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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国 江月白在伦 ...
江月白在伦敦待了三年。
不是计划中的一年,是三年。
第一年,她学完了策展专业的课程,拿到了硕士学位。她的毕业作品是一个关于“流亡与记忆”的展览,展出了十位流亡艺术家的作品。玛格丽特给了她最高分,说“这是我这五年来见过最好的毕业作品”。
第二年,她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做了一年的策展助理,参与了三个大型展览的策划。她学会了如何与艺术家沟通,如何与赞助商谈判,如何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做出最好的效果。她的策展人评价她说:“Jiang has a sharp eye and a strong heart.”(江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和一颗强大的心脏。)
第三年,她开始独立策划展览。她的第一个独立项目是一个中英文化交流展,展出了八位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展览在伦敦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几家英国媒体都做了报道。《卫报》的艺术评论员写道:“Jiang Yuebai is a name to watch.”(江月白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名字。)
三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烧菜。以前在外婆家,她只会吃,不会做。到伦敦的第一年,她连煮面条都不会。有一次她试着做番茄炒蛋,把番茄切得乱七八糟,鸡蛋炒糊了,锅底粘了一层黑色的东西。她看着那锅糊掉的番茄炒蛋,想起顾衍第一次给她做的番茄炒蛋——也是咸得发苦。她愣了几秒,然后把那锅东西倒进了垃圾桶,重新做。
现在她可以做一桌子菜了。红烧肉、清炒虾仁、松鼠桂鱼——外婆的拿手菜,她全学会了。她做红烧肉的时候,会想起外婆说“肉要炖两个小时才入味”。她会想起顾衍说“外婆做的菜最好吃”。她会想起他坐在沈家老宅的餐桌前,吃了三碗饭的样子。
然后她会把这些回忆压下去,继续切菜。
她学会了喝酒。不是以前那种社交场合的浅尝辄止,而是一个人在深夜,倒一杯红酒,坐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夜景,慢慢地喝。她不喝醉,只喝到微醺——微醺的时候,想他的次数会变少。
她学会了独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美术馆。她发现独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人群里感到孤独。而在独处中,她找到了自己。
她交到了朋友。
一个叫苏菲的法国女孩,学艺术史的,比她小两岁,性格开朗得像夏天的太阳。苏菲带她去巴黎看展,带她去诺曼底看海,带她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苏菲说“你太严肃了,你需要放松”。江月白说“我不严肃”。苏菲说“你笑的时候,眼睛都不笑”。
江月白愣住了。因为顾衍也说过类似的话——“你笑的时候,左眼角会先弯。如果不弯,就是假笑。”
苏菲不知道顾衍,但她看穿了江月白。
“你心里有一个人,”苏菲说,“你忘不掉他。”
江月白没有否认。
“忘不掉就不要忘,”苏菲说,“带着他往前走。”
江月白看着她,说:“你才二十二岁,怎么说话像五十岁?”
苏菲笑了:“因为我法国人。法国人天生会恋爱。”
江月白也笑了。这次,她的左眼角先弯了。
她还有了一个商业伙伴,一个叫陈嘉木的华裔商人。陈嘉木三十五岁,出生在伦敦,父母是香港人,做艺术品投资生意的。他长得不算帅,但很有味道——那种经历过风浪、沉淀下来的味道。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幅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在一次拍卖会上认识。陈嘉木看上了一幅画,江月白也看上了。两个人竞拍到最后一刻,江月白放弃了,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她觉得那幅画不值那个价。拍卖结束后,陈嘉木找到她,说“你为什么不继续拍了”。她说“因为溢价太高了,不值得”。他说“你知道那幅画的作者是谁吗”。她说“知道,但我不会为名气买单,我只为价值买单”。
陈嘉木看了她三秒,然后说:“你很有意思。”
“谢谢。”
“我是认真的。我认识的中国女孩,很少有像你这样有主见的。”
“那你认识的太少了。”
陈嘉木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几道细纹,不显老,反而显得成熟。
“江小姐,有没有兴趣合作?”
“合作什么?”
