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是小雪 师兄，我们 ...
-
灵昭长老看着他恹恹不乐的模样，轻声问道：“你们吵架了？”
盛雪逸轻轻摇头，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嗓音软绵无力：“没有吵架。”
但是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现在他们二人中间像隔了层万年寒冰，明明近在咫尺，却虚无得让人抓不住。从前事事纵容、宠溺他的师兄，如今对他冷淡疏离，连多说一句话都带着分寸与距离。
盛雪逸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师兄抛弃了。
灵昭长老望着他苍白憔悴的小脸，心中了然，不由轻轻一叹。
她犹记得数日前，天刚蒙蒙破晓，素来沉稳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辞非晚，抱着昏迷不醒的盛雪逸匆匆归来。
彼时这位执掌伏妖司、修无情无念大道的天之骄子，双目泛红，抱着盛雪逸的手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身的慌乱根本无从掩饰。
那是辞非晚从未有过的失态。
“你师兄这些日子，一直在后山寒潭闭关练功。”灵昭长老收了药箱，语气温和地劝慰，“你若是想见他，便让寻鸢递个信，他知道了，定会即刻回来的。”
盛雪逸心头微动，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快速黯淡下去。
“不了，我不能打搅师兄。”
这是其一，其二是他不敢。
师兄近来对他愈发冷淡，处处刻意疏远，分明是不想与自己有过多牵扯。若是他这时还在师兄眼前晃，扰师兄清修，怕是只会让师兄更加厌烦。
他已经够拖累师兄了。
云霄城那晚，是他一意孤行、擅自涉险在先，师兄救了他、为他忧心，事后他竟还任性赌气、顶撞师兄，本就是他的错。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尽量不给师兄添半点麻烦。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盛雪逸都乖乖待在凝兰居中静养，屋门都很少出。
白天他跟没事人一样，正常和元九卿互怼闲聊，夜里却辗转难眠，心底的煎熬一日胜过一日，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放着那晚的争执。
是他太过莽撞，无视师兄叮嘱，以身涉险，让满心护他的师兄担惊受怕，最后还闹脾气顶撞，伤了师兄的心。
心底的愧疚与不安层层堆叠，压得他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盛雪逸想，他必须道歉。
只要他好好认错，态度再端正些，师兄一定会原谅他，不再生他的气，回到之前那般也是有可能的。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
于是，翌日天色刚亮，盛雪逸就再也按捺不住，穿戴好衣物，独自往后山寒潭走去。
玉墟山后山寒潭，藏于一个巨大的幽深溶洞中，洞内常年阴冷刺骨，白雾飘渺，是宗内最冷僻阴寒之地，寻常弟子根本难以久待。
辞非晚随玄微道君修无念大道，需静心摒欲、隔绝尘缘，自少时便常在此地闭关打坐、淬炼道心。
从小到大，只要盛雪逸找不见师兄，就跑来寒潭，甚至不用进去，十有八九都能见到想见的人。
自从在鬼门关蹦哒一圈回来后，他变得体虚畏寒，寒潭这种鬼都不待的地方于他而言，可谓夺命洞。以往他偷偷跑来寻师兄，光是在洞外站不大一会儿，就会冻得浑身发颤、唇色发白。
每一次，辞非晚都会第一时间察觉，顾不上修炼，满心满眼都是怕冷的他，快步冲出来将他拥入怀中，用灵力为他驱寒暖身，小心翼翼护着送回温暖的寝殿，次次皆是疼惜，从无半分苛责。
盛雪逸胡乱想着，转瞬已经站在寒潭洞外。
即使不进去，他也明显感觉到今日寒潭里的气息不对。
一股暴戾紊乱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洞内白雾宛若发了狂的毒蛇肆意翻涌扭动，周遭灵气失衡冲撞，隐隐透着几分濒临失控的疯狂。
盛雪逸心头豁然一紧，快步走进洞中。
“师兄！”
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许是受灵力波动影响，洞内的酷寒比往日更甚，盛雪逸只刚踏入，就被冻得颤抖不已。
他咬牙冲了进去。
溶洞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在寒潭中央。
辞非晚身姿依旧孤挺清绝，可周身的气息却彻底乱了。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漆黑戾气，丝丝缕缕缠绕其身，原本清明漠然的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晦暗，神色紧绷，隐隐透着入魔的征兆。
“师兄？！”
盛雪逸瞬间慌了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兄。
素来清冷自持、万事从容的二师兄，此刻周身灵力紊乱暴走，眉心道印黯淡浮动，显然是道心已乱，被心魔纠缠着，难以自控。
辞非晚紧握双拳，额上青筋突起。
心魔早已深入他的神魂，根深蒂固。
无数个日夜，心魔盘踞在他识海深处，化作盛雪逸的模样，一遍遍勾勒出暧昧旖旎、衣衫半褪的幻象，软声细语地蛊惑他、引诱他。
“师兄，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你修无念大道，断七情六欲，终究还是放不下我。”
“师兄，没关系的，小雪也喜欢你，我们情投意合，结为永世道侣又有何妨？”
细碎问软的嗓音反反复复萦绕在耳际，缠绵又勾人。
辞非晚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以清心咒镇压心魔，可越是克制，妄念便越是疯长。
幻象日渐清晰逼真，每一次睁眼闭眼，皆是盛雪逸懵懂温顺、眉眼含绯的模样，勾得他心神动荡、理智崩塌。
“噗——”
