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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求婚 五月的苏州 ...
五月的苏州,入了夏。
桂花树的新叶已经变成了深绿色,院子的角落里开了几株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像一盏盏小灯笼。空气里浮动着两种香气——栀子的浓烈和晚风的清凉,混在一起,像一杯调得刚刚好的鸡尾酒。
江月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策展专业的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在看院门口。
顾衍说今天要来。
他说“有事要说”,语气很郑重,郑重到她以为是顾家的什么大事,也许是他爸身体出了问题,也许是顾氏的生意出了状况,也许是他们的婚约要提前履行。
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但她不想猜。
因为每次她猜的事,都不会发生。
六点半,院门响了。
江月白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顾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仔细,额前的碎发被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的凌厉线条。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穿这么正式,是要去开会?”
“不是。”
“那是要去参加婚礼?”
“不是。”
“那是?”
“江月白,”他打断她,“你先让我进去。”
她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顾衍走进院子,环顾四周——桂花树、栀子花、石桌石凳、外婆晾在绳子上的床单。一切如常,但又不一样。因为今天,他要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外婆呢?”他问。
“在屋里看电视。”
“能叫她出来吗?”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你找外婆有事?”
“嗯。”
“什么事?”
“你叫她出来就知道了。”
江月白狐疑地看着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扶着外婆走了出来。外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特意打扮过的。
“小衍,你找外婆什么事啊?”外婆笑眯眯地问。
顾衍走到外婆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月白愣住的事——他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跪在她面前,是跪在外婆面前。
“外婆,”他说,“我想娶月白。请您答应。”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栀子花的香味在暮色中弥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江月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顾衍跪在外婆面前,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姿态虔诚得像信徒在朝圣。
外婆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小衍,你起来。”外婆伸手扶他。
“您还没答应。”
“我答不答应,不重要。月白答不答应,才重要。”
顾衍抬起头,看了江月白一眼,然后转向外婆:“外婆,我想先得到您的祝福。”
外婆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江月白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这个孩子,我放心了”的表情。
“小衍,”外婆说,“我祝福你们。”
顾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外婆话锋一转,“你要是让月白哭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不会让她哭的。”他说。
“男人都这么说。”
“我不是‘男人’,我是顾衍。”
外婆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地上凉。”
顾衍站起来,转向江月白。
江月白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江月白,”他说,“你先别说话。”
她闭嘴了。因为她本来想说的是“你干嘛不先问我”。
顾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枚戒指,”他说,“不是我买的。”
江月白愣了一下。
“是我奶奶的。她嫁给我爷爷的时候戴的。后来传给我妈,我妈又给了我。”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妈说,这枚戒指只传给顾家认定了的媳妇。”
江月白的眼眶有点酸。
“我不是因为联姻要娶你,”他说,“是因为我想娶你。不是因为祖上的婚约,是因为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不是因为江家的条件合适,是因为你是江月白。”
他的声音有点哑。
“江月白,你愿意嫁给我吗?”
暮色四合,栀子花的香味越来越浓。外婆站在旁边,手搭在江月白的肩膀上,轻轻地、鼓励地拍了拍。
江月白看着顾衍的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靠在门框上看她,像在看一件商品。想起他说“各玩各的”,她说“好啊”。想起他在排练厅门口等她,一等就是半个小时。想起他送她保温杯,上面刻着“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想起他在桂花树下说“你比我想的还要好”。想起跨年夜的那个晚上,他抱着她说“我不会让你后悔”。
想起他在伦敦的时候,每天凌晨不睡觉,等她起床。想起他回国那天,在机场抱着她,说“我回来了”。
想起所有。
“顾衍,”她说,“你确定?”
“确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你保证?”
“我用我的一切保证。”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好吧,我嫁你”的笑,带着眼泪和欢喜。
“好。”她说。
“好什么?”
“好,我嫁给你。”
顾衍的眼睛亮得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他拿出戒指,拉起她的左手,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不大,但刚刚好,像量身定做的。
“这是我奶奶的尺寸,”他说,“你和她一样。”
江月白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白色的金属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钻石很小,但很亮,像一颗星星落在她的手指上。
“顾衍,”她说,“你奶奶的戒指,给了我,她会不会不高兴?”
“她不会。因为她会很高兴,顾家的戒指,戴在了她想让我娶的人手上。”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跟你奶奶说的?”
“从伦敦回来以后。我去看她,跟她说我要娶你。她说‘那个苏州的小姑娘?我喜欢。娶吧。’”
江月白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眼泪自己跑出来了。
顾衍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腹有薄茧,擦过她的皮肤时有一点粗糙的触感,但很温柔。
“江月白,”他说,“你别哭。”
“我没哭。”
“你在哭。”
“是高兴。”
“高兴也会哭?”