“我做艺术品投资,你做策展。我需要一个懂艺术、有眼光、有执行力的策展人。你很合适。”
江月白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三天。”
“好。我等你的消息。”
三天后,江月白给他打了电话:“我同意合作。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有选品的自主权。你不能因为利润高就让我推垃圾作品。”
“同意。”
“第二,我的名字要出现在策展人栏里。不能挂名。”
“同意。”
“第三,利润分成我要三成。”
陈嘉木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是我见过最会谈条件的中国女孩。”
“你认识的太少了。”
“我记住了。三成。成交。”
就这样,江月白成了陈嘉木的合作伙伴。她负责策展,他负责投资。两个人的合作出乎意料地默契,他有商业头脑,她有艺术眼光,两个人加起来,像一个完整的圆。
陈嘉木对她很好。不是那种“我在追你”的好,而是一种“我欣赏你”的好。他会记住她喜欢的咖啡口味,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带晚餐,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幅她喜欢的画——不是贵重的,是合心意的。
有一次,苏菲问她:“你和陈嘉木,是不是在谈恋爱?”
江月白说:“不是。我们是合作伙伴。”
“他看着你的眼神不一样。”
“他看谁都那样。”
“不是。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江月白愣了一下。她想起顾衍——他看她的眼神,也是眼睛里有光。但顾衍的光是热的、烈的、像火一样烧人的。陈嘉木的光是温的、柔的、像一杯不烫嘴的茶。
“我不喜欢他。”江月白说。
“你确定?”
“确定。”
苏菲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有多好,让你看不上别人?”
江月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是他有多好。是我还没有放下。”
苏菲没有再问。
她也尝试过和别人恋爱。
那个人叫詹姆斯,是她在泰特工作时的同事,英国人,比她大三岁,做展览设计的。詹姆斯高高瘦瘦,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温和。他对她很好,好到她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他们在一起三个月。
詹姆斯会给她煮咖啡,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等她下班,会在周末带她去逛伦敦的公园。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到让她觉得“如果我先遇到他,也许我会爱上他”的好人。
但她没有爱上他。
她和他牵手的时候,会想起顾衍的手更大、更暖、握得更紧。她和他接吻的时候,会想起顾衍的吻更深、更烈、更让人窒息。她和他在床上拥抱的时候,会想起顾衍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
詹姆斯的心跳很平稳。
平稳到让她觉得,像一潭死水。
分手那天,詹姆斯问她:“为什么?”
她说:“You never let me in.”(你从来没有让我进去过。)
他看着她,说:“You never let anyone in.”(你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去过。)
江月白沉默了。
因为他说得对。她的心,在顾衍之后,就关上了。不是不想打开,是钥匙丢了。那把钥匙,被顾衍带走了。
她不知道他丢到了哪里。
也许扔了。
也许还留着。
但她找不到了。
三年里,顾衍写过很多信。
第一封信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周寄到的。信封上写着“江月白收”,字迹很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写着:
“月白,我错了。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是开玩笑的,跟朋友随口说的。我从来没有觉得‘娶谁不是娶’。我只想娶你。你走了以后,我每天去你家门口等你。你外婆说你去伦敦了,不告诉我地址。我求你外婆,她说‘月白不想见你,你别来了’。我没有来,但我每天都在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江月白看了这封信,放在抽屉里,没有回。
第二封信是一个月后寄到的。这次的字迹整齐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写信的人心情不平静。
“月白,我知道你不会回信。但我还是写。我今天去了苏州,看了你外婆。她身体很好,给我做了红烧肉。她说你以前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我吃了三碗饭,像以前一样。你外婆说‘小衍,你瘦了’。我说‘没事’。她说‘月白看到你瘦了会心疼的’。我说‘她不会心疼我了’。你外婆没说话。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送我到巷口,说‘小衍,你等等她’。我说‘我等’。月白,我等你。”
江月白把这封信也放进了抽屉。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第五封信……每一封她都看了,每一封她都放进了抽屉。她没有回,不是绝情,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原谅你了”?她没有。说“我不原谅你”?她也没有。她只是不知道。
三年里,她收到了四十七封信。
最后一封信是在她决定回国的前一个月寄到的。信很短:
“月白,三年了。我还是在想你。商陆说我疯了,我说我早就疯了。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疯了。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伦敦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顾衍。”
江月白看着这封信,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秋天要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嘉木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回国了。”
陈嘉木很快回了:“什么时候?”
“下个月。”
“还回来吗?”
“不知道。看情况。”
“那我等你。如果你想回来,随时欢迎。”
“谢谢。”
“不客气。对了,你回国以后,如果有合适的项目,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好。”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三年了。
该回去了。
回国前一周,她和苏菲吃了最后一顿饭。苏菲请她去了伦敦最好的法餐厅,点了最贵的套餐,喝了最好的香槟。
“你回去以后,还会想他吗?”苏菲问。
“谁?”
