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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户籍查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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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钩子穿过背篓背带,莫大芳拨动秤砣吊绳权衡轻重,记下秤星的刻度。
杂乱的枝叶倒出来,他再秤了两个背篓,“抛去背篓,拢共九斤。”
拿出炭笔在纸上记好账,送走老两口,后面来了个娘孙俩,紧跟着又来了几个。
院前脚印逐渐重叠,杂草乱枝堆高时,斜晖拉长茅屋的影子。
兄弟二人挖好坑,把枯草干枝推进坑里,扔下火引点燃。
熊熊烟火冲天,红彤彤的烈焰烘烤在院前,火光后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莫老爹腰背微弓,双手扣在后腰,目光落在坑里,“这就烧上了?”
“攒了不少,碍地方。”莫大芳迎上前,催着他去吃饭。
“老三呀……”
莫老爹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他动嘴叹了一口气,几番有话难出口。
拍净手掌灰尘,挽起袖子,莫大芳脸色平静的打破僵滞,“爹应下了啥事儿?”
儿子表情似早有预料,莫老爹难以为情的说:“老三……咱八房一向同心协力……你几个叔伯都过的辛苦,敛尸路上的花销……爹应下了。”
“爹做主就成。”早在分宗一事开始,莫大芳就知道会是怎么个结果。
他们这一房个顶个的穷,有能力去收敛尸体的,也就剩他们家了。
“人死为大,左右咱家也是要去,不过多备几个人的吃喝,就当……就当给底下人积德吧。”
“哎!哎……”莫老爹原地踱了两步,艰难开腔,“家里余钱不多,许要动赵家送来的酬谢银子。”
“我道爹在为难个什么!”莫大芳笑的温和,毫不在意的回,“银子给您收了就是公中的财产,怎么使,咱一家商量好只管取用,不必在意我一个人的想法。”
这话熨贴,莫老爹望着儿子沉静的眼,耳根子发烫。
那银子怎么来的,一家人都清楚,便是不放在公中也说的过去。
可应都应了,几个老哥儿亲眼目睹他说出口的承诺,咋能反悔……那还怎么做人。
他拍着儿子肩膀,欣慰留下话,“你俩忙完叫上老三上我屋来,咱商量商量敛尸的事儿。”
“行!”
莫大芳颔首去了火坑前,如此这般说给莫老大听。
莫老大持木杆子翻了翻火堆,随口道:“等老三喂牛回来咱就去。”
“嗯。”
这一等,天色入了晦暗莫老二才归家。
火坑里的草木灰铺下厚厚一层,零星的火点子在灰烬里微弱闪烁,三兄弟站在边上说话。
这时,梅丫头探头出来唤他们,“爹、伯、小叔,娘叫我喊你们吃饭。”
三人回屋用过饭,父子几人去东屋商议今天的事。
莫老二听出门道,笑的像个偷了米的老鼠,咧大嘴追问:“爹,银子咱出了,那啥……族长是不是也归咱?”
莫老爹没好气的说“是”,“八房一支不过剩六户人家,就是族长又能高兴什么劲儿!”
莫老二嬉笑,“六户人家人不少了,好歹算族长。”
推开那张讨人嫌的脸,莫老爹提出让莫老大架牛车带堂兄弟去敛尸。
“带五两银子,沿路也够了花销,回来算了结一桩心事……”
“五两银子……”莫老二坐正身体,眼珠子亮的灼热,“爹,爹,爹,我去!咱家人埋哪块地儿我记得清楚,让我去!”
莫老爹气息一哽,着实让老二那副贪财的样儿气到,当即“呸”了一口过去。
“你给我好好在家呆着,哪儿都不许去!”
莫老二嫌弃的擦了擦脸,不满道:“干啥不让我去!我认路好着呢!爹你怎没个识人的眼光。”
“你爹没瞎,眼光雪亮!”莫老爹老眼一瞪破口大骂:“你是个什么德行!狗改不了吃屎,银子到你手里还能找见人?你给我……”
唾沫飞溅,骂声震耳。
莫大芳扯袖子抹掉误伤他的唾沫星子,不动声色挪着屁股,远离两人。
直骂到解气,莫老头端起水喝下,突的转身叫了句“老三”。
“您说……”
“过两日去杨家渡买本空白册子和一轴宣纸,把族谱抄了。”
“好!”莫大芳爽快接下,瞄了眼老头稍显阴沉的脸色,“爹,家里还有啥甚添置不?”
莫老爹眉头凝了半晌,“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有了再说!”
他横了一眼老二,转眼泄了气,“行了……今儿就到这里,去歇着吧……”
回了屋,菊丫头正跟莫小郎打闹,见莫大芳推门,小跑过来抱大腿。
掐住那张稚嫩的脸蛋,他本想逗孩子两句,视线不觉降到绯红的发绳上。
“孩子娘,近些日子事儿不少,又要分宗又要敛尸,红艳艳的色儿先收起来,免得落了口舌。”
柳秀铺床的动作慢了下来,扫了眼两个孩子的头发,认真点头。
“还有……”莫大芳没忘二房,“明日记得给二嫂提一句。”
“好……”
“爹!”菊丫头小嘴一撇,不开心道:“我跟弟弟不能戴新发绳了吗?”
