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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重建 伦敦的冬天 ...

  •   伦敦的冬天,比江月白想象的要冷得多。

      她到伦敦的时候是十月初,泰晤士河上的风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天空是灰白色的,低低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抹布。

      她没有哭。

      从上海到伦敦,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她睡了四个小时,醒了八个小时。醒着的时候,她在看窗外的云。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天空。她觉得自己像漂浮在虚空里,不属于任何地方。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她对自己说:江月白,从今天开始,新的生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提前来了伦敦。外婆不知道,阮棠不知道,顾衍更不知道。她只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外婆,我到伦敦了。别担心。”然后关了机。

      她租的公寓在南肯辛顿,离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走路只要十分钟。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但有一个很大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梧桐树,想起苏州。苏州的梧桐树也是这样的,夏天遮天蔽日,秋天落叶满地。但伦敦的梧桐树和苏州的不一样,它们长在异国的土地上,连落叶的味道都不同。

      她花了一周时间安顿下来。买家具、办银行卡、注册课程、熟悉周边的超市和餐厅。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按部就班,不出一丝差错。

      但每到深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她会想起他。

      想起他说“江月白,我爱你”。想起他说“你跑不掉的”。想起他说“我用我的一切保证”。

      然后她会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联姻嘛,娶谁不是娶。”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她的眼泪在上海的那天晚上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十月中旬,她开始上课。

      伦敦的策展专业和国内完全不同。老师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而是问你“你想怎么做”。同学不会因为你是中国人就对你另眼相看,也不会因为你是中国人就轻视你。他们只关心你的想法、你的视角、你的作品。

      江月白喜欢这种氛围。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江家的女儿,没有人知道她是顾衍的未婚妻,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一个舞者。她只是江月白,一个从中国来的、学策展的、想在这个领域做出成绩的普通学生。

      她拼命地学。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读那些她以前没时间读的书——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桑塔格的《论摄影》。她的英语不算差,但读这些理论书的时候,还是有很多词不认识。她一个一个地查,写在笔记本上,背下来。

      她的导师叫玛格丽特,一个五十多岁的苏格兰女人,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玛格丽特第一次看她的作业时说:“你的想法很好,但你的英语需要提高。”

      江月白说:“我会的。”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说:“你是个倔强的姑娘。”

      江月白笑了:“是的。”

      十一月,伦敦进入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钟就开始暗了。江月白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月白,我是顾衍的妈妈。衍衍他找你找疯了,你能不能给他回个电话?”

      江月白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删掉了。

      她没有回。

      不是绝情,是怕。怕听到他的声音,她会心软。怕心软了,她会回去。怕回去了,她会再受伤。

      她已经碎了。

      不能再碎第二次。

      十二月的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像撒了一层糖霜。江月白站在窗前看着雪,忽然想起去年在上海,也是十二月,也是第一场雪。她和顾衍站在他公寓的窗前,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月亮,他在她身后说“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就下雪了,这是好兆头——白头偕老”。

      她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她打开手机,给阮棠发了一条消息:“伦敦下雪了。”

      阮棠秒回:“苏州也下了。很小,落地就化了。”

      “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你骗人。”

      江月白看着这条消息,笑了。阮棠总是能看穿她。

      “是有点不好,”她回,“但会好的。”

      “你会好的。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谢谢。”

      “不客气。对了,商陆跟我说,顾衍最近像疯了一样。他把整个上海翻了个遍找你,还去了苏州找你外婆。你外婆没告诉他你在哪,他就跪在你家门口不走。”

      江月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跪了多久?”她问。

      “一个晚上。后来你外婆说‘月白去伦敦了,你别找了’,他才起来。”

      江月白沉默了。

      “月白,”阮棠又发了一条,“我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有什么用?喜欢也会说‘娶谁不是娶’。”

      “他说那是开玩笑的,跟朋友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话,才是真话。”

      阮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唉。”

      江月白没有再回。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道都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像一个新世界。

