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棋局   第四十 ...

  •   第四十五章棋局

      【观前预警】:本章信息量比较大,伏笔前面都埋好了,保护好CPU。

      日本公安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零组)·负责人办公室。

      “叩叩叩。”

      门被敲响,节奏不紧不慢。

      “进来。”

      门把手旋开,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一头天生的黑色大波浪卷发,被随意束成低马尾搭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直视前方。

      他是近期才被调入零组的新面孔,今天来领他的第一个任务。

      “伊织无我,是吧?”负责人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资料翻了半页,眼皮都没抬。

      “是,长官。”

      “任务清楚了吗?”

      “清楚了。”伊织无我顿了一下,“潜入方式是?”

      负责人终于抬起眼皮,用一种“你很快就会怀念现在这种干净身份”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已经跟那边打好招呼了,你去了有人接应。记住,你的工作很重要——你不是在为某个课长、某个部长干活,你是在为日本人民工作。”

      他合上资料夹,“伊织……不,以后该叫你神原了。”

      “是,长官。”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伊织无我接过档案袋,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门口。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负责人靠回椅背,转了半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沉默了。

      又一个,扔进去了。

      也不知道最终能浮上来几个。

      ——
      塔楼公寓

      这边两个人打情骂俏完从军火库出来,琴酒顺便带赤井秀一熟悉了一下公寓的其他区域。

      赤井秀一从昨晚折腾到现在,确实还没好好看过这套房子的全貌——毕竟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琴酒的卧室里度过。

      咳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终于完整地审视完这套房子之后,他感受到了一点小小的资本主义震撼。

      复式公寓,总面积三百四十平,带一个顶楼露台。楼下两百平,包含一个六米挑高的客厅、开放式厨房、餐厅、卫生间、浴室、储物间,以及一间恒温恒湿的名酒收藏室——琴酒拉开那扇门的时候,赤井秀一瞄了一眼里面的藏酒,默默估算了一下黑市价,觉得够在东京再买套公寓。

      楼上还有一百四十平。两个书房,一个已经塞到快爆炸的衣帽间,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大卧室,以及他们已经打过卡的那间武器库。

      这就是资本家的“临时落脚点”吗?

      赤井秀一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那盏从六米挑高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感觉自己正在逐步滑向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

      他的行李是伏特加打包好送过来的。没带衣服——琴酒的衣服够他们俩穿到下辈子——只有贴身衣物和一些零碎物品。伏特加还“贴心”地订了一个拼接式小衣柜,专门给他放内裤和袜子。

      赤井秀一看着那个衣柜沉默了两秒。他有时候挺羡慕琴酒有这样一位副手的。靠谱,周到,而且全能,他的FBI后援小队要是有伏特加一半靠谱就好了。

      琴酒站在书房门口:“电子设备可以放那间书房,洗漱用品储物间都有新的。收拾一下,然后下楼吃饭。”

      赤井秀一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叫住他:“喂,等一下——有其他被子吗?我睡觉抢被子。”

      琴酒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微微移开,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就一条。”

      赤井秀一愣了两秒,然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三百四十平的复式公寓,名酒收藏室和武器库都塞得满满当当,你告诉我多一床被子都找不出来?

      琴酒仿佛感受到了背后那道“你仿佛在逗我”的目光洗礼,终于微微侧过头:“赶紧下楼吃饭。不饿吗?”

      赤井秀一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开始转移话题了。堂堂组织Top Killer,面对一床被子的追问,选择了战术性撤退。

      但他终究没有拆穿。

      毕竟——拆穿了,今晚可能真的就没被子盖了。他决定给彼此留个体面。

      “来了来了。”他慢悠悠地跟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
      窗外的东京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晚饭后,两人终于得以在书房坐下来谈正事。

      “你是说,”赤井秀一抱臂坐在琴酒书桌对面,修长的双腿交叠,“之前那个混在队伍里伺机刺杀你的‘渡鸦’——可能是那位先生安插在朗姆那边的沉睡者?”

      “嗯。”琴酒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裹着微凉的空气涌入。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打火机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又熄灭。“贝尔摩德那边的情报,不会错的。”

      赤井秀一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试探:“你还真是信任她。”

      琴酒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赤井秀一:“醋还没吃完?”

      “才没有!”赤井秀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强行压下来,清了清嗓子,“说正事呢。说起来,组织高层之间不是都互相提防吗?你就这么信任那位女士?”

