业生涯会有一个巨大的飞跃。

      “有兴趣。”她说。

      “好。下周三来伦敦一趟,我们细聊。机票和酒店我安排。”

      “好。”

      挂了电话,江月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天要来了。

      去伦敦。

      又要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舍。

      高兴的是,事业有了新的机会。不舍的是——她刚回来,又要走。

      不,她不是不舍得走。她是不舍得——她摇了摇头,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周三,伦敦。

      江月白下了飞机,直接去了陈嘉木的办公室。办公室在泰晤士河边,窗外就是伦敦眼的风景。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巨大的摩天轮,想起三年前刚到伦敦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泰晤士河边,听着街头艺人弹《茉莉花》,哭了。

      三年后,她回来了。

      不是逃回来的,是带着项目回来的。

      “月白,好久不见。”陈嘉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笑容温润。

      “好久不见。”

      他们握了手,坐下来开始谈项目。项目很大,涉及中英两国的十位艺术家,展览将在伦敦和上海两地巡回。陈嘉木希望江月白担任中方策展人,负责艺术家的筛选、作品的统筹、展览的策划。

      “你愿意吗?”他问。

      “愿意。但我有三个条件。”

      陈嘉木笑了:“你说。”

      “第一,我有选品的最终决定权。”

      “同意。”

      “第二,策展人栏里,我的名字要单独一行。”

      “同意。”

      “第三,利润分成我要三成。”

      陈嘉木看着她,笑了:“你每次都是这三个条件。能不能换换?”

      “不能。这三个条件是我的底线。”

      “好。三成。成交。”

      他们签了合同,握了手。陈嘉木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江月白说“好”。

      晚上,陈嘉木带她去了伦敦最好的中餐厅。菜很精致,味道也不错,但江月白觉得,没有外婆做的好吃。

      “月白,”陈嘉木端起酒杯,“你回国之后,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

      “比如你以前的那个人。”

      江月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遇到了。”她说。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

      陈嘉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还喜欢他?”他问。

      江月白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景。伦敦的夜景很美,泰晤士河在灯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不知道。”她说。

      “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都是‘是’的意思。”

      江月白笑了:“你和阮棠说了一样的话。”

      “阮棠是谁?”

      “我最好的朋友。”

      “那她一定很了解你。”

      “她确实很了解我。”

      陈嘉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月白,”他说,“我不是在追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应该珍惜你。”

      江月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们碰了杯,继续吃饭。

      回上海后,江月白开始同时筹备两个展览——程砚白的个展还在进行中,中英交流展的项目也要启动了。她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周末也不休息。

      她的脚越来越疼了。

      不是那种偶尔的刺痛,而是持续的、加重的、像有一把锥子在骨头里钻的疼。她走路的时候开始微微跛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自己能感觉到。

      她去看医生。医生拍了片子,看了很久,然后说:“江小姐,你的跟腱有陈旧性撕裂的迹象。如果继续这样高强度地站立和行走,可能会造成二次断裂。”

      “二次断裂会怎样?”

      “需要手术。手术后,你的跟腱功能会进一步下降。你可能再也无法做高强度的运动,包括跳舞。”

      江月白沉默了。

      她已经不跳舞了。

      但“不能跳舞”和“再也无法跳舞”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她主动放弃的,后者是被剥夺的。

      “我需要休息多久?”她问。

      “至少一个月。不能久站,不能穿高跟鞋,不能走太多路。”

      一个月。

      她不可能休息一个月。两个展览同时在筹备,她没有时间。

      “医生,我能不能——”

      “江小姐,”医生打断她,“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可以选择不听我的话,但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江月白看着医生,沉默了几秒。

      “谢谢医生,”她说,“我会注意的。”

      她拿了药,走出了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注意。

      她当然会注意。

      但她不能停。

      因为她停过。三年前,她停了一次,失去了跳舞的能力。现在,她不想再因为停下而失去什么。

      她上了车,对司机说:“去展览场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

      因为他说过很多次了——“江小姐,您应该休息。”她每次都笑着说“好”,然后第二天继续工作。

      他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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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