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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远距离 顾衍走的那 ...

  •   顾衍走的那天,苏州在下雨。

      江月白没有去送机。他说“不用送,送了我会走不了”,她说“好”,然后在电话里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以及他最后说的一句“等我”。

      电话挂断后,她坐在外婆家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古琴曲。她想起顾衍第一次来苏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院门口,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说“路过”。

      那时候她不知道,“路过”会是他们之间最长情的告白。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发来一张照片——登机口的电子屏,上面写着“上海浦东→伦敦希思罗”。配文:“真的要走了。”

      她回:“一路平安。”

      “就这四个字?”

      “不然呢?我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送别你?”

      “可以。你写,我读。”

      “顾衍,你该登机了。”

      “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你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了。”

      “我不写。我要你亲口说。”

      “说什么?”

      “说你想我。”

      江月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

      她清了清嗓子,用苏州话说了三个字:“想你的。”

      软糯的、温柔的、像桂花糖一样甜的苏州话。

      顾衍听了七遍。登机的时候,空姐提醒他关手机,他才恋恋不舍地按下了暂停。

      他在飞机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声音——“想你的。”三个字,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伦敦和苏州,时差七个小时。

      江月白早上起床的时候,伦敦是凌晨一点。顾衍还没睡,因为他在等她起床。

      “你怎么还没睡?”她揉着眼睛,对着手机屏幕说。视频通话里,顾衍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眉骨的阴影更深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等你起床。”

      “你不用等我。你该睡觉了。”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你在那边。”

      江月白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瘦了。才走了三天,就瘦了。不知道是时差的原因,还是因为伦敦的饭不好吃。

      “顾衍,”她说,“你要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三明治。”

      “午餐还是晚餐?”

      “不知道。算午餐吧。”

      “现在伦敦几点?”

      “凌晨一点。”

      “你凌晨一点吃午餐?”

      “我没搞清时差。”

      江月白叹了口气。这个人,在国内的时候被她照顾得好好的,一到国外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顾衍,”她说,“你现在去睡觉。明天起床了再给我打电话。”

      “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挂了电话就要等到明天才能看到你。”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黏人。”

      “只黏你。”

      “你去黏别人也行。”

      “不行。只黏你。”

      江月白笑了。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架在枕头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是一种“我想你”的光,亮得让人心疼。

      “顾衍,”她说,“你去睡吧。明天我等你电话。”

      “你保证接?”

      “我保证。”

      “不接怎么办?”

      “不接你就一直打。”

      “我会的。”

      “我知道。”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江月白,我想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

      “在想——如果现在在苏州就好了。”

      顾衍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对了。他现在想的,确实是在苏州就好了。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陪她喝茶、听雨、看桂花树长新叶。而不是在伦敦的酒店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看她的脸。

      “江月白,”他说,“你等我回去。”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你保证?”

      “你问第五遍了。”

      “我要确认。”

      “我保证。”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衍,我保证等你回来。”

      顾衍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好吧,我信你”的笑。

      “晚安。”他说。

      “早安。”她说。

      视频挂断了。江月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州的春天,雨多得像天漏了。

      她想起顾衍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等你。

      但等你的时候,我也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顾衍在伦敦的日子,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度日如年。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苏州是下午,江月白应该在排练或者上课。他会发一条消息:“早安。今天苏州下雨吗?”然后等她的回复。

      她通常不会秒回,因为她在上课或者排练。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知道——他发出去的消息,她会看到,会回复,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他。

      这就够了。

      不够的时候,他就给她打电话。

      有一次,他打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排练厅。他听到背景音里有音乐,是古琴曲。

      “你在跳舞?”他问。

      “嗯。在练一个旋转组合。”

      “脚还疼吗?”

      “不疼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

      “别练太久。”

      “四个小时以内。你说了很多遍了。”

      “说了很多遍你也没听。”

      “我听了。我现在每天只练四个小时。”

      “真的?”

      “真的。外婆监督我。”

      顾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外婆会监督她,外婆比他更怕她的脚出事。

      “顾衍,”她说,“你那边几点了?”

      “下午两点。”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

      “不知道。餐厅的饭,没记住。”

      “你要好好吃饭。”

      “你也是。”

      “我吃得很好。外婆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外婆做什么了?”

      “昨天做了松鼠桂鱼,今天做了清炒虾仁。”

      “好吃吗?”

      “好吃。比观前街的那家还好吃。”

      顾衍听着她说话,觉得心里暖暖的。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苏州话的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江月白,”他说,“我想吃外婆做的菜了。”

      “等你回来,让外婆做给你吃。”

      “你说的。”

      “我说的。”

      “你保证?”

      “顾衍,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问‘你保证’?”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保证过的事,经常反悔。”

      江月白笑了。她说:“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你说‘各玩各的’,后来你成了我女朋友。”

      “那是你追的。”

      “你说‘一天只想我一次’,后来你一天发了十几条消息。”

      “那是你发的多,我回的。”

      “你说‘等你从北京回来告诉你对我到底是喜欢还是爱’,后来你忘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

      “顾衍,”她说,“你想知道答案吗?”

