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与月光石》原上白鹿

8、戒烟 温晴一

　　温晴一夜没睡踏实，梦里尽是潮湿的雨气和少年的呓语。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下楼。
　　周姨在准备早餐，厨房飘着米粥的香气。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鸟雀在枝头啁啾。
　　她推开后门，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却蓦地顿住脚步。
　　晨雾未散的院子里，许沐阳背对着她，靠在墙边。
　　他微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灰白晨色里明明灭灭。烟雾缭绕，将他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不清。
　　温晴的心像是被那点火星烫了一下。
　　她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许沐阳回头，见是她，随即下意识想把烟藏到身后，动作进行到一半，又似乎觉得没必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醒了？”他最终选择若无其事地弹了弹烟灰，语气尽量平常。
　　温晴没答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烟。
　　“许沐阳，”她声音有点发紧，“别抽了。”
　　他动作顿住，挑眉看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管我？”
　　“吸烟对身体不好。”温晴坚持，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夹烟的姿势却熟练得刺眼。
　　许沐阳嗤笑一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青白的烟幕看她：“不好就不好呗。”
　　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让温晴心头冒火。她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他：“没人告诉过你别抽吗？”
　　“有啊，”他扯扯嘴角，笑意凉薄，“多了去了。老师，主任，校长，还有……”他顿了一下，没提父亲，“可惜，轮不到他们管。”
　　“那就不能自己管管自己？”
　　他俯身逼近她，烟草味混着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嗯？十年没见的‘好妹妹’？”
　　他的目光带着挑衅。
　　温晴迎着他的视线，胸口起伏，一句话脱口而出：“就凭我还叫你一声哥。”
　　许沐阳看着她的眼睛。
　　她毫不退缩地回视。
　　几秒死寂的对峙。只有烟头还在无声燃烧。
　　终于，许沐阳猛地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墙角一株沾着露水的野草，半晌，抬手，将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灭、扔进了旁边的烟灰缸。
　　动作带着点发泄的粗暴，却又干脆利落。
　　“……啰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没再看她，插着兜转身就往屋里走。
　　温晴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那点残骸，心跳如鼓。
　　早自习时，许沐阳那几个跟班——黄毛赵康乐和胖些的李启明，凑到他座位旁。
　　“阳哥，憋死了，厕所去，来一根？”赵康乐挤眉弄眼，手里捏着烟盒。
　　许沐阳正低头玩手机，头也没抬：“不去。”
　　“啊？这才第一节课，瘾就犯了？”胖子夸张地叫。
　　“戒了。”许沐阳扔出两个字。
　　这俩人瞬间愣住，而后又面面相觑，像是没听清。
　　“啥？阳哥你说啥？戒……戒什么？”赵康乐掏掏耳朵。
　　许沐阳终于抬头，不耐烦地扫他们一眼：“烟，戒了，听不懂人话？”
　　后排这一小片区域诡异地安静下来。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几个男生都瞪大了眼。
　　“不是……阳哥，为啥啊？”胖子一脸懵，“昨天不还好好的？发生啥了？”
　　许沐阳踹了他凳子一脚：“哪那么多废话？”
　　黄毛眼神狐疑地往前面温晴的方向瞟了瞟，压低声音：“阳哥，是不是新来的妹妹……”
　　许沐阳眼神一冷，手机“啪”地扣在桌上。
　　黄毛立马噤声，讪讪地缩回脖子：“懂了懂了……戒了好，吸烟有害健康……”
　　胖子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早该戒了……”
　　两人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还不住地交换着震惊又八卦的眼神。
　　不止他们，附近听到对话的同学都面露惊异，小声讨论起来。
　　校霸许沐阳，竟然戒烟了？主任、校长都劝不动的人竟然自己戒烟了？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温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她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投向她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后排那道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黏在她背上。
　　课间操时，人群涌动。温晴不小心被旁边人撞了一下，踉跄半步，差点摔倒。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她抬头，对上许沐阳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很快松开手，仿佛只是顺手一捞。
　　“不长眼吗？不会看路？”他恶狠狠地对那位同学吼道，作势要打人家。吓得对方浑身发抖。
　　“许沐阳，别那么凶，他又不是故意的。”
　　“算我多管闲事，行了吧。”语气硬邦邦的，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向操场。
　　温晴搞不懂他又生哪门子气。
　　罗松跑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温晴摇摇头，目光看向了那个高挑的背影。
　　操场上，许沐阳站在队伍最后，懒洋洋地跟着节拍动作，明显的心不在焉。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轮廓。偶尔，他会无意识地抬手摸向口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烦躁地咂一下嘴，把手放下。
　　放学时，许沐阳等在教学楼下。他双手揣兜，低头踢着石子，周围自动清空一小圈地带。
　　看见温晴出来，他直起身：“怎么这么磨蹭？”
　　“在收拾东西，又不像你，不用学习不用写作业的。”
　　“干嘛要学习，我家的钱又花不完，没苦硬吃呀。”
　　温晴心里鄙视他一眼，不再搭话。
　　二人沉默地走向停车的地方。
　　经过学校旁边的超市，两个跟班叼着烟跑出来：“阳哥！”
　　温晴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两人。
　　“二手烟危害更大，”温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请你们也别在他旁边抽。”
　　黄毛：“……”
　　胖子：“……”
　　许沐阳脸上泛起一丝微笑，侧头看着温晴平静的侧脸。夕阳给她睫毛镀上一层浅金，她眼神认真得有点执拗。
　　“听见没？”他转向两个石化的跟班，眉梢挑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我妹发话了，滚远点抽。”
　　二人忙不迭地把烟掐了，嘴里连连应着：“哎，好嘞好嘞……不抽了不抽了……妹妹说得对……”
　　“谁是你妹妹？不准叫她妹妹！”
　　“知道了阳哥，我们错了阳哥……”
　　许沐阳不再理他们，拍了一下温晴的后背：“走了。”
　　走了几步，他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多管闲事。”
　　但脸上却带着笑意。
　　许沐阳走着走着，自然地绕到了温晴的左侧，将温晴挡在了远离车流的一侧。他的手臂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形成一个短暂的、若有若无的保护姿态。
　　温晴垂下眼，她看见地上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像从未分开过那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