      “不是信任她的立场。”琴酒转过身,靠在窗沿上,“是信任我的副卡。”

      赤井秀一眨了眨眼:“……什么?”

      “她刷我的不限额副卡。如果我破产了,她就没得刷了。在找到下一个财力相当的冤大头之前,她不会让我死的。”

      赤井秀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哇哦……真是感天动地的母子情啊。建立在信用卡额度之上的亲情纽带,比血缘更牢固,比誓言更持久——只要每个月账单准时还清。”

      琴酒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自顾自地抽着烟,赤井秀一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将话题拉回正轨:“不过,你确定那次刺杀没有那位先生的手笔吗?”

      “大概率不是。”琴酒回答得很干脆,“他当时需要我来制衡朗姆。北美分部刚完成整合,势头正盛,如果我在那个时候死了,朗姆一家独大,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需要Gin活着。”

      “而且,贝尔摩德那边已经找专人检查过了。”琴酒补充道,“那个沉睡者没有被激活过。也就是说,他确实是朗姆派来的——但朗姆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把刀并不真正属于他。”

      赤井秀一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位先生未必知道朗姆在波士顿的暗杀行动。”

      琴酒给他一个你终于抓到重点了的眼神:“我不会蠢到去做像小学生告老师那样可爱的事,至于朗姆……”

      赤井秀一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朗姆是理亏方。”

      “对。”琴酒摁灭手中的烟,走到赤井秀一对面坐下,“他对同僚下杀手,本就是组织大忌。行动不仅没杀掉我,还顺手帮我排查了一堆不稳定因素,全被我借机清理掉了。好处自然也不少,吞掉的地盘和流水,足够让行动组的账面好看一整年。”

      赤井秀一接上了下半句,语速平稳:“而且,一旦把事情上报给那位先生,就不只是刚到手的好处飞了——而是直接开了一个先河。以后你和朗姆的私怨,那位先生不仅可以过问,还可以‘调解’。我说得对吗,黑泽老师?”

      琴酒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他喜欢赤井秀一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自信,从容,思维像精密咬合的齿轮,每一圈转动都带着清晰的逻辑轨迹。当然,吃醋炸毛起来也很可爱。

      “说好听点是调解,说白了就是裁决。一旦那位先生获得了‘裁决者’的身份,他的话语权就会进一步提升。朗姆不至于蠢到给自己套上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枷锁。”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绿眼睛里多了一丝锐利:“如果那位先生不清楚你和朗姆的私怨,那……他会给你和朗姆和解甚至合作的可能性吗?。”

      琴酒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什么?”

      “一年前,我还在FBI当牛马的时候发生的那次废工厂事件。”赤井秀一的目光锁住他,“后来我从老队员口中拼凑出了事件全貌——情报造假,补给断绝,支援失联,你们二十几个人一脚踩进重火力包围圈,差点全员交代在那里。那也是你和朗姆公开撕破脸的导火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觉得,那像朗姆的手笔吗?”

      琴酒沉默了几秒。

      “我确定那不是朗姆的手笔。”他说,语气笃定,“他没那么蠢。那种粗糙的、不留后路的陷阱,不可能是朗姆那个老狐狸。”

      “那你就没想过——”赤井秀一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是那位先生的手笔?”

      琴酒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层飘过,遮住了半轮月亮,又缓缓移开。

      他突然意识到,重生十三年,他自以为跳出了前世的泥潭,但其实,他还在里面。

      拥有前世记忆是利剑也是枷锁

      倒不是说他会像重生文的主角那样走前世的老路,凭借信息差提前准备,然后降维打击所有人。他又不是中二青年,分得清现实和白日梦。

      记忆,是一份阅历,让他不必再吃前世吃过的亏,可以说,没有前世的他,就没有现在的他。

      但同时,记忆也是枷锁,它保留下了一些前世的东西,不论好坏。就像他固化的思维方式,哪怕重活一世,也依旧在刻意回避归因于那位先生。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位先生永远高高在上。

      他是否也有重生者的傲慢,因此忽略了一些在他前世的认知里习以为常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琴酒感到讽刺和一丝悲凉。

      如果不是被赤井秀一点醒,他还要多久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意识不到,那他会不会走上辈子的老路?终局的时候,他会不会再次成为站在组织废墟上,与组织一起消亡的殉葬者?

