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与月光石》原上白鹿

10、在我面前，做自己就好 临近别

　　临近别墅区，许沐阳载着温晴忽然拐进一条荒废旧路。尽头是芦苇荡，江面连着落日，熔金般刺目。
　　停车，拔钥匙，他望着远处江水。
　　“那时候，”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每天放学，都以为能在门口看见你和妈。”
　　温晴握着手腕，静静听着。
　　“后来不盼了，”他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没劲。”
　　什么都没劲。上网、打架、挥霍、逃课、早恋……什么都填不满那种空洞。
　　温晴看着他被落日描金的侧脸，那点玩世不恭的弧度下，是十年荒芜生长的野草。
　　她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许沐阳猛地一颤，转头看她，眼底有瞬间的愕然。
　　她抬眼，目光清亮而直接。
　　“许沐阳，”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你觉得现在也没劲吗？”
　　风掠过芦苇，沙沙作响。
　　许沐阳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十年未见的“妹妹”。她看起来温顺安静，眼底却有种沉静的反叛和固执，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他忽然笑了，“就那样吧”他轻飘飘地说。
　　回到别墅，那种空旷的冷清感立刻包裹上来。周姨迎出来，笑着问老家的情况，两人都只含糊应了几句。
　　许沐阳把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发出清脆一响，人便陷进沙发摸出手机，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寻常的接触彻底甩脱。
　　温晴没说话，转身上楼。
　　刚回到自己房间，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温弋芳的视频通话。
　　温晴关好门，深吸一口气，接起，脸上调整出恰当的笑容。
　　“妈妈。”
　　屏幕里出现温弋芳严肃的脸，背景是家里整洁的书房：“晴晴，在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第一次周测成绩出了吗？”
　　“还好。还没测验。”
　　“不能松懈。那边教学进度快，你要尽快赶上，绝对不能掉出前三。那边……环境复杂，你要自律，别受不好影响。”温弋芳语气严肃，目光锐利，“尤其是那个许沐阳，我听说他现在很不成样子，离他远点，别让他带坏你。”
　　温晴指尖无意识抠着书桌边缘，语气却温顺：“我知道的，妈妈。”
　　“弟弟很想你，跟你打个招呼。”镜头晃动，露出一个四五岁男孩圆嘟嘟的脸，正啃着饼干。
　　“姐姐！”男孩开心地喊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被旁边的玩具车吸引，跑开了。
　　温弋芳的脸重新占据屏幕，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才挂断。
　　屏幕暗下去。温晴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空白。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整洁、发型一丝不苟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楼下传来游戏激烈的打斗声和许沐阳不耐烦的骂声。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她起身下楼。
　　许沐阳正瘫在沙发上厮杀，手柄连着着电视屏幕，他手指飞快按动，眉宇间锁着躁意。
　　温晴走过去，站在电视机前，挡住了屏幕。
　　“操！让开！”许沐阳吼道。
　　温晴没动。
　　他猛地抬头，眼里还有未消的狠劲：“找茬？
　　“很吵。”她说。
　　许沐阳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把手柄一扔，游戏音效戛然而止：“行，那不玩了。”
　　他捞过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上，摸打火机。
　　“不是说戒了？”温晴看着他。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他顿住，侧头看她，烟雾还没吐出，含糊道：“烦，抽一根。”
　　“烦就抽烟？”
　　“不然呢？”他嗤笑，像是觉得她问题可笑，“像你一样憋着？”
　　温晴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他和唇间那支烟。
　　许沐阳与她对视了几秒，忽然骂了句脏话，把烟拿下来，摁灭在烟灰缸里：“靠……真服了。”他抓抓头发，站起身，“出去透口气，总行吧？”
　　他朝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愣着干嘛？带你吃好的，省得老头说我饿着你。”
　　不是询问，是通知。
　　他们来到一家烟火气十足的街边大排档。塑料桌椅，油腻的灯罩，空气里弥漫着炒菜和烧烤的浓烈香气。
　　“阳哥来了！”老板显然认识他，热情招呼，“老位置？”
　　“嗯。”许沐阳应了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声响。他抽出纸巾，擦干净了对面椅子和桌面。
　　温晴道了一声谢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简陋的菜单看着。
　　初中那会儿，温晴参加班里组织的聚餐，偷偷和同学们去过几夜市，母亲从不允许她去这些地方，认为不卫生、不体面。
　　许沐阳盯着她看了会儿，嘴角扯起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招手叫老板点菜。
　　他点了一堆烤串、炒粉、辣炒田螺，还要了两瓶冰啤酒。
　　“我不喝酒。”温晴说。
　　“没给你，”他撬开瓶盖，直接对瓶喝了一口，“我的。”
　　菜很快上桌，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许沐阳吃得毫不客气，撸串的动作熟练又带着点野性。
　　温晴看着眼前红油油的炒田螺，犹豫了一下。母亲从不让她吃这种“不雅观”的东西。
　　“不会吃？”许沐阳瞥她，用牙签麻利地挑出一个螺肉，扔进嘴里，“就这样，笨。”
　　温晴拿起牙签，试着挑了一个，动作生疏，螺肉没挑出来，汁水却溅到了脸上一点。
　　许沐阳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忽然笑起来，不是嘲讽，是那种真正被逗乐的笑声，胸腔震动。
　　他抽了张纸巾，隔着小桌，很自然地伸手擦掉她颊边那点油渍。
　　“蠢死了。”他语气嫌弃，眼底却还有点未散的笑意。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逝。温晴捏着牙签，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跟那只田螺较劲，这次终于成功挑出肉来。放进嘴里，辛辣鲜香的滋味瞬间爆开，是一种她很少体验过的、直白强烈的味道。
　　许沐阳看着她微微亮起的眼睛，把自己面前那盘也推过去：“吃呗，多的是。”
　　他又叫了一瓶豆奶，插上吸管，放到她手边：“喝这个，解辣。”
　　温晴咬着吸管，冰甜的豆奶冲淡了舌尖的灼烧感。她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划拳的、大笑的、冒着汗吃喝的，一种鲜活的热浪包裹着她，和她过去那种被严格规训的生活截然不同。
　　许沐阳靠在塑料椅背上，喝着啤酒，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那些曾被归为“不健康”“不体面”的食物，眼神慢慢沉静下来。
　　“用不着老是那么端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嘈杂里，有些模糊，“累不累？”
　　温晴动作一顿。
　　“这儿没人盯着，”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也没人指望你当什么完美模范生。”
　　温晴沉默地吸着豆奶。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湿了她的手指。
　　她轻声说：“习惯了。”
　　许沐阳转回视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回去的路上，夜风更凉。这次，许沐阳放慢了车速，温晴坐在后座，看着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在眼前掠过。
　　到一个红灯路口，车停下。许沐阳单脚支地，忽然侧头问：“今天开心吗？”
　　温晴怔了怔。
　　“我知道一家更好吃的，明天带你去。”他补充，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
　　绿灯亮起，机车重新启动。
　　温晴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但足够清晰：
　　“嗯。”
　　“我今天，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