“你知道我说谁。”
江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但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苏菲看着她,笑了:“你确实变了。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现在笑了。”
江月白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
“真的。你比以前好看了。”
“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但那是‘完美’的好看。现在是‘真实’的好看。”
江月白看着她,笑了。这次,她的左眼角先弯了。
“苏菲,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笑的时候眼睛也要笑。”
苏菲举起酒杯:“不客气。祝你回国一切顺利。”
“祝你一切顺利。”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像风铃。
回国那天,伦敦在下雨。
江月白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出发大厅,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条银色的丝线。
她想起三年前,她从上海离开的那天,也在下雨。上海的雨和伦敦的雨不一样,上海的雨是热的,伦敦的雨是冷的。但不管是热的还是冷的,都是水。水可以洗掉很多东西,但洗不掉记忆。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嘉木发来的消息:“一路平安。到了给我消息。”
她回:“好。”
又震了一下。是苏菲:“你走了我会想你的。记得给我寄明信片。”
她回:“会的。”
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今天回国。我在上海等你。”
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她看着这条消息,在登机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消息,关了机,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伦敦在她的脚下越来越小。泰晤士河变成了一条银色的丝带,伦敦眼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整座城市缩成了一幅地图。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后,她在迪拜转机。打开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衍,是阮棠。
“月白!你真的要回来了吗?我去机场接你!”
她笑了,回了一条:“真的。后天到。上海浦东,下午两点。”
“我去接你!”
“好。”
又一条消息,是商陆:“嫂子,欢迎回来。”
她看着“嫂子”这两个字,沉默了几秒,没有回。
她没有承认自己是“嫂子”。
但也没有否认。
飞机从迪拜起飞,飞往上海。八个小时的飞行,她没有睡,一直在看窗外的云。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天空。她觉得自己像三年前一样,漂浮在虚空里。
但和三年前不同的是,三年前她是逃走的,这次她是回来的。
回来的理由有很多。外婆年纪大了,她想多陪陪外婆。国内的策展市场正在发展,她想回来做点事。伦敦很好,但不是家。
还有一个理由,她不愿意承认。
她想看看,三年过去了,那个人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期待他还在,也许期待他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上海时间下午两点,飞机落地。
江月白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阮棠。阮棠胖了一点,圆脸更圆了,举着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江月白女王回国”。
江月白笑了,走过去,抱住了阮棠。
“你胖了。”她说。
“你瘦了。”阮棠说,“伦敦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
“回来就好。外婆做了你最爱吃的菜,等你回去。”
“外婆还好吗?”
“好着呢。天天念叨你。”
两个人笑着,往外走。
江月白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回来。除了阮棠。
她不想让那个人知道。
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
但那个人不需要她告诉。
因为他在机场等了她三天。
从她发消息给阮棠说“后天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阮棠告诉商陆,商陆告诉了他。
他每天下午两点到机场,坐在到达口的咖啡厅里,等她。
第一天,她没有出现。
第二天,她没有出现。
第三天,她出现了。
他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戴着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看到她和阮棠拥抱、说笑、走出到达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三年前长了很多,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脸瘦了,下颌线更利落了,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三年前没有的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锋利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光,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力量。
她没有看到他。
他从墨镜后面看着她,看着她走过,看着她消失在出口。
他的手在发抖。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
她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答应过外婆——“你等等她。”
他在等。
等她准备好了,等他准备好了。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今天回国。我在上海等你。”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咖啡厅,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B2层,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和三年一样。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的脸——三年前的,今天的。三年前的她,二十岁,穿着白裙子,站在桂花树下,笑的时候左眼角先弯。今天的她,二十三岁,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很长,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
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上海的秋天,天高云淡。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江南的雨留不住人,就像我留不住你。但雨年年会下,而你,再也进不来我的门。”
他不想进她的门。
他想进她的心。
不管那道门关得多紧,他都要敲开。
一周后,江月白收到了一封请柬。
是程砚白的私人酒会。
她看着请柬上的名字,想起小时候在苏州的巷子里,有一个小哥哥坐在台阶上看她跳舞。她想起他说“你跳得真好”。她想起他出国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程砚白就是那个小哥哥。
请柬上没有写。
她只看到一行字:“法籍华人画家程砚白,诚邀江月白小姐莅临。”
她想了想,决定去。
不是因为程砚白,是因为这场酒会,是她回国后第一个工作机会。程砚白在寻找策展人,她想拿下这个项目。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酒会,顾衍也会去。
因为顾氏是赞助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雨夜,她会再次遇到他。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走进她的心了。
至少,她以为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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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