      她希望自己的心也能被雪覆盖。

      忘掉过去。

      重新开始。

      十二月下旬,学校放圣诞假。江月白没有回国,她留在伦敦,找了一份实习——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做策展助理。工作很简单,整理档案、协助布展、给策展人当助手。但她做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未来的路。

      平安夜那天,美术馆提前下班。江月白走出美术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泰晤士河两岸亮起了灯,伦敦眼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像一圈圈彩色的涟漪。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孤独。

      不是那种“我想家了”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孤独——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根。像一棵被移植到异国土壤里的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她拿出手机,想给外婆打电话,但算了算时差,苏州已经是凌晨了。她不想吵醒外婆。

      她翻了翻通讯录,看到阮棠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因为她不想让阮棠担心。

      她收起手机,沿着泰晤士河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舞。她把大衣裹紧,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泰特现代美术馆后面的一个小广场时,她听到有人在弹吉他。是一个街头艺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毛线帽,手指冻得通红,但弹得很好。他弹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而忧伤,像在诉说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江月白站在旁边听了很久。

      弹完一曲,那个街头艺人抬头看到她,笑了笑,用英语说:“你看起来需要一首快乐的曲子。”

      江月白说:“我不需要快乐的曲子。”

      “那你需要什么?”

      “一首让人忘记过去的曲子。”

      街头艺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弹了一首她听过的曲子——《茉莉花》。中国的民歌,在异国的街头,用吉他的弦音,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江月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眼泪流。

      街头艺人弹完了,看着她,说:“你还好吗?”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我很好。谢谢你。”

      她放下几枚硬币,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吉他声,又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她走在伦敦的夜色里,心想伦敦的冬天很冷,但冷不过心碎。心碎过了,冷也就不算什么了。

      伦敦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梧桐树才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脆弱。

      江月白在伦敦已经待了半年。她的英语进步了很多,策展专业的课程也跟上了,在泰特的实习得到了策展人的认可。玛格丽特说她“有天赋”,这是她第一次从老师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在国内的时候,老师们只说“你很努力”。

      但她依然会在深夜想起顾衍。不是每天都想,而是每隔几天,某个瞬间,他的脸会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有时候是他在桂花树下笑的样子,有时候是他握着她的手说“你跑不掉的”的样子,有时候是他在机场抱着她说“我回来了”的样子。

      她把这些瞬间压下去,告诉自己过去了。

      五月初,伦敦的天气好了起来。阳光多了,风也暖了。江月白开始尝试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去画廊看展,去剧院看戏,去公园跑步。她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有学艺术史的法国女孩、有做摄影的日本男生、有开画廊的意大利女人。

      她发现,当她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的时候,想他的次数变少了。

      不是不想了,是不那么疼了。

      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她去参加一个画廊的开幕式。画廊在梅费尔,是一个新兴的当代艺术空间,开幕展的艺术家是一个年轻的华裔画家。江月白是被一个同学拉去的,本来不想去,但同学说“你以后要做策展人,要多看展”,她就去了。

      画廊不大,但人很多。香槟、爵士乐、精心打扮的男男女女——和上海的酒会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里的人聊的是艺术,不是生意。

      江月白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一幅画前面。画很大,占据了整面墙,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一片水边,水面倒映着月亮。她看着那幅画,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苏州。

      “你喜欢这幅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英伦口音的中文。

      江月白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裙的女人,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气质优雅。她的眉眼间有一种从容的美,不是惊艳,而是耐看。

      “还不错。”江月白说。

      “这是赵先生的成名作,”女人说,“画的是他记忆中的江南。”

      “你是中国人?”

      “是。也是上海人。”女人笑了笑,伸出手,“林知意。”

      江月白握了她的手:“江月白。”

      林知意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江月白注意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认识我?”江月白问。

      林知意笑了笑,说:“听说过。你是顾衍的未婚妻。”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前是。”她说。

      林知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你和他分手了?”

      “嗯。”

      “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江月白看着林知意,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知道顾衍,知道她,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她是谁?

