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病兆 北京回来后 ...

  •   北京回来后,顾衍变得更黏了。

      不是那种“我想你”的黏,而是一种“我不能没有你”的黏。他每天给江月白打三个电话,早上、中午、晚上,准时得像闹钟。他每两天来一次苏州,有时候只待两个小时,吃顿饭就走,但一定要来。

      江月白问他:“你不累吗?”

      “不累。”

      “开车来回三个小时,待两个小时,不累?”

      “见到你就不累。”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有病。但她没有拒绝他,因为她发现,她也想见他。

      二月底,江月白的汇报演出临近了。她每天排练到很晚,有时候到晚上十点才结束。顾衍知道她累,就不让她去上海,自己来苏州。

      有一天晚上,她排练到九点多,走出排练厅的时候,看到顾衍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给你送饭。”

      “我吃过了。”

      “排练厅的盒饭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排练厅的盒饭油太多’。”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鸡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米饭。鸡汤还是热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一看就是炖了很久的。

      “你做的?”她问。

      “阿姨做的。我负责送。”

      “你从上海开车送一碗鸡汤来苏州?”

      “嗯。”

      “顾衍,你真的有病。”

      “病得不轻。”

      江月白端着鸡汤,坐在排练厅门口的台阶上喝。顾衍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

      “好喝吗?”他问。

      “好喝。”

      “比排练厅的盒饭呢?”

      “好一万倍。”

      顾衍笑了。他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她的头发因为排练出了很多汗,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累不累?”他问。

      “累。”

      “那就别跳了。”

      江月白放下碗,看着他:“顾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我跳舞不是为了不累。”

      “我知道。我是说你可以不用这么拼。”

      “我不拼,怎么拿奖?”

      “拿奖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证明自己。”

      顾衍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说的不是“证明自己给评审看”,而是“证明自己给父亲看”,给所有觉得她“不够好”的人看。

      “江月白,”他说,“你不用证明给任何人看。”

      “我要证明给我自己看。”

      “你自己知道你好就行了。”

      “我自己知道不够。我要别人也知道。”

      顾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喝鸡汤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江月白,”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自己?”

      江月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顾衍没再说话。他坐在她旁边,陪她喝完了一碗鸡汤。

      三月初,江月白的右脚踝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她没在意。舞者的脚踝多多少少都有问题,疲劳、酸痛、偶尔的刺痛,都是正常的。她做了拉伸,贴了膏药,继续排练。

      但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频繁。

      有一天排练的时候,她做一个单脚旋转的动作,右脚落地的一瞬间,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不是酸痛,是刺痛,像针扎一样。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月白,你没事吧?”旁边的同学问。

      “没事。”她笑了笑,“脚滑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顾衍。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而是因为她怕。怕他知道后会说什么?怕他说“那就别跳了”?怕他说“反正联姻不需要你跳舞”?怕他,像她父亲一样,在她受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还能不能继续”,而不是“你疼不疼”。

      她不想听到那样的反应。

      所以她忍着。

      但顾衍还是发现了。

      因为他观察她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了一点。他发现她站起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左脚承重。他发现她穿鞋的时候,右脚的鞋带比左脚系得松。

      他问她:“你的脚怎么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的右脚。你走路的时候在避重。”

      “没有。”

      “有。我看得出来。”

      江月白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因为他注意到了;有害怕,因为他太注意了;有无奈,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但他还是知道了。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酸。排练太多了。”

      “我看看。”

      “看什么?”

      “你的脚。”

      “顾衍,你——”

      他已经蹲下来了。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脱掉她的帆布鞋,又脱掉她的袜子。她的右脚踝露出来,没有红肿,但仔细看,比左脚踝稍微粗了一点点——不明显,但他看出来了。

      “肿了。”他说。

      “没有。”

      “肿了。你自己看。”

      江月白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点点肿,但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正常疲劳,”她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去医院。”

      “不用。”

      “去医院。”

      “顾衍——”

      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压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种接近于恐惧的东西。

      “江月白,”他的声音很低,“你的脚不能有事。”

      江月白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男人啊,不会表达。他急的时候,就是他在乎的时候。”

      “顾衍,”她说,“我没事。真的。”

      “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算。”

      他站起来,拿起她的鞋和袜子,然后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顾衍!你干嘛?”她惊呼。

      “去医院。”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行。”

      “顾衍!”

      他已经抱着她走出了排练厅。走廊里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天哪好浪漫”。

      江月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顾衍,”她闷闷地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保证去看医生。”

      “你保证?”

