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与月光石》原上白鹿

9、日记本 周末的

　　周末的清晨，机车轰鸣声划破别墅区的宁静。
　　温晴推开窗，看见许沐阳已经跨在机车上，他穿了一件无袖的黑色T恤袖子，露出流畅的手臂线条，那枚耳钉映射着晴日的光辉。
　　他抬头，与她视线相撞，嘴角懒洋洋一勾：“下来。”
　　没有问句，只有指令。
　　温晴套上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她下楼，接过他抛来的头盔：“去哪？”
　　“老家。”他发动引擎，声音混着轰鸣，“老头吩咐，看爷爷奶奶。”
　　心口微动。十年未见的老人们。她沉默地跨上后座，手虚扶在他腰侧。机车窜出去，风灌满衣衫。
　　驶出城区，沿江公路展开一幅湿润的水墨长卷。白墙黛瓦倒映在粼粼江面，雾霭缠绕远山。温晴看着掠过的故地风景，目光平静，指尖却无意识蜷缩，攥紧了他腰侧的一小片衣料。
　　“别乱动。”他声音被风扯得模糊。
　　她立刻松了力道。
　　片刻后，他却忽然加速，抛过来一句：“抱紧点，拐弯了。”
　　急弯迎面而来。温晴身体因惯性猛地紧贴在他背上。
　　他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机车发出一声突兀的咆哮，更快地冲向前方。
　　老宅藏在青石板巷深处，白墙斑驳，那棵老桂花树开得忘乎所以，碎金铺地，香气浓得几乎具象化。
　　车刚停，院门“吱呀”开了。
　　奶奶系着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温晴，眼眶瞬间红了，目光黏在她脸上，嘴唇哆嗦着，颤声道：“晴晴……长这么大了……”
　　爷爷跟在后面，沉默地拍拍许沐阳的肩，看向温晴，最终只低声道：“进屋吃饭。”
　　还是熟悉的老式堂屋，怪不得爷爷奶奶不愿意搬过去一起住，老房子给人的安全感是再大的别墅都没法代替的。
　　八仙桌摆满了菜，大多是她和许沐阳童年爱吃的。奶奶不断夹菜，絮叨着十年琐碎，问北方的生活。
　　温晴安静地吃，一一简短回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接近的距离感。
　　许沐阳坐在对面，难得温顺，低头扒饭，只在被奶奶点到名时含糊应声。
　　“晴晴，你哥这个人浑是浑，但心眼不坏，”奶奶低声对温晴说，眼睛瞟着孙子，“就是嘴硬，随他爹……毕竟是你哥，你多担待。”
　　“我才不随老头……”许沐阳小声嘀咕着。
　　温晴对奶奶点点头，看了一眼许沐阳，又转向奶奶，轻声回了一句：“哥……他对我挺好的。”
　　许沐阳快要把脸埋进碗里，温晴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饭后，爷爷叫走许沐阳下棋。
　　温晴帮忙收拾完碗筷后，走到厨房窗边，看见后院棋桌旁，爷爷板着脸说话，许沐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棋子，侧影在树影里透出罕见的驯顺和单薄。
　　她又想起了那天夜里他无意识的呓语和紧握。
　　“他等你们回来看他，等了很久。”奶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叹息，“后来不等了，就成了这样。我们老了，管不动了。”
　　温晴捏紧的指节微微发白。
　　下午，奶奶让他们去阁楼找老照片。木楼梯陡而窄，吱呀作响。
　　阁楼堆满旧物，尘糜在从天窗漏下的光柱里翻滚。樟木和旧纸张的气味沉闷。
　　许沐阳在翻铁皮箱，温晴被墙角一个纸箱吸引。打开，里面是她没带走的童年：玩具、画册、红色小皮鞋。
　　箱底躺着本硬壳日记。
　　她打开。
　　歪扭的铅笔字，一页页，写满重复的执念：
　　「晴晴今天没回来。」
　　「她们会回来看我吗？」
　　「爸爸说妈妈和晴晴永远不回来了。骗人。」
　　「晴晴，我想你了。」
　　日期止于分开后半年。笔迹从工整到混乱，执拗地重复，直至最后一页，突兀空白。
　　温晴盯着那泛黄的纸页，呼吸微窒。没有眼泪，只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闷得发痛。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合上日记，放回原处，表情已恢复平静。
　　“找到什么了？”许沐阳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旧玩具。”她转身，语气平淡。
　　他瞥了眼那箱子，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秒，似乎想看出什么，最终只懒散道：“下去吧，没什么好看的。”
　　回去的路沉默。夕阳将影子拉长，扭曲在沥青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