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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雪不怕 师兄陪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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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们的嘲笑声久久不散。
囚室里不见日月,亦辨不清时辰,盛雪逸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关了多少天,只知道每一次昏迷后醒来,眼前都是同样潮湿阴暗的石壁,以及那些盘踞不去的蛇群。
他起初还会拼命拍打石门,大声呼喊爹娘和哥哥,后来嗓子哑了,手也破皮溃烂没了力气,只能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强忍着不哭。
哥哥说过,盛家的孩子不能轻易向妖物低头。
他不能让这些坏东西看笑话。
可他实在太疼了。
冰冷游蛇沿着他的脚踝爬上来,细密鳞片摩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起初只是几条,后来越来越多,将他小小的身体完全缠绕其中。
尖锐毒牙刺进皮肉,贪婪吸食他的血液。
盛雪逸痛得剧烈挣扎,手脚并用地驱赶蛇群。可他才六岁,哪里能从这群冷血妖物口中逃脱?身上很快被咬得鲜血淋漓,衣物破烂,脚踝和手臂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齿痕。
“走开……”
连日滴水未进,他的嗓子早就哑了,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别咬我,疼……”
妖族此番几乎遭受灭顶之灾,正是满心怨恨愤怒的时候,此时看见仇人的幼子被它们肆意折磨,痛快极了,盘踞在一旁,阴冷狠毒地看着他挣扎。
“当心些,别真把他玩死了。”
“听说这小东西是难得一见的至纯灵体,血肉中藏着极纯的灵力,活着慢慢吃才最补。”
“养上几日,待伤口好了,还能继续取血。”
那些声音不断钻进盛雪逸耳中,他不懂什么叫至纯灵体,只明白这些妖怪暂时不会杀他。
他心里有了希望,心想一定要活下去,爹娘会来救他的。他不能死,他要杀光这些吃人的妖怪,让它们再不能害人。
伤口一次次结痂,又一次次被□□撕咬开。蛇毒在他体内反复发作,时而如置身冰窟,冷得牙齿打战,时而又仿佛被烈火焚烧,烧得他神志不清。
小盛雪逸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娘亲抱着他坐在廊下赏花,爹爹在院中指导哥哥练剑,他采了花高高兴兴跑向二人,会被爹爹高高抱起,笑着问他今日有没有乖乖听话。
他想说自己很听话,还想说他也要学捉妖镇邪的本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梦境破碎,他重新跌进不见天日的囚牢里,蜷起遍体鳞伤的身体,将脸埋进膝间。
“爹爹……”
“娘亲……”
“哥哥,你们怎么还不来接小雪回家……”
“我好想你们…好想回家……”
没人回应他,日复一日的折磨渐渐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气。
后来蛇群再扑上来时,盛雪逸已经彻底没有力气挣扎了,他安静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双眼涣散地望着虚空,呼吸轻得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恍惚间,他似乎再次看见了爹娘。
他们站在光亮的地方,含笑朝他伸出手。哥哥也在一旁,还是记忆中温柔俊朗的模样。
“小雪,过来。”
娘亲轻声唤他。
盛雪逸费力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想要抓住她。
他真的太疼,也太累了。
只想赶快跟爹娘走,他只想回家……
“娘亲……”
指尖将要触碰到那片光亮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座地牢都在剧烈摇晃,头顶碎石簌簌坠落,尘土飞扬。忽的,牢外响起凄厉嘶鸣,紧接着便是兵刃撕裂血肉的声响。
“陆玄微!”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拦住他——!”
数道惊惶怒吼接连响起,很快又化作濒死前的惨叫。
磅礴剑气横扫整座妖窟,囚牢的玄铁石门顷刻四分五裂,盘踞在盛雪逸身边的蛇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其恐怖之物,慌忙向石缝中逃窜。
盛雪逸躺在地上,朦朦胧胧听着那些声音。
四周乱极了,有妖物怒吼,有剑锋长鸣,还有重物轰然倒地的巨响。
可这些已经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只想跟着爹娘回家。
一道身影冲进囚室,脚步在看见他的刹那骤然停住。
盛雪逸费尽力气睁开眼睛。
来人的一身白衣已被妖血染透,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周身尽是尚未散去的凛然杀意。可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那股令万妖胆寒的威压顷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盛雪逸没有看见外面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景象。
一只手及时遮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颤抖着将他从蛇群与血污中抱起,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裹住他残破不堪的身体。
盛雪逸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梅香。
他曾经跟着爹娘去过许多次玉墟山,认得这个怀抱的主人。
“陆叔叔……”
怀抱他的人浑身一僵。
盛雪逸视线涣散,依稀看清了玄微道君的脸。
他的陆叔叔,这位天下第一人向来清冷沉稳,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令他失态。可此时此刻,他竟双目通红,抱着盛雪逸的双手也在不停发抖。
“雪逸,不怕,没事了。”
陆玄微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碰怀里那具遍体鳞伤的小身体。
“对不起,是世叔来晚了。”
盛雪逸不明白他为何难过,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家里的人。
终于有人来救他了。
他怕沾血的手弄脏玄微道君素白的衣襟,不敢去拉,虚弱地问:“世叔,是爹娘托你来救我的吗?”