      或许不会,因为他的重生改变了太多。

      或许会,因为重生的蝴蝶效应有无数种可能性能回到原本的轨迹,他不是傻子,朗姆和那位先生也不是,一步走错,结局就有可能与前世重合。

      琴酒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没想到那位先生会这么早下场。那次废工厂事件,我怀疑过很多人——朗姆,其他派系的元老,甚至几个跟我有过节的中层干部。因为无论结果是杀死我,还是让我小队损失惨重、颜面扫地,对那些人来说都没有坏处。”

      赤井秀一敏锐感觉到了琴酒的情绪变化,不是懊恼,不是自嘲,他冷静得不正常。赤井秀一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想安抚他,但很显然现在不是时候,这件事必须摊开说,长痛不如短痛。

      “当局者迷啊,黑泽老师。”赤井秀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我觉得你小看了那位先生。作为一个在位超过四十年的掌权者,他不可能等到局势彻底失控才出手。他必须在棋局一开始就早早下场,掌控局面动向。”

      赤井秀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东京的夜景,继续道:“至于为什么不会是元老派所为,其实理由很简单,北美分部本身就高度自治,如果他们直接对你动手,难保那边不会趁机独立出去。到时候,北美每年‘上供’的大笔供金,他们一分钱也捞不到。”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那次废工厂事件,真正的受益者不是你,也不是朗姆——是那位先生。他成功让你和朗姆反目成仇,让你们互相牵制,谁也腾不出手来威胁他的位置。而他自己,则稳稳地坐在棋盘的另一端,看着两枚最强的棋子互相消耗。”

      琴酒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带着自嘲意味的轻嗤:“……你说得对。我是该往那个方向想想了。”

      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问题就更复杂了。”

      “怎么说?”

      “朗姆的指令,从传导到执行,经手多人。”琴酒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有一环传达被动过手脚,执行层收到的指令就会和朗姆的原意南辕北辙。哪怕他一开始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执行层收到的也会是围杀。”

      赤井秀一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朗姆身边可能有那位先生的人,而且未必是高层,因为修改指令这种事中层甚至基层执行都是能做到的。”

      “不止。”琴酒抬起眼,墨绿的眸光在昏暗的书房里亮得惊人,“难保情报部门、后勤部门,甚至行动组,就没有这种‘蛀虫’。这批人不揪出来,后患无穷。”

      赤井秀一忽然勾起嘴角,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快,试图冲淡书房里逐渐凝重的气氛:“亲爱的,你看我像蛀虫吗?”

      琴酒的思绪被打断,表情复杂地看着他——那表情介于“我在谈正事你能不能严肃点”和“好吧你赢了”之间。

      “内部的蛀虫和外部的老鼠,区别还是挺大的。”他最终给出了一句不冷不热的回应。

      “是吗?”赤井秀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故作委屈的意味,“在波士顿的时候你还说我是你家的米虫,现在就成外来的老鼠了——真无情。”

      琴酒:“……”

      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因为无论怎么接,输的都是他。

      赤井秀一见好就收,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琴酒的椅子背后。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琴酒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黑色长发垂落下来,蹭过琴酒的侧脸。

      “好啦,Gin大人,放轻松一点。”他的声音在琴酒耳边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抚的温度,“你的神经绷得太紧了。现在事情已经明朗起来了——放松一下,才能想出更周全的办法让那些蛀虫浮出水面,是吧?”

      琴酒没有立刻回应。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个人胸膛的温度,大半体重放松地压在他身上,带来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踏实感。

      他微微偏过头,墨绿的眼眸眯起,目光落在赤井秀一近在咫尺的脸上。或许是因为发烧初愈,加上高强度脑力劳动,他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些疲惫。

      “身上不疼了?”琴酒捏了捏他的手腕,摩挲了一下他左手上的枪茧,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深长的尾音,“准备好肉偿了?”

      赤井秀一的动作僵住了。

      一秒。

      两秒。

      然后他迅速松开了环在琴酒脖子上的手臂,“嗖”地一下退回书桌对面,端正坐好,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联合国安理会会议。

      “……正事还没说完。继续吧。”

      琴酒看着他这副“我什么都没做过”的正经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瞬。

      他没有拆穿他。

      只是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
      琴酒和赤井秀一在塔楼顶层大声密谋和暧昧调情之间反复横跳的时候,几公里外的一间安全屋里,安室透和诸伏景光也刚吃完饭,正在面对属于他们的那份“深夜emo”。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他们从寿喜烧店回来的路上。

      那顿饭本身吃得不错。雪花和牛入口即化,汤汁浓郁鲜甜,安室透甚至在结账前精确计算了每个人的摄入量,确保这顿自助餐的回本率达到最大化。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夜风裹着炭火和酱油的气味从身后的街区飘来。

      安室透的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他走在前面半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嘴里还在回味刚才那最后一片烤得微焦的牛舌。

      “Hiro,我算了一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规划未来的架势,“我们现在收入稳定,加上各种补贴和任务分红,过两年应该就能凑齐买房的钱了。”

      诸伏景光跟在他身侧,闻言微微偏过头:“哦?看上哪了?”