温热的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辞非晚身形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与此同时，他周身戾气暴涨，眼底清明彻底被晦暗吞噬。
“师兄！”
盛雪逸吓得不轻，脸色惨白一片，什么都顾不上，慌慌张张朝辞非晚扑了过去，将身上佩戴的所有静心安神玉佩法器取下，一股脑要往辞非晚身上挂。
“师兄，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你醒一醒，看看我，我是你的小雪。”
盛雪逸漂亮的眸子满是担忧，亦单膝跪在辞非晚面前，小心翼翼伸手想去帮他擦拭唇角的血迹。
可此刻的辞非晚，早已分不清虚实真假。
识海内，心魔幻象仍在不断蛊惑。
日日被其纠缠折磨，夜夜被贪念撕扯心神，辞非晚早已厌烦了这无尽的虚妄，厌烦了这镜花一梦、害人害己的执念。
眼见这该死的“幻象”还敢伸手靠近，辞非晚眼底寒光凛冽，脸色亦阴沉到了极致，猝然抬手，一掌毫不犹豫地狠狠拍出！
“滚。”
冷冽刺骨的一字，裹挟着暴走的灵力，震得洞内白雾剧烈翻涌，地下暗渠水声激荡。
盛雪逸瞳孔骤缩，惊道：“师兄！”
掌风凌厉霸道，二人之间只有一臂长的距离，根本无从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落的黑影忽的从暗处掠出，速度快如闪电。
今越近日一直在暗处守着盛雪逸，并提前预测了他身边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所以在辞非晚击出那一掌的前一秒，便飞身而来，长臂稳稳揽住盛雪逸的腰肢，将人带离原地，避开了这足以震伤神魂的一掌。
“轰隆！”
凌厉掌风狠狠拍在身后的石壁上，坚硬的山石瞬间龟裂炸开，碎石飞溅，轰鸣声震彻整个山洞。
盛雪逸被今越稳稳护在怀中，心口剧烈跳动，浑身冰凉，手脚发麻，怔怔看向不远处的辞非晚，眼底满是错愕。
而这轰然巨响，也瞬间震碎了辞非晚眼前的虚妄幻象，强行将他从心魔桎梏中拽回一丝清明。
混沌的神智骤然回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待看清眼前被傀儡护在怀中、脸色惨白、满眼震惊委屈的人时......
那是——
小雪！
辞非晚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极致的后怕与恐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幻象，是真的小雪。
方才他竟险些，亲手伤了他。
极致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辞非晚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青筋凸起。
若是今越晚来一瞬，这毫不留情的一掌落在盛雪逸身上，以他的身子骨，轻则筋骨寸断，重则经脉尽碎、危及性命。
一想到那可怖的一幕，辞非晚就心口抽痛，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压下喉间的腥甜，漆黑眼眸牢牢锁着不远处的人，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的愧疚。
辞非晚指尖凝起一缕灵力，隔空覆在盛雪逸身上，设下一层厚厚的御寒结界。他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干涩与歉意，艰难开口：“小雪，对不起。”
是师兄不好，是师兄险些害了你。
盛雪逸被今越轻拍着背，怔怔望着对面面色苍白的师兄，终于缓过神来，挣开今越的怀抱，快步跑上前，关切道：“师兄，我没事，你不要自责，是心魔扰乱了你的心神，我不怪你的。”
像是怕师兄放心不下，盛雪逸动作轻盈地转了一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半点都不怪师兄，反而担心得不行，忧心忡忡追问：“师兄，你身体怎么样？我看你的心魔似乎有些难解决，师尊闭关了，要不要我去请灵昭长老过来，帮你看一看？”
“不必。些许心魔，无妨。”
辞非晚垂眸避开盛雪逸澄澈纯粹的视线，生怕自己龌龊肮脏的心思被其发现。
“你为何来这里？”他反问道。
辞非晚又恢复到以往强大可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盛雪逸的幻觉，他紧绷的心稍稍松缓，抿了下唇，认认真真低头认错：“我来是跟师兄道歉的。云霄城那晚，是我不对。”
盛雪逸好似犯了错的孩童，手指不安地揪着衣袖，语气诚恳：“我不该莽撞任性，一意孤行以身涉险，不该不顾师兄的叮嘱，让师兄为我担惊受怕。事后我还闹脾气顶撞师兄，惹师兄生气，都是我的错。”
“师兄，我知道错了，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辞非晚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这里阴寒伤身，对你的身子不好，不宜久留，回去休息吧。”
盛雪逸眼巴巴望着他，很想问一句，师兄不送我回去吗？
一看辞非晚双目含威的模样，也不敢再张嘴了，乖乖点头，叮嘱师兄如有必要让灵昭长老看看。
“嗯。”
辞非晚淡淡应了声，视线落在盛雪逸离去的背影上，直到那人彻底离开。
溶洞内死寂寒凉，只剩下寒风穿洞的簌簌声响，以及辞非晚剧烈不稳的心跳声。
方才强撑的理智与克制瞬间崩塌，他身形一晃，再度跪倒在地，指尖死死攥紧地面冰冷的石块，指节泛白，强行压制的戾气与妄念再度疯狂翻涌。
心魔的低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蛊惑。
“你看，他这般信任你、依赖你，满心满眼都是你。”
“可你呢？你对他藏着那样肮脏龌龊的心思，时时刻刻觊觎他，满心贪念，根本不配做他的师兄。”
“方才你险些伤他性命，你根本护不住他，只会害了他！”
“你道心已碎，与其苦苦煎熬，不如弃了这无念大道，随心而为，将他留在身边，永世相伴......”
蛊惑声钻入耳膜，无孔不入。
辞非晚埋首于寒风之中，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沉暗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