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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源州 ...

  •   天明,灯油芯一缕发着微弱的光亮,苏缦举烛穿针引线,原本鞋面破损的几处添补了绿色圆叶。

      门被推开,进来一阵冷风,元恪蓦然撞见眼前的场景,怔了片刻,回身阖上门,按耐心中的诧异,拱手道:“娘子已然起来了?”

      苏缦平静地扫过他一眼,站起来面色如常道:“才起不久,想起公子的靴子破损,特意缝了几针,现下还给公子——”

      苏缦神色淡然,丝毫不提他夜半离家的缘由,走过去将一双缝补好的干净整洁的靴子给他,然后侧身推开门出去。

      元恪的目光落在靴子被缝补后添的绿色圆叶,失神片刻,看着院子里背上竹筐手拿砍斧的清丽女子,“苏娘子,这是什么叶子?”

      苏缦回过身,轻轻一笑,美不胜收,“香椽叶子,公子若不喜欢,回家后也可扔了去,我看公子穿我家夫君的鞋子不合脚,行过的足迹深浅不一,想是不太合适,不如换了自己的穿。”

      元恪的眼睫微微眨动,眼角的淡色黑痣透出几分不加修饰的纯粹美意。

      他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靴子,直注视到苏娘子的背影消失不见,心中愈发想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难道离开之前,他都不能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吗?

      元恪想起在山里和崔庆之分别的话语——

      “等后日再来寻我,我们启程回京。”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官邸里有更好的医师,他偏偏要留在这里养伤,他只是贪心地想留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然后回京去,再和兄长复命。

      他踱步去昨夜安睡的厨房,在床脚拈起一本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书,里面的字注无一不工整,行笔之间隐隐透着君子之风,掉出一张折叠的纸,他打开翻看,是策论。

      他也是从小读书之人,因为苏娘子对她的男人生出了些许探究的兴趣,细细揽读后,这人倒是可以对他生出一二分的敬意,虽然是个书生,不过难得地写到如今的豪族争土、潜躲劳役的事实,这正是当局之人心中忧患。

      不过,这样的学子他见多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

      苏缦为村下相熟的肉户家娘子治妇人内疾,临走时,肉户娘子的婆母执意送了块羊腿,笑着问道:“苏娘子,林公子的好消息快要来了吧,我听说京城几个月前就放榜了,以林公子的才学,定能得中进士,接你去京城——”

      苏缦浅浅一笑,并不多言,“多谢媪母——”

      老妇见苏缦转身离开,心想,林公子家境贫寒但是整个源州出了名的才子,州府的贡生,这位林家的娘子,更是年轻貌美,还心地善良,治病救人,这好日子早该来了。

      苏缦回到家中的小院子时,劲瘦结实的背影蓦地让她怔在原地,背上的青莲纹路是林景昀的衣服,但这位元恪元公子穿上显得紧了些,她给他换过药,虽然年少,却臂膀虬结,生得却是一副脂粉难饰的俊美样貌。

      攥紧背筐,方才老妇的话也不由出现在她心头,不知林景昀何时会有消息。

      见到苏缦,元恪的眼底露出一丝喜意,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我为娘子劈柴,娘子今日做些什么吃食?”

      她扭过头看见一旁堆成捆的柴堆,浅浅一笑,“山下媪母送了羊腿,便吃一道炙羊腿肉吧——”

      元恪抱着一捆柴火跟随在她身后,笑道:“便听娘子的。”

      苏缦去了厨房忙活,端着做好的饭菜放在灶边的竹桌上,元恪顺手把一桌上的油灯拿到一旁,转身去拿仅有的两幅碗筷。

      苏缦坐下来正要动筷,元恪却拿出了一个鼓囊的荷包,放在苏缦面前,“娘子救了我的姓名,那日我所说之言请娘子不要放在心上,是我有错,娘子误要以为某是那种浮浪之徒,这是谢娘子恩情的,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相处不过两天,他就动心了,奈何她已嫁人,身份在此,他不能做强夺良家之事,便只能以此相谢。

      若是以后再遇,定是京城,那时便是桥归桥路归路,更不能有失身份。

      苏缦看着这荷包,凝视了一会儿,伸出白皙分明的指节,“公子不必言谢,我救你,本也不是为了钱财——”

      元恪注意到她的手上略有薄茧,虽不如京城的女儿家那样馥白香软,可想见是这双手拉着他往山下去,一种奇异的情思悄然泛滥。

      元恪怔住,眼底愈发复杂地拧结起来,“可,我心中想还报娘子——”

      苏缦微微摇头,“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元公子只需这样想,便没有所谓报恩一事。”

      元恪不由心生怅惘,萍水相逢?难道在她心里只是这样吗?可他明明、明明已经不是了——

      苏缦却已经动筷夹炙羊腿肉,配着粳米饭,细细咀嚼餐食,元恪只好先行动筷,放下报恩之事,心中却暗想——无论如何,他的恩情当有重金,倘若有一天,她随她的夫君入京,她便会知道,能让他欠什么,便是京中大员也趋之若鹜的。

      “不知娘子可否告知,你家夫君的名姓——”

      苏缦顿住,侧首,凝视他一眼,转而如常夹菜,“吾夫姓林——名唤——”

      “苏娘子!苏娘子!”