      “不要那种高层公寓。”安室透比划了一下,“要带院子的一户建,独栋别墅,占地至少一百二十平以上,三层,层高至少两米七——不然住着太压抑了。”

      诸伏景光沉默了两秒,然后温和地指出了现实问题:“Zero,一户建有限高的。而且,东京都内带院子的三层独栋……可能会超预算哦。”

      “多当两年牛马而已。”安室透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在哪当牛马不是当?现在至少是贵族牛马。”

      “也是。”诸伏景光笑了一下,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安室透没有注意到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继续往前走,已经开始盘算贷款年限和户型朝向,完全没察觉身边的幼驯染在笑完之后,目光曾短暂地飘向远处的东京塔,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诸伏景光在口袋里,握了握那部属于公安的单向联络器。

      那条加密讯息,他在寿喜烧店的卫生间里就看过了。他没有立刻告诉安室透,因为他想先评估一下发来的内容,再决定要不要让他的幼驯染知道。毕竟安室透那个人,他太了解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条任务讯息会不会是一个火星,一下就把他点炸了。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只不过,火星的引燃方式和他预想的略有不同。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安全屋的门。

      安室透换了拖鞋,顺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正准备往沙发上一瘫,享受一下难得的饭后贤者时间。余光却瞥见诸伏景光正站在厨房水槽边,手里握着杯子,却没有倒水,而是盯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安室透的雷达瞬间启动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假装在刷手机,目光却透过手机边缘,无声地观察着幼驯染的背影。

      诸伏景光在厨房站了大约四十秒,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拿着空杯子发呆的行为过于可疑,于是若无其事地倒了杯水,端到客厅坐下。

      安室透放下手机,紫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Hiro,到底什么事?你一路上都很不对劲。”

      诸伏景光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猫眼:“没事啊。”

      安室透翻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别装。在我面前不管用。”

      诸伏景光与他对峙了三秒,然后败下阵来。他苦笑了一下,放下水杯,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部公安专用的单向联络器。他先是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一切正常后,才点亮屏幕,点开了那条他已经在路上反复揣摩了好几遍的讯息,然后将屏幕转向安室透。

      安室透接过来,扫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

      “琴酒?”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困惑,“又让我们调查琴酒的动向?上次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到底有什么用啊?这家伙大部分业务都在海外,日本公安又没有境外执法权。我们把他的行踪摸得再清楚,还能飞去东欧抓他不成?”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面色凝重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对他们没用,不代表没有价值。不代表……不能用来换东西。”

      安室透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手机,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点醒了:“他们在用我们交上去的情报,跟别人做交易?”

      “很有可能。”诸伏景光点了点头,“毕竟我们的黑心上司,得罪人的能力可太强了。”

      安室透靠回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开始快速梳理这条线索的逻辑链条:“那么,对琴酒的情报感兴趣的人可就多了。FBI,CIA,MI6,SVR……但凡在国际上排得上号的,估计都想在他身上捞点东西。不过——”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冷了一些,“我觉得,公安跟国家情报机构做交易的风险太大了。一旦被发现,就是外交丑闻,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买家更可能是组织内部的人。”

      诸伏景光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组织内部有人,通过某种渠道,与公安内部的某些人建立了合作关系。他们用钱或者其他资源,购买关于琴酒的情报。而他和安室透,就是这条交易链上最上游的“信息采集员”

      这个认知让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猫眼被垂落的刘海遮住了一半,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Zero,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什么?”

      “你觉得,组织里的公安卧底……只有我们两个吗?”

      安室透的瞳孔骤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追问:“依据是什么?”