      “我保证。”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

      “你保证。”他又说了一遍。

      “我保证。”

      他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开她的手。他牵着她的手,走到车旁,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去哪?”她问。

      “医院。”

      “我说了我会去看——”

      “我送你去。”

      江月白看着他,叹了口气。她知道拗不过他,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衍,”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吓人?”

      “哪里吓人?”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要杀人。”

      “因为你的脚肿了。”

      “肿了一点而已。”

      “对我来说不是‘一点’。”

      江月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对她的在意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不是“关心”,是“过度关心”。不是“在乎”,是“过度在乎”。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她并不讨厌。

      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跟腱炎初期”,医生说是因为过度使用导致的炎症,需要休息、冰敷、做康复训练。如果不注意,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

      “还能跳舞吗?”江月白问。

      “可以,但要减少训练量。每天不要超过四个小时,并且要做好热身和拉伸。”

      江月白松了一口气。还能跳。

      顾衍松了一口气。还能跳。

      但两个人松气的原因不一样。江月白是因为“还能跳舞”,顾衍是因为“她不会难过”。

      从医院出来,顾衍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他都没说话,脸色很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顾衍,”她说,“你在生气?”

      “没有。”

      “你脸色不好。”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月白沉默了。

      “你的脚疼了多久了?”他问。

      “一周。”

      “一周。你疼了一周,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只是疲劳。”

      “你骗人。你知道不是疲劳,你是不想告诉我。”

      江月白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冷,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

      “顾衍,”她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你越不告诉我,我越担心。”

      “我现在告诉你了。”

      “因为被我发现了。如果我没发现呢?你会一直瞒下去?”

      江月白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如果他没有发现,她会一直瞒下去。她习惯了隐瞒——隐瞒疼痛、隐瞒疲惫、隐瞒所有脆弱的东西。因为她从小被教导“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因为她从小就知道“你的问题要自己解决”。

      “江月白,”顾衍的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你不告诉我的时候,我会怎么想?”

      “怎么想?”

      “我会想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像你爸一样,只关心你能不能继续跳舞,不关心你疼不疼?”

      江月白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最怕的是什么。

      “顾衍”她开口。

      “我不会。”他说,“我不会像你爸一样。你疼的时候,我会问你‘疼不疼’。你不能跳舞的时候,我会说‘没关系’。你受伤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车停在红灯前。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种受伤的表情,像一只被主人推开的大狗,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眼眶有点酸。

      “顾衍,”她伸手覆上他的手,“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不相信有人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还留在我身边。”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没有动。

      “顾衍,绿灯了。”她说。

      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行驶。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车开到沈家老宅门口,顾衍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江月白,”他说,“你听好了。”

      她看着他。

      “你疼的时候,告诉我。你难过的时候,告诉我。你害怕的时候,告诉我。我不会走。我不会因为你脆弱就不要你。我不会因为你不能跳舞就离开你。”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像刻在石头上。

      “你要是再瞒着我,”他说,“我就——我就天天来苏州,天天盯着你,让你连瞒我的机会都没有。”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好吧,我认了”的笑。

      “顾衍,”她说,“你真的有病。”

      “病得不轻。”

      “治不好了。”

      “不用治。你就是我的药。”

      江月白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顾衍,”她说,“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告诉你。”

      “你保证?”

      “我保证。”

      “说‘我保证’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衍,我保证。下次脚疼了,第一个告诉你。”

      顾衍看着她,眼睛里的受伤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

      “江月白,”他说,“你要是反悔了怎么办?”

      “反悔了你就天天来苏州盯着我。”

      “你说的。”

      “我说的。”

      顾衍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好吧,我信你”的笑。

      他倾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月白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冷杉木的味道。

      “顾衍,”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还能不能跳舞’。”

      顾衍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江月白,”他说,“我不会问那种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顾衍,”她说,“我进去了。你开车小心。”

      “嗯。”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顾衍,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

      “你想让我几点来?”

      “下午吧。上午我要冰敷。”

      “好。”

      她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顾衍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计划里留了他的位置。

      “下午吧。上午我要冰敷。”

      她不是在告诉他,她的安排,她是在告诉他,她的生活里,有他的位置。

      顾衍靠在座椅上,笑了。

      他发动车子,开回上海。

      一路上,他都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我不相信有人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还留在我身边。”

      他要做那个人。

      不管她信不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