“嗯。高兴到一定程度,就会哭。”
顾衍看着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笑,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外婆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屋里。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哗哗地流,她想起当年外公向她求婚的时候,也是在院子里,也是在暮色中,也是栀子花开的季节。
岁月流转,人换了,但院子没变,花没变,爱没变。
她轻轻哼起了评弹,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窗外,飘到院子里,飘到两个年轻人的耳边。
那天晚上,顾衍没有回上海。
外婆说“太晚了,别开车了,住下来吧”。顾衍看了江月白一眼,她说“你看我干什么,外婆让你住你就住”。
他住在了沈家老宅的客房里。
客房在二楼,窗户对着院子。窗外的栀子花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像一层薄雪落在叶子上。
江月白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她转了转戒指,有点紧,但紧得刚刚好,不会掉,也不会勒。
手机震了。
顾衍:“睡了吗?”
她回:“没有。”
“出来。”
“去哪?”
“院子。”
“现在?”
“现在。”
她放下手机,披了一件外套,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外婆的房间在一楼,门关着,灯已经灭了。
她推开院门,顾衍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长裤,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不睡觉?”她走过去。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你在隔壁。”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
“顾衍,”她说,“你今天求婚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
“看不出来。”
“装的。”
“你也会装?”
“跟你学的。”
江月白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因为晚上降温了,他只穿了一件T恤就出来了。
“你冷吗?”她问。
“不冷。”
“你脸是凉的。”
“手是热的。”
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隔着T恤,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
“你的心跳很快。”她说。
“因为你。”
“我站在你面前,你的心跳就快?”
“嗯。”
“那我要是一直站在你面前,你的心脏会不会受不了?”
“会。但值得。”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每一次都能说出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不是因为他会说话,是因为她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顾衍,”她说,“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你知道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求婚,是你在求婚之前,先问了我外婆。”
顾衍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柔软。
“因为她是你最重要的人,”他说,“我要娶你,要先得到她的祝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的?”
“从认识你开始。”
江月白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顾衍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点。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江月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今天说‘好’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你哭了?”
“差点。”
“你怎么忍住的?”
“想到你在看我,不能丢人。”
江月白笑了,笑声轻轻地在月光中散开。
“顾衍,”她说,“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我没装。”
“你装了。你刚才说‘差点哭了’,但你其实已经哭了。你的眼睛红了。”
顾衍沉默了一秒。
“你看出来了?”
“嗯。”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说‘我用我的一切保证’的时候。你的眼睛就红了。”
顾衍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皮肤,有一点粗糙的触感,但很温柔。
“江月白,”他说,“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她说。
“那我现在说。”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眉骨的阴影、眼窝的深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每一处都像被精心雕琢过。
“江月白,我爱你。”
三个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江月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眼泪自己跑出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他伸手擦她的眼泪。
“你让我哭的。”
“我让你高兴的。”
“高兴也会哭。”
“你说了。”
“说了也要哭。”
顾衍看着她,笑了。他低头,吻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咸味。
“江月白,”他说,“你别哭了。再哭我就亲你了。”
“你威胁我?”
“嗯。”
“你亲吧。”
顾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了。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式的吻,是真正的、深入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情感的吻。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
江月白的手指攥住了他的T恤领口,指节泛白。她回应着他的吻,不躲避,不退缩,像一个舞者在舞台上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全身心地投入,不留余地。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栀子花的香味在夜风中弥漫。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鼓掌。
过了很久,他放开她。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心跳叠在一起。
“顾衍,”她喘着气说,“你亲太久了。”
“不够。”
“你还想亲多久?”
“一辈子。”
江月白笑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贪心。”
“对你,永远贪心。”
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空气,不是血液,而是他,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顾衍,”她说,“我们进去吧。外面冷。”
“再待一会儿。”
“你会感冒的。”
“感冒了你照顾我。”
“我不照顾。你自己照顾自己。”
“你舍得?”
“舍得。”
“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因为你的眼睛在说,‘我会照顾你’。”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她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他走进了屋里。
楼梯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顾衍,”她说,“晚安。”
“晚安。”
她松开他的手,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衍。”
“嗯。”
“我爱你。”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顾衍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跳得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说“我爱你”。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也是”,是“我爱你”。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个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我等到了”的笑,带着所有的欢喜和感动。
他转身,走进了客房。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的那三个字,再说一次。”
她回:“不说了。”
“为什么?”
“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对我来说,你说多少次都值钱。”
“那也不行。明天再说。”
“明天什么时候?”
“看心情。”
“你每次说‘看心情’,最后都会说。”
“那你等着。”
顾衍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的脸——她笑的时候左眼角先弯的样子,她说“我爱你”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的样子,她牵着他的手走进屋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外婆白天晒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安心。
因为这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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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