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生存实录》寒山慕雨

56、蒲草造纸

　　“哈……”差役舔了舔薄唇，一双三白眼粘在莫大芳身上，敞开两条臂膀跟那五人调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三石村还有个大善人！”

　　踹人的胖子眼尾堆起细纹，脚踩男主人后背，语气不阴不阳道：“你家救星来了。兄弟！运道挺不错呵。”

　　那男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通红的眼失神的望向莫大芳，一串泪迹洇进黄土。

　　莫大芳似没看懂他们的恶劣，好脾气的冲他们拱手行礼，转而问康里正，“康叔，不知他家免役钱几何？”

　　康里正多看了他两眼，拿出腋下夹的册子，翻开查询后说：“官府有录，他家曾是中等市籍。如今家产不过三亩田一座宅院，是个下等户，免役钱一两。”

　　“一两……”莫大芳怀疑自己听错了，便是因一两银子一家子哭的生离死别？

　　“康里正！”那差役眼里多了丝阴冷，“兄弟们辛辛苦苦跑你三石村只一两银子可不够……”

　　“那验藉钱、免拘钱、打点钱、销案钱……”他“哼”笑两声，“还有茶水钱、车马钱，少一个子儿，兄弟们可不依！”

　　五个后生个个凶相毕露，叫嚷着，“少说也要五两。”

　　“对！五两银子还是兄弟们仁义，换其他人来，十两都嫌少。”

　　理直气壮的贪婪脱口而出，六张脸无一不是面目可憎。

　　莫大芳深吸一口气，压下窜上头的怒气，发愁道：“老天爷呀，五两银子，上哪儿去找五两银子！”

　　他不知所措的原地踏步，忽的扣上康里正的手，把掌里一个叠作小方块的银票搓过去，随即收起另一个。

　　“康叔，我爹买地的定金是不是给了你？要不……那银钱先挪过来，替他家缴了免役钱。”

　　康里正下巴回收，垂眼瞧着摁进掌心的东西，不动声色的滑过莫大芳收回袖的手。

　　“啊……这钱呐……成吧！”

　　伴随一声干咳，康里正对那差役道：“费丁呐，既如此，五两银子的免役钱由我这里给吧……”

　　银子即将到来手，费姓差役拂袖大笑，招呼五个后生，“今儿个省下不少力气，放人，咱走！”

　　一行人离开，院里一家四口劫后余生的抱在一起痛哭。

　　莫大芳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个什么感受。

　　他心不在焉的站着，嘴里仿佛涌出一股柳叶的苦涩，不禁塌了肩膀。

　　水泥方子啊……

　　那一时的慈悲可是真的能有个慈悲的后果吗……

　　他心乱了……只知瞬间发起的善意促使他那么做了，也奔着有个好后果去，却不想连累了许多人……

　　“呜咽咽”的哭声渐低，男主人踉踉跄跄的要跪下，感激涕零的道谢。

　　莫大芳扶起他，“只是看见了，恰好能帮你，不必谢。”

　　若看不见，也不会起心动念，既起心动念，又怎么受的下良心留了伤疤。

　　这人去了边关回来还好，回不来……他怕是见了这家人便心绪难安。

　　敷衍几句，他满腹心事离开，门口围观的人进院，其中一个拦下他，“三狗子，你家开荒还要人不？”

　　“开荒多费力！指定是要的！三狗子，我力气大，让我帮你家开荒吧……”

　　“三狗子，我种地一把好手，找我找我。”

　　“去去去……找我……”

　　莫大芳沉甸甸的心绪拽回现实，慌忙推脱，“开荒一时没准儿了，有需要再说……再说……”