      “你是顾衍的朋友?”江月白问。

      林知意笑了,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而是一种“你不知道我是谁”的笑。

      “我是顾衍的前女友。”她说。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林知意,黑色的丝绒裙、精致的妆容、从容的举止。这个女人很漂亮,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经得起时间打磨的漂亮。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林知意说,“他有没有提过我?”

      江月白想了想。顾衍提过他的过去,但只说“谈过三个”,没有提过名字,没有提过细节。她当时说“你不要跟我说,说了我会不高兴”,他就没有说。

      “没有。”她说。

      林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不会提我的,”林知意说,“因为我是他得不到的人。”

      江月白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

      林知意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动作不急不慢,优雅得像在拍电影。

      “我和顾衍是在美国认识的。他当时在纽约读书,我在哥伦比亚读研。我们在一起两年。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他会娶我。”她顿了顿,“但他家里不同意。顾家要的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我家里只是普通的书香门第,不够格。”

      江月白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他家里给他安排了联姻,就是你。”林知意看着她,“他跟我分手的时候说,‘知意,对不起,我不能娶你’。我问为什么,他说‘家里的安排,我没办法’。”

      林知意放下杯子,看着江月白的眼睛。

      “江小姐,你知道他为什么娶你吗?不是因为你是江月白,是因为你是‘江家的女儿’。换一个人,姓张、姓李、姓王,只要家世合适,他都会娶。”

      江月白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说‘联姻嘛,娶谁不是娶’,”林知意说,“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说的是实话。”

      江月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知意笑了,那种笑不是恶意的笑,而是一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笑。

      “因为你值得知道真相,”她说,“顾衍这个人,他可以对你好,好到让你以为你是他的全世界。但他的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别人的。”

      “留给谁?”

      “留给他得不到的人。”

      林知意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江月白猜到了。

      她看着林知意的脸,精致的眉眼、从容的笑容、优雅的举止。这个女人,是顾衍的初恋,是他得不到的人,是他心里的白月光。

      而她江月白,只是一个“家世合适”的替代品。

      “谢谢你的坦诚。”江月白说,声音很平静。

      “不客气。”林知意拿起包,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江小姐,我不是来挑拨你们的。你们已经分手了,我说这些,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走了。

      江月白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香槟杯,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伦敦的五月,画廊里开着暖气,但她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她放下杯子,走出画廊。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梅费尔的街道上亮着路灯,梧桐树的新叶在灯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她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想起顾衍说过的话,“我以前确实谈过几个”“过去了,不想提”“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想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自然,耳朵会红。她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现在想来,那不是不好意思,是心虚。因为他的过去里,有一个人,他放不下。

      她想起他说“我爱你”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她以为那是感动,现在想来,也许他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站在伦敦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月亮。

      原来她只是月亮的倒影。

      真正的月亮,是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没有开灯。她坐在床上,在黑暗中,哭了出来。

      不是上海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像要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的哭。她咬着枕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枕套浸湿了一大片。

      她哭自己傻。

      傻到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

      傻到以为“各玩各的”只是她的保护色,没想到也是他的。

      傻到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他,他却说“娶谁不是娶”。

      她哭了一个小时。

      然后她擦干眼泪,去浴室洗了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嘴唇干裂。她对自己说:江月白,你不能再为他哭了。不值得。

      她爬上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知意的脸,从容,优雅,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花。

      顾衍得不到的人。

      她想起顾衍说过——“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见过林知意。

      他觉得林知意更好看。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给玛格丽特发了一封邮件:“我想延长我的课程,再读一年。”

      玛格丽特很快回了:“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你确定?”

      “确定。”

      “好。我帮你申请。”

      江月白放下手机,开始收拾房间。她把床单拆下来洗了,把地板拖了三遍,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一个在给自己建造堡垒的士兵。

      她要建一座堡垒,把所有的伤害都挡在外面。

      她不需要男人。

      她只需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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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