陆玄微呼吸一滞,他沉默许久,才将盛雪逸更紧地护进怀中。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竟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逸儿受苦了,世叔这就带你回家。”
盛雪逸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浮出一点安心的笑容:“好。”
他闭上眼睛,彻底失去意识。
可盛雪逸最后并没有回到盛府。
他受得太重,蛇毒早已侵入肺腑,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陆玄微连夜将他带回玉墟山,让天下最好的医师灵昭长老给他治伤,又以自身本源修为护住他的心脉,这才勉强保住他的性命。
等盛雪逸从漫长昏迷中醒来,已是数月之后。
他没能等来爹娘,也没能等到哥哥。
陆叔叔告诉他,往后玉墟山便是他的家。
他成了玄微道君座下最小的弟子。
那时他的哥哥盛屿川,也就是玄微道君的大徒弟已经失踪,玄微道君座下除了他,便只剩一个二徒弟辞非晚。
盛雪逸大难不死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人也是辞非晚。
年少的辞非晚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他许是守了很久,眼下带着淡淡乌青,一副不曾好好休息的模样。
见盛雪逸醒来,他先是一怔,随后立即放下药碗,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
“小雪?你终于醒了。”
盛雪逸茫然看着他,许久才认出,这便是哥哥提过的二师弟。
素尘境辞家大公子,辞非晚。
“你是……辞哥哥?”
他声音软糯,带着些沙哑,辞非晚动作微顿,道:“我是辞非晚,也是你二师兄。”
盛雪逸仍在发热,神智昏沉间,只听见了“师兄”二字。他想起失踪的哥哥,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费力从被中伸出手,攥住辞非晚的衣袖。
“哥哥……”
辞非晚没有纠正他,他沉默地替盛雪逸擦去眼泪,任由那只小手紧紧抓着自己。
“小雪别怕。”
“以后,师兄保护你。”
辞非晚确实做到了。
盛雪逸刚醒来的那段日子,身体孱弱得厉害,常常一场风寒便高热不退,整日整夜地说胡话。
玄微道君那时几近疯魔,忙着追查盛氏夫妇遇害与大徒弟盛屿川失踪之事,无法时时守在他身边,照顾盛雪逸的重任便落到了辞非晚身上。
辞非晚从未有过怨言。
盛雪逸难受不想吃饭,他便耐心地一口一口喂;盛雪逸怕苦,不愿喝药,他便提前备好蜜饯,把药里放上糖,哄着他喝完。
天气好时,辞非晚会抱他到院中晒太阳,教他识字念书,也会讲许多山外的新奇趣事。
盛雪逸夜里被噩梦惊醒,哭着喊爹娘与哥哥,辞非晚就把他抱进怀里,耐心安慰,一遍遍告诉他,师兄在这里,师兄会永远保护他。
“蛇……”
幼小的盛雪逸浑身发抖,紧紧攥着辞非晚的衣襟,泪水糊了满脸,“师兄,好多蛇,它们咬我,我好怕……”
“没有蛇。”
辞非晚轻抚着他的脊背,耐心替他擦去冷汗:“小雪已经回家了,没人能再伤你。师兄在,不怕。”
“师兄会走吗?”
“不会。”
“要师兄抱着我睡。”
“好。”
辞非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哼唱一支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小曲。
那曲调简单平缓,算不得多么好听,却能奇异地抚平盛雪逸所有惶恐,他渐渐睡熟了。
从那以后,每逢盛雪逸病得难受,辞非晚都会这样哄他。
梦境中的时光不断变幻。
一时是昏暗阴冷的蛇窟,一时又是玉墟山上落满暖阳的水月天。爹娘与兄长的面容渐渐模糊,唯有师兄的声音始终清晰。
“小雪不怕。”
“师兄陪着你。”
悠缓小曲穿过漫长岁月,与现实中的声音悄然重叠。
盛雪逸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来,沉重眼睫轻轻颤动,终于费力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尚浅。
辞非晚正坐在榻边,一手握着他,源源不断将温润灵力送入他体内,嘴里低声哼着幼时哄他入眠的曲子。
他仍穿着昨日那身玄衣,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面上隐隐泛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盛雪逸怔怔看了许久,神识仍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
“师兄……”
他的嗓音低哑,轻得如同一声呓语。
歌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