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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途   顾衍回 ...

  •   顾衍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失眠了。
      不是时差,是兴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江月白的脸。她笑的时候左眼角先弯的样子,她生气的时候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她跳舞的时候脊椎弯成弧线的样子,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苏州是早上七点。她应该刚起床。
      果然,她秒回了:“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明天就能见到你了。”
      “明天下午两点才到。现在才晚上十一点。你还有十五个小时要等。”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刺激我?”
      “在陈述事实。”
      顾衍笑了。他打了一行字:“江月白,你想我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个字:“想。”
      一个字,足够他开心一整夜。
      “等我。”他说。
      “嗯。”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她的脸,但这次,他带着笑意入睡了。
      上海浦东机场,下午两点十分。
      江月白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毛笔写着“顾衍”两个字。字是外公写的,颜体,端正浑厚,比打印体好看一百倍。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他送的那对。她很少戴,但今天戴了,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记得他送的东西。
      阮棠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束白玫瑰,顾衍让商陆订的,但商陆临时有事,托阮棠带过来。
      “月白,”阮棠说,“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在搓手指。你紧张的时候会搓手指。”
      江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搓手指。她把手放下,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有。”
      “没有。”
      “有。而且你的耳朵红了。”
      江月白伸手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她放下手,瞪了阮棠一眼:“你能不能别观察我?”
      “你跟顾衍学的。他观察你,我观察你。”
      “你学点好的。”
      “他有什么好的可以学?除了有钱、长得帅、对你好之外?”
      江月白看着她,笑了:“你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在夸他。顺便夸你眼光好。”
      两个人笑着,到达口的门开了。一批旅客走出来,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江月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眉压着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的目光和她对上了。
      那一瞬间,江月白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机场的嘈杂声、广播声、人群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她的心跳。
      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满足的笑,而是一种“我终于回来了”的笑,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推着行李车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我回来了。”他说。
      “嗯。”她看着他,眼睛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我没有。是你瘦了。”
      “是你瘦了。你的脸小了一圈。”
      “那是头发遮的。”
      “不是。是真的瘦了。”
      阮棠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花”
      顾衍接过花,递给江月白。
      “给你的。”他说。
      江月白接过白玫瑰,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混着机场的空气,有一种奇异的清新。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阮棠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说:“你们不抱一下吗?”
      江月白看了阮棠一眼,阮棠识趣地后退了两步。
      顾衍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脚尖几乎离地。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白玫瑰的花香,干净得像夏天的风。
      “江月白,”他闷闷地说,“我想你了。”
      “我知道。”
      “很想很想。”
      “我也知道。”
      “你不想我吗?”
      “想。”
      “想多少?”
      “一天想三十次。你说过的。”
      “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顾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松开一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锋利的光,而是一种“我也想你”的光,亮得让人想哭。
      “江月白,”他说,“你瘦了。”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真的瘦了。”
      “你也是。伦敦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
      “那回来多吃点。外婆说了,今晚做你爱吃的菜。”
      “外婆知道我今天回来?”
      “嗯。她让我问你,想吃什么。”
      “想吃外婆做的所有菜。”
      “那外婆要做一整天。”
      “我帮她。”
      “你会帮什么?切姜都切不均匀。”
      “我进步了。”
      “是吗?”
      “不信你回去看。”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欢迎回来”的笑,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
      “顾衍,”她说,“走吧。外婆在家等你。”
      “嗯。”
      他一只手推着行李车,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互相传递。
      阮棠走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商陆。
      “他们俩,太甜了。我眼睛要瞎了。”
      商陆回:“你才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带礼物了吗?”
      “带了。”
      “什么礼物?”
      “你猜。”
      “我不猜。我要惊喜。”
      “好。给你惊喜。”
      阮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快步跟上前面的两个人。
      苏州,沈家老宅。
      外婆做了一桌子菜。松鼠桂鱼、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糖藕、红烧肉、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顾衍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有点红。
      “外婆,”他说,“您做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瘦了,多吃点。”外婆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肉,长胖点。”
      “谢谢外婆。”
      “谢什么,一家人。”
      顾衍看了江月白一眼。江月白正在喝汤,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你看我干什么?”
      “外婆说一家人。”
      “外婆对谁都这么说。”
      “是吗?”外婆笑着说,“我可没对谁都这么说。”
      江月白低头喝汤,耳朵红了。
      顾衍笑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吗?”外婆问。
      “好吃。比伦敦的饭好吃一万倍。”
      “伦敦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天天吃三明治。”
      “可怜的孩子,”外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把瘦的补回来。”
      顾衍吃了三碗饭。江月白看着他吃,觉得这个人——在伦敦是不是饿了一个月。
      “顾衍,”她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饿。”
      “你在伦敦没吃饭?”