“对。”莫大芳牵起她的小手走至桌前,“乖……过些时日再戴,到时爹再给你们买更好看的。”
“哇……”菊丫头乌溜溜的眼里全是惊喜,甜甜道:“谢谢爹!”
“别着急说谢。”莫大芳单指敲桌,严肃指挥她,“去拿笔,昨日教你的拼音蘸水写桌上。”
“爹……”菊丫头手指勾来勾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的撒娇,“爹……爹……我没记住,不写好不好?”
莫大芳眉心拧成川字,冷硬如铁质问,“一天已过,五个字母为何记不住?”
他转瞬翻脸且语气吓人,神色全然没了平日的温和,惊的莫小郎一个劲儿向柳秀身后躲。
柳秀抚摸小郎后背,没有插手他管教孩子,只默默看着。
一室昏黄,油灯豆大的火焰忽明忽暗的闪,屋里莫大芳语气严肃,惹的对面莫老二家有个脑袋趴在窗户瞧。
风吹过茅草屋顶,几根草茎子摇摇欲坠,终是坚持不住落在地上。
一日又一日,日子异常忙碌,草木灰清理出来撒进田,坑里又积了尺厚一层。
莫老大怀揣路引同族兄弟出村,莫大芳去了一趟杨家渡带回不少东西。
族谱抄完那日,三石村迎来差役检查户籍。
尖利的嚎啕破了三石村的宁静,莫大芳驱赶女人孩子回屋关门,寻声去往了村子中心。
嚎啕大哭的那家人柴门大开,早有一群村人围在门前。
他踮脚张望,只见一个差役领了五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把这家男主人朝门外拉扯。
那后生里有个凶神恶煞的胖子,嫌女主人拽着她汉子不撒手,一脚踢踹进她心窝。
女人身子飞出去“砰”的摔地上,嚎啕声顿失,一双不足十岁的儿女哭着喊着去扶。
“云娘!”男人大叫,眼角血管爆气起,眼眶红的滴血。
他四肢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过去看妻子,却让五个后生压在地上拳打脚踢。
霎时间,院里哭声、喊声、叫骂声,声声刺耳。
莫大芳不忍移开,拿眼去看院里的康里正和几个保长。
康里正步子挪了半步又钉住,眼见那男主人嘴角流下血迹,快步过去,拦下那些拳脚。
“够了!再打下去死了人,老夫会如实禀报县尊,到时你们谁来负责?”
五个后生似有了顾忌,慢慢收手。
一旁的差役冷笑,“康里正,大家看的清清楚楚。此人不尊朝廷徭役,又不肯掏免役钱,这是公然挑衅官府威严,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动手。”
“你胡说!”那汉子蜷缩的身体费力撑起,“灾民三年不征徭役,你……你们胡乱抓人!”
“哼!知道的不少。”差役双手负在胸前,冲康里正说道:“您是三石村里正,哪家哪户的户籍再熟悉不过。他家征不征,您要不教他个明白?”
那汉子一家顿时满汉含希冀,指望康里正说句公道话,让他们免了这场无妄之灾。
哪知康里正脸颊肌肉一紧,无可奈何侧脸,“你家祖父曾是入了市籍的商人,便是你父亲那辈脱离,这次征派远役,你家还是算在市籍里头。”
汉子不可置信的脸贴在土里,眼里慢慢有了绝望。
莫大芳轻合牙关,只觉胸腔里灌进寒意,这个世道对商人的恶意忒明显了。
脱离市籍两代,依旧要服遥役,便是遇上大灾也不在免征之列。
他捏紧袖角,指腹摸到袖袋里的银票,心绪浮动。
要救吗?
天下似这般苦的人很多,救得了这一个,那下一个还要不要救……
袖中银票一张张抛出去,又能救下几个?
两个年幼的孩子跪在女主人身边,那女人痛哭流涕,手捂胸口怎么也爬不起。
男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的挣脱五个后生,奔向妻儿。
几个后生反应迅速,默契配合,三两下撂倒男人,将他踩在脚下。
莫大芳抿嘴盯向那只褐色皮靴,皮靴的主人狠狠捻在男人脸色上,嘴里嘲弄辱骂。
指甲捏的得发白,他缓缓将手抽出袖子,猛然推开人群闯入院内。
莫大芳出现太过突然,差役不怀好意的打量来,“小子,逞英雄?想替他家出头?”
几个保长望向康里正,想知他怎么吩咐。
康里正露出头疼的样子,上前遮掩道:“三狗子是找我吧?可是族里分宗出了事儿?”
莫大芳扯脸微笑,攥紧手里银票问,“族里一切都好。家里打算继续开荒,想请他过去帮忙。怎还碰上要服远役……”
“不知那免役钱多少?要不我去给凑一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