      “想。”

      “那等我当面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这种话,要在当面说。”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等我回去。”

      “嗯。”

      “你保证?”

      “顾衍!”

      他笑了。笑声从手机里传过来,低沉而温暖,像大提琴的共鸣。

      “江月白,”他说,“我想你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顾衍,我想你了。”

      “再说一次。”

      “你有完没完?”

      “没完。”

      江月白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的。

      “顾衍,”她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机。”

      “真的?”

      “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几点?”

      “你几点到?”

      “还不知道。定了票告诉你。”

      “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遥远的风声。

      “顾衍,”她说,“你该去工作了。”

      “不想去。”

      “不去工作怎么赚钱?”

      “顾氏的钱够花几辈子。”

      “那是你家的钱,不是你赚的。”

      “你这是在激我?”

      “我在陈述事实。”

      顾衍笑了:“江月白,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说的都是实话。”

      “好。我去工作。等我回来,让你看到我赚的钱。”

      “不用看钱,看你的人就行。”

      顾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江月白,”他说,“你等我。”

      “嗯。”

      电话挂断了。顾衍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这个城市很陌生,很冷,很空。

      他不想待在这里。

      他想回苏州。

      想回那个有桂花树、有外婆、有她的地方。

      四月的最后一周,顾衍的谈判进入了关键阶段。

      他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他每天都会给江月白打电话,不管多晚。

      有一天,他打过去的时候,江月白正在睡觉。苏州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炉的桂花糕。

      “吵醒你了?”他说。

      “没有。我还没睡。”

      “你撒谎。你的声音一听就是在睡觉。”

      “我在看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不是那样的。”

      江月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顾衍,你真的太可怕了。”

      “所以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

      “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被我吵醒了。”

      “嗯。”

      顾衍的心脏疼了一下。

      “江月白,”他说,“你以后不用接我的电话。你睡觉就睡觉。”

      “不接的话你会担心。”

      “你接了我也担心。”

      “那你别打了。明天再打。”

      “不行。不打我更担心。”

      江月白叹了口气:“顾衍,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控制不住。”

      江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衍,你是不是很累?”

      “还好。”

      “你声音很哑。是不是没喝水?”

      “喝了。”

      “喝了多少?”

      “一杯。”

      “一天一杯?”

      “嗯。”

      “顾衍,你是骆驼吗?一天只喝一杯水?”

      “忙起来忘了。”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她想骂他,但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骂他也听不到。不,听到了,但他不会改。

      “顾衍,”她说,“你现在去喝水。”

      “好。”

      “喝完了告诉我。”

      “好。”

      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然后他说:“喝完了。”

      “再喝一杯。”

      “好。”

      又一杯。

      “再喝一杯。”

      “江月白,你把我当水牛?”

      “你是骆驼。骆驼一次能喝很多水。”

      顾衍笑了:“好。再喝一杯。”

      第三杯喝完,他说:“行了吧?”

      “行了。明天至少喝八杯。”

      “八杯?”

      “八杯。一杯都不能少。”

      “你监督我?”

      “嗯。每天视频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桌上的水杯。”

      “江月白,你也很可怕。”

      “跟你学的。”

      顾衍笑了。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着她的呼吸声。

      “江月白,”他说,“你困了吧?”

      “嗯。”

      “睡吧。”

      “你先挂。”

      “你先。”

      “你先。”

      “我们一起数三下,一起挂。”

      “好。一、二——”

      “三。”

      两个人都没挂。

      “你没挂。”她说。

      “你也没挂。”

      “顾衍,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挂吧。”

      “你先。”

      “顾衍——”

      “好。我先。”

      他挂断了。

      江月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控制不住。”

      她也是。

      控制不住地想他,控制不住地接他的电话,控制不住地在凌晨一点醒来,因为知道他会打过来。

      她以为自己很会控制。

      但在他面前,所有的控制都失效了。

      五月上旬,谈判终于结束了。

      顾衍签完最后一个文件,给江月白打电话。

      “我回来了。”他说。

      “什么时候?”

      “后天。上海时间下午两点到。”

      “我去接你。”

      “你说的。”

      “我说的。”

      “你保证?”

      “我保证。”

      顾衍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他带的东西不多,但有一个箱子装的全是给江月白的礼物——伦敦的茶叶、书店里淘到的策展专业书、一家老店的手工巧克力。

      他给商陆发了一条消息:“后天回国。帮我订一束白玫瑰,要最新鲜的。”

      商陆回:“你回来就回来,还订花?要不要搞个红地毯?”

      “不用。花就行。”

      “多大束?”

      “越大越好。”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她抱不住。”

      商陆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顾衍,你真的有病。”

      顾衍没回。他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伦敦的夜景,泰晤士河在灯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这座城市很美。

      但他不想多待一天。

      因为他想去的城市,在东方。

      那座城市有桂花树、有外婆、有她。

      那座城市叫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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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