　　出了院子，目送差役几人自在肆意的身影消失于村道，他手揣袖中往家去。

　　任何时代，无论制度如何演变，人心中的幽暗依旧只有那些。

　　比如以权谋利……

　　不同于前世，这里的压迫者名目巧立的正大光明，甚至不需要遮掩他们的意图。

　　坏的明目张胆……

　　这个时代的平民百姓面对官吏，毫无还手之力。

　　他遥遥望了眼不见尽头的穹顶，莫名生出身如浮萍的漂忽感。不踏实，一种随时会落入任人宰割的不安。

　　怎么办才能踏实？

　　财富？地位？名利？哪个可以保护他们不受随意摆布……

　　可哪样又好轻易到手……

　　柳秀在窗户探头，见他回来去了草棚搭建的厨房，跟着过来。

　　“孩子他爹？”

　　莫大芳看出她眼里的担忧，敛了心神，“无事，官方征远役，是在寻找商户，咱家不必担心。”

　　“吓我一跳！”后过来的莫二嫂一手搭棚柱，一手扶胸口，“没事儿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捡起棚子边的小铲子，她呼唤梅丫头，“带上弟弟妹妹，咱挖野菜去……”

　　灶膛的火升起、莫大芳架锅烧水，柳秀蹲下添柴。

　　滚烫的开水翻滚，一布袋草木灰轻放入锅。

　　叮嘱柳秀大火烧煮一个时辰后，他去了院前。

　　干草枝里钻出一颗漆黑的狗脑袋，湿漉漉的鼻子嗅往莫大芳所在。

　　两手抱起它，滑腻的舌头舔在虎口，口水粘了半手背。

　　把它放进木盆，巴掌大的小狗急的直哼哼。

　　莫大芳没再理会它，捞起一束去了叶子的蒲草，抵在铡刀下，切出三寸的小截。

　　一堆草茎切完，他装进麻袋，去了厨房。

　　厨房柴火将尽，他又提了篓子出来装柴，再回时遇见莫老爹、莫老二、莫大郎打地里回来。

　　“爹。”

　　莫老爹面色不快，“老三，你老实告诉我，今日你替张大山家掏了免役钱？”

　　“是。”莫大芳摸着指根下的硬茧承认，“张大山挨了毒打，着实有些惨，我看不下去帮了一把。”

　　“呦吼！”莫老二卸下牛车上的农具递给大朗，一脸苦相问道：“老三，你看看二哥，灰头土脸的没个人样，你再看看哥这这双手。”

　　他摊开掌心，露出几个大水泡，“你二哥可怜啊，老三，你那银子呢，赏两个花花成不？哥往后挣了大钱双倍还给你。”

　　“就你话多！”莫老爹斜眼指使他，“把牛牵牛棚，喂牛去！”

　　莫老二不情不愿的牵起牛，心里还在惦记莫大芳的银子，“三弟……那银子……”

　　莫老爹一脚踹过去，“还给我磨蹭！”

　　他赶走莫老二回过头，锁眉对莫大芳道：“你呀你！那是徭役，索性只他一家。若是往常，你心软帮了一家，其他家见天儿的上门来哭求，到时连个安生日子也没有，看你咋办！”

　　“爹不是反对你帮人，是……哎……，这人心呐从来不患寡，患不匀。咱不能给自己招惹麻烦。”

　　莫老爹一通教训，见他低头半晌不言不语，顿时泄了气。

　　儿子大了有主意，他这个当爹的说再多也没用。

　　气馁的挥袖撒气，老头儿转身就要回屋。

　　“爹！”莫大芳及时唤住他，说起开荒一事，“咱家五亩地收拾的差不离，再入手荒地的事儿，您有何打算？”

　　莫老爹脚步微顿，回首道：“早几日问过里正。抛荒的熟田已经分了个干净，附近易开垦的荒地也没了。”

　　“如今只剩涂滩和远些的坡地，其他地界，就数荒山脚下那片林子距三石村近些。”

　　听到荒山坡地，莫大芳心底盖房的念头再次翻了上来。

　　“爹，我盘算着咱是不是早些盖房？如今二月天，天气暖和，待到了冬日，茅草屋哪里抗的住冻？”

　　他的目标是砖瓦房，想到盖房所需要的砖石，便提议道：“不若买了坡地，提前与里正通个气儿，咱在坡地上取土打砖坯，提早攒盖房的砖头。”