      “吃了。但不好吃。”
      “不好吃也要吃。”
      “吃不下。”
      “那现在怎么吃得下?”
      “因为外婆做的。”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讨外婆欢心。不是刻意讨好,是真的把外婆当亲人。她看得出来,他看外婆的眼神,和看他自己的奶奶是一样的——尊重、亲近、温暖。
      “顾衍,”她说,“你以后别去那么久。”
      “多久?”
      “一个月太久了。”
      “你舍不得?”
      “嗯。”
      一个字,轻得像呼吸。
      顾衍放下筷子,看着她。
      “江月白,”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一个月太久了。”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后面哪句?”
      “你说‘嗯’。”
      “嗯就是嗯。”
      “‘嗯’代表什么?”
      “代表——我舍不得你。”
      顾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很少说这种话。她总是笑着说“看心情”“随便”“你猜”,把所有的深情藏在轻描淡写的语气里。
      但今天,她说了“舍不得”。
      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喜欢你”,是“舍不得”。这三个字比前两个更重,因为它带着一种“不想分开”的意味。
      “江月白,”他说,“我以后不出差了。”
      “你不出差怎么赚钱?”
      “顾氏的钱够花几辈子。”
      “那是你家的钱,不是你赚的。”
      “你又激我?”
      “我在陈述事实。”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笑了。
      外婆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她端起空盘子,走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吃完饭,江月白带顾衍去院子里散步。
      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全了,嫩绿色的叶子在夕阳下看起来半透明。院子角落的腊梅已经谢了,但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腊梅香。
      “顾衍,”她说,“你在伦敦的时候,有没有想家?”
      “想了。”
      “想什么?”
      “想苏州的雨,想外婆做的菜,想”
      “想什么?”
      “想你。”
      江月白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染成暖金色。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终于回来了”的光,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顾衍,”她说,“你在伦敦有没有认识新的女生?”
      顾衍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都不是随便问问。”
      “所以呢?有没有?”
      “没有。”
      “真的?”
      “真的。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哪有时间认识新的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认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一种“我满意这个答案”的笑。
      “顾衍,”她说,“你合格了。”
      “什么合格了?”
      “异地恋考验。你合格了。”
      顾衍眯了眯眼:“你在考验我?”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考验的?”
      “从你上飞机的那一刻。”
      “所以这一个月的视频通话、每天的消息、凌晨的电话,都是考验?”
      “不全是。有一些是真的想你。”
      “哪些是真的?”
      “不告诉你。”
      顾衍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江月白,”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坏。”
      “哪里坏?”
      “你让我在伦敦想你想到失眠,结果你在苏州考验我。”
      “失眠是你自己的事。我没让你失眠。”
      “你让我想的。”
      “我想你,你也可以不想。”
      “控制不住。”
      “那就别控制了。”
      顾衍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好吧,我认了”的笑。
      “江月白,”他说,“我认了。”
      “认什么?”
      “认输。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输了。”
      江月白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眉骨的阴影投在他的眼窝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
      “顾衍,”她说,“你输得不冤。”
      “为什么?”
      “因为我也输了。”
      顾衍看着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暖。暖到他想把她抱进怀里,永远不松开。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抱得很紧,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捧着一件易碎品一样,把她圈在怀里。
      “江月白,”他说,“我们以后不分开了。”
      “你要工作。”
      “工作带着你。”
      “我要上学。”
      “上学我陪你。”
      “你要出差。”
      “出差你跟我去。”
      “顾衍,你这样会很累。”
      “不累。你在就不累。”
      江月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想飞出来。
      “顾衍,”她闷闷地说,“你的心跳很快。”
      “因为你。”
      “我在不在都这样?”
      “你在的时候更快。”
      “那我不在了,你是不是就不跳了?”
      “你不在了,心跳还有意义吗?”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她的倒影映在里面,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但完整无缺的她。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情话。”
      “不是情话。”
      “那是什么?”
      “是心里话。”
      江月白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我相信你”的笑。
      “顾衍,”她说,“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夕阳在他们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海。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欢迎回来。
      外婆站在厨房的窗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身,开始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外公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等她。岁月流转,人换了,但院子没变,桂花树没变,爱没变。
      她轻轻哼起了评弹,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窗外,飘到院子里,飘到两个年轻人的耳边。
      江月白靠在顾衍怀里,听着外婆的评弹,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幸福,还能持续多久。
      但她不想想了。
      她只想享受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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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