      “依据就是,每次我们轮休,公安那边基本上都会‘恰好’给我们安排一点‘课外作业’。”诸伏景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们刚闲下来,任务就来了。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的排班表一样。”

      安室透沉默了。

      他的大脑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将过去一年半的碎片信息全部调取出来,快速检索、比对、串联。

      是啊。他为什么会觉得组织里只有他们两个公安?组织内部派系林立——朗姆一系,琴酒一系,元老派,中立派,还有那些游离在权力边缘的零散势力。公安最好的选择就是广撒网,往各个派系输送卧底。而他和诸伏景光,只不过是恰好被塞进了琴酒的行动组而已。

      至于其他卧底是谁,分布在哪些部门,隶属于哪个派系——他一无所知。

      当然,从保密角度来说,不同批次的卧底互不知情是合理的。为了防止一人叛变被一锅端,这是最基本的操作规范。

      可问题是——他们不清楚其他卧底是否清楚他们的身份。

      这就很难办了。

      因为只要有清楚他们身份的卧底存在,那个人就天然会成为他们的“监视者”——监视他和诸伏景光的一举一动,评估他们的忠诚度,交叉验证他们传回去的情报是否真实、是否完整。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自己人盯上了。

      安室透的脸色变了。

      诸伏景光看着幼驯染那张不断变幻的脸,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冷静点,Zero。这只是推测。别想太多,嗯?”

      “不,不止是推测。”安室透抬起头,“Hiro,我们好像被公安那边怀疑了。”

      他没有等诸伏景光回应,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最近在行动组,我们太高调了。这一年的升迁太顺利了。如果组织里真的有监视者,那公安那边就会发现一个问题——我们的地位,和我们产出的情报价值,不成正比。”

      诸伏景光沉默了。

      他知道安室透说的是对的。

      这一年半以来,他们身为行动组成员,上交的却多是元老派的情报。琴酒本人的情报,是被他们刻意截流的——为了保住他们来之不易的安生日子。琴酒倒了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们不是活在真空里的人,他们需要社交开销,需要存款,需要偶尔去吃点好的犒劳自己,没法靠着公安那套宏大叙事的道德绑架来有情饮水饱。

      但是,他们的升迁太顺利了。他们在琴酒手下活得太好了。

      而对于公安高层来说,“太顺利”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

      这代表着他们两个逐渐变得不可控。哪怕他们的真实身份档案依旧捏在公安手里,他们也是有背叛的可能性的。

      好吧,安室透在心里默默承认,传回去的情报确实有一部分敷衍的成分。毕竟同样是压榨劳动力,琴酒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公安这边的经费不能说充足,只能说是捉襟见肘——部分情报经费还得靠琴酒那边的任务提成来补贴。

      所以……不敷衍显得他们很蠢诶!

      就像贴钱上班还拼命给公司省钱的大冤种!

      也别跟他提什么“为了这个国家”。因为这个国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需要努力。他在琴酒手下工作的时候,学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如果有人跟你谈宏大叙事,那你就要小心了。对方一定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可能是多收一笔税,也可能是让你心甘情愿地无偿加班。

      诸伏景光完全不知道他的幼驯染已经在思考官僚阶级和基层职员的劳资纠纷问题了。他只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可能是对日本公职人员的滤镜吧。

      安室透试图挣扎了一下:“……但也有可能,这只是我们想多了。也许公安那边只是例行公事,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交易,也没有什么监视者。”

      “也许吧。”诸伏景光轻轻地说,“但是Zero,我们赌不起。‘也许’这个概率,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接下去:“是,我们确实高调,升迁顺利,甚至绑定了琴酒的利益集团。但是——这从来不是我们的问题。”

      安室透还想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诸伏景光打断了他,语气难得地褪去了平时的温和,“Zero,你还记得我们刚进组织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安室透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那时候经费不足,没法上下打点,能进入哪个部门全看能力和运气。他们像两粒沙子被随意撒进这片黑暗森林,能不能活下来全靠自己。

      “我们能活着走到这一步,是实力。”诸伏景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而把我们推上这条路的,是来卧底的时候,我们甚至没有一笔启动资金。”

      安室透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缓了口气才开口:“Hiro,我不是在纠结这个。我是想知道,我们以后怎么办。如果公安那边真的起疑了,会怎么做……”

      这才是更让人心寒的部分。

      如果有一天,公安真的不再信任他们——他们会变成什么?会被调回去接受审查?会被冷藏?还是会……被当作弃子,扔在这片黑暗森林里自生自灭?