　　“取土打砖坯……”莫老爹环视三间茅草屋，出乎意料的拒了。

　　他解释，“你大哥估摸快回了，丧事办完该是统一守孝，这期间不可婚假、宴饮，更不可行喜事享乐。”

　　“盖房、烧砖一样要不得。”莫老爹说完回屋，茅草屋门“啪”的关紧。

　　得，盖房计划搁浅！

　　这条路走不通，莫大芳寻思用其他法子加固一番，总归要为过冬早做准备。

　　厨房的大锅“咕咚咕咚”沸腾，夫妻二人一个守锅，一个守灶膛，很快过去一个时辰。

　　草木灰充分融入沸水，熬煮出一锅浓浓的碱水。

　　拎出锅里布袋，莫大芳一瓢一瓢刮出浓碱水，等待降温。

　　他家院外，稚嫩的嬉笑声飘进来，三个小身影追逐着跑进院子。

　　喊了莫大芳夫妻后，三个小娃娃便围上院前那只木盆不肯走，几只小手把那里面的小狗摸了又摸。

　　后进的莫二嫂背了一篓嫩幼的野菜，身后跟着梅丫头。

　　两人进了厨房，好奇盯着灰褐色的液体，莫二嫂嗅着烟灰味儿，眼底赤裸裸的怀疑。

　　“老三，这水忒太脏了！做出来的纸该是什么个样？外头卖的纸多干净！你该不会是做错了吧？”

　　“后头掏洗掏洗就干净了，二嫂等着瞧吧。”莫大芳蹲着那篓幼苗前，捏拳头大的荠菜。

　　“孩子他娘，先做晚食吧。”他指着天色道：“煮蒲草最迟需三个时辰，一旦开煮，晚食必吃不上。”

　　柳秀点头，几人倒出野菜，择菜洗净，一起在厨房准备晚餐。

　　饭后，浓碱水温度降至手摸不烫，莫大芳把那口大锅抬上灶，倒入蒲草段、浓碱水。

　　大火沸腾转小火，锅里碱水慢慢浑浊粘稠，水面浮起一层滑腻的浮沫。

　　文火连烧三个半时辰，直到夜深，锅里浮沫一点点散去，浑浊的灰水也在成为清亮的黄色。

　　莫大芳守在灶上热出满头大汗，火光烤的脸颊通红。

　　他用筷子夹出几截蒲草，指腹捻过，滚烫的温度在指腹炸开，蒲草轻松搓成细絮。

　　手指间没有滑腻，蒲草该是逼出了胶质。

　　他长舒一口气，用脖上搭的巾子擦干汗珠，歇了片刻。

　　再铲来草木灰埋了灶膛内的火，盖上木头盖子，用大石压在上面。

　　一根树枝燃气小火苗，重新塞回锅底，就这样一根接一个的烧。

　　一晚过去，莫大芳强撑着干涩的眼皮，烧至天亮。

　　家里要做早食，因灶台占着，只能接了邻居家厨房去做。

　　莫老二“啧啧”两句，对萎靡不振的莫大芳道：“你说的那擦屁股的纸，真是这样做的？能成不？”

　　“必成！”莫大芳困倦的打哈欠，重新烧起大火，“我亲眼见过，就是这么个做法。”

　　“瞧你困成这番德行，真不用哥哥帮你？”

　　莫大芳撩起眼皮，极度嫌弃的瞟了他一眼，让他插手出个差错白忙活了。

　　他懒懒的摆手赶人，“二哥，饭吃完了，赶紧下地吧！”

　　“嘿！你个臭小子！不识好歹。”莫老二骤然气笑，扛起铁锹扭头就走。

　　大火复转小火煮，再抬头已是日近中天。

　　锅里蒲草用手一捻，成为一团团细絮，没有一片硬芯。

　　捞出锅里蒲草细絮，泡进清水。

　　莫大芳扶上陶瓮，撸起袖子将细絮按进水里，盖了瓮盖，疲惫的抹了把脸。

　　回到屋里，菊丫头、莫小郎在摆石头阵，他含糊的说了两句话，一头倒在床榻，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