      诸伏景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埋在心里许久的想法:“或许我们真的该开始思考后路了。命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安室透没有回答。他抓了抓自己那头耀眼的金发,把它们揉成一团乱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诸伏景光知道这很难以接受,安室透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也不想给他太多压力。

      “那就别想了。”诸伏景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我刚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在818朗姆和琴酒的恨海情天。”

      安室透一秒破功,露出一个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的表情。

      但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而情报人员,是人类中最八卦的群体。

      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嫌弃。他默默地、带着一丝挣扎地,接过了诸伏景光递过来的手机。

      屏幕上,一个标题鲜红加粗的帖子映入眼帘:「深度开扒:论银发阎王与独眼二把手的那些年——从相爱相杀到相杀相爱,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安室透:“…………”

      他沉默地往下划了两页。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了诸伏景光,语气平静:“我觉得,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些烦心事,都没有这篇帖子对我的精神伤害大。”

      诸伏景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窗外的东京塔在夜色中亮着橙红色的光。安全屋里,两个被自己阵营的宏大叙事反复碾压的社畜,正挤在沙发上,以一种自暴自弃的姿态,翻阅着组织论坛上那些离谱到令人发指的八卦帖子。

      生活还要继续。明天还要上班。后路还要慢慢想。

      安室透又划了一页,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

      “……这个楼主说朗姆对琴酒是因爱生恨。我觉得他需要去眼科挂个号。”

      ——
      美国弗吉尼亚州·兰利·CIA总部·高层办公室

      “Sir,收到线人情报——FBI那边派遣了一名执行‘外部任务’的探员,任务地点不明。”

      年轻情报官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恭敬。他汇报完这句话后,等了大约三秒,没有得到回应。

      中年男人靠在皮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越过年轻情报官的肩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嗤笑。

      “才得到消息?”

      年轻情报官的脊背微微一僵。

      “效率不行啊,安德森。”中年男人放下钢笔,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慢悠悠的嘲讽,“我这里一个月前就收到消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德森低下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中年男人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意味着,FBI那边那个所谓的‘外部任务’,至少已经启动了两个月。如果不是一个月前国会那笔追加拨款——你猜怎么着?中情局甚至不知道这名‘外部工作者’的存在。”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们是顺着资金流向,才查到那位工作者第一站是北爱尔兰。北爱尔兰。你明白吗?FBI的人跑到欧洲去了,而我们——号称全球情报网络最密集的机构——居然要靠查账才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安德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试图把话题从“中情局的耻辱”转移到更实际的层面上:“Sir,国会给FBI追加了预算,那我们接下来半年的预算和津贴就……”

      “急什么?”

      中年男人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他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对上了年轻情报官。

      “我们‘农场’(CIA训练场)里不是有个人,也可以做这份工作吗?”

      安德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马上让人连夜做方案,按重点任务的规格。既然都是重点项目,国会总不能厚此薄彼。”中年男人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总要让那些联邦条子知道,海外,是谁的主场。”

      安德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您是说……可是,那位女士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中年男人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威胁,但安德森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这是命令,安德森情报官。”

      “注意你的身份。”

      安德森沉默了片刻,最终低下头。

      “……好的,Sir。”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公安内部的人在加班。公安卧底的人在失眠。CIA的人在连夜做方案。大西洋两岸的情报机构,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同一片黑暗的水域里无声地游弋,等待着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但很显然,这些都与塔楼顶层的那两位无关。

      时间一过十点半,琴酒就开始赶人了。

      “去睡觉。”

      “等会儿,我刷会儿论坛就睡。”

      “不行。”

      “就五分钟——”

      “你可以选择自己躺下,或者我帮你躺下。”

      赤井秀一权衡了一下“被琴酒物理意义上按倒睡觉”和“自己乖乖躺下”之间的尊严损耗,果断选择了后者。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掀起被子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毕竟有一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琴酒在十一点前也上了床。他躺下来,伸手把已经睡迷糊的赤井秀一往自己怀里捞了捞。

      对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本能地往热源方向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继续沉沉地睡着。

      琴酒搂着呼吸均匀的大型猫科动物,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平静。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的系统呢?

      自从他的第二个任务【成为Top Killer】完成之后,073说要回总部提交第二阶段的任务报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去将近一个月,杳无音信。

      琴酒本来没太在意。毕竟系统也不是第一次出走。

      但一个月不出现,也确实有点离谱了。

      他试着在意识海里呼唤了一下073。

      没有回应。

      琴酒的眉头微微皱起,尝试用程序自动定位系统的当前位置。

      然后他沉默了。

      定位在马尔代夫,赛博海滩。

      琴酒面无表情地退出了程序。

      他闭上眼,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算了。问题不大

      琴酒这样想着,在赤井秀一平稳的呼吸声中,也沉入了睡眠。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棋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