      门外传来叩门声,苏缦听得出来是熟人口音,便要起身。

      元恪见她举动,也放下碗筷起身,走近问道:“是何人?”

      苏缦扭过头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元恪能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茶香气,心神一荡,便见她眼眸分明,淡声解释,“是随我夫君一起入京的邻居,你不要出来——”

      他点点头,苏娘子毕竟已经嫁人,房中出现一个男子,纵然他们没有什么,但被熟悉之人看到总是于名声有损。

      但他还是出于好奇心,隐在门扉后静静听前堂的对话。

      苏缦开了门,正是狗儿,狗儿姓徐,家中父母早逝,给他起了贱名好活,他和她夫君林景昀是邻居,林景昀从小读书好,而狗儿不爱读书只好行货,做个走商,两年前,他和林景昀一道去了汴京城,林景昀赶考,他做生意。

      狗儿人如其名,生得不太好看,但心肠热切,一见了她就恭喜她,“苏娘子,你在啊,我还担心你去了山上,恭喜你,你夫君高中了,殿试第一名,官家钦点的状元郎!”

      苏缦唇边酿出淡淡的笑容。

      在门后的元恪看见她恍如西子的一笑不由地手攥紧了门帘,这么说,她那夫君还是个甚有本事的人。

      可是,狗儿却又露出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苏缦嘴角的笑意消失,淡声问道:“可还有什么事?”

      狗儿搓搓手,神色耷着,叹了口气,“林官人他被官家赐婚给嘉德长公主,只怕一时无法回来接你——”

      “不过,我过来是说,林公子说让娘子等等,他会想办法的——”

      元恪一愣,嘉德?

      苏缦眼中毫无笑意,“所以,他要和那位公主成婚了吗?”

      狗儿眼中透出为难,缩着手,“娘子,林官人他也是没办法啊,您给他点时间,他也想早日回来接娘子入京去的。”

      苏缦噢一声,“狗儿,你舟车劳顿,既然回来,还是早点回去歇息。”

      狗儿眼中诧异,可怜的苏娘子,难受地都说不出关于林官人他一句话来了,他也不好说什么,那可是皇帝赐婚,林官人他十有八九不得从命,帝王怎会有错,谁都明白的事。

      “苏娘子,那我便先回去了,你别想不开,你知道,林官人他不是那种休妻的负心人——”

      苏缦微微颔首,关上了门,重新回到竹桌夹菜。

      元恪猝不及防,慢她一步回了桌边,却没有端起碗筷,而是心中猛烈升起一股炽热的念头,他目光掠过她远山黛色的眉眼,心跳在咚咚作响,虽然她表现得如厮寻常,但她前日那样和他表示她已另嫁不会有旁的想法,而今日的‘噩耗’会不会让她有所动摇呢?

      苏缦依旧细嚼慢咽炙羊肉,神色淡淡,却听见身边人突兀地说了一句,“明日,我会离开——”

      苏缦回过头,神态如常,“也好,你的伤已好,可以回家去。”

      再没有多言,元恪的心底升起一丝失落。

      他没有机会再说什么,苏缦转头收拾碗筷离开桌边。

      饭后,他见苏缦背起背筐,他忽然踱步过去,担心问道:“娘子要走吗?”

      苏缦摇头,“我去山上采些药,公子不必担心,你的伤口还需换药,勿再作劈柴之事,白日公子说以银两谢我一事,也可,明日走后,以此结清即可——”

      元恪见着她亭亭袅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心中一口气堵着,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她要去寻她那个要娶公主的夫君吗?有什么好去寻的?怎么?刚才怕收他的银子是为了不和他沾上关系,现在呢?是为了和他快点了清?

      明明,这里有个最好的选择,比你夫君更显贵,比他所能给你的,更多啊——

      挫败感袭来,他真希望自己困在巨石的时候,她能给他一刀,而不是来救他,或者让个老妪丑夫来救,以免动了凡心,生了旖念。

      夜里,元恪正解外衣,他再度看了一眼衣袍上的青莲纹路,随手丢在床下,这时,敲门声响,他愣住,俯首拣起这件外袍。

      “元公子,我来换药,可方便?”

      是苏娘子——

      元恪立即回答道:“方便。”

      苏缦于是端着换药的漆盘推门而入,来到搭的床架子边,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人只穿了一袭素色里衣,坐在床头,灯芯燃着,给整个屋子夜间盖上一抹昏亮的黄色光影。

      苏缦没有多说,而是坐在床边,将漆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卷起左臂的衣衫。

      元恪觉得这样靠近的距离,实在是透着某种暧昧,让人心惊肉跳,却又沉浸其中,不舍得打破。

      灯下,苏缦的侧颊连同骨相都美得轻易,她乌黑的发间隐隐有澡豆的香气,白皙而纤瘦的手指不时触碰过他的皮肤,这几日伤口会痒,但此刻,尤其难受。

      元恪的嗓子滑了滑,他不想轻易被捕获,以致于再次冒失地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苏缦的手系着新换纱布的结,在草药的作用下,元恪受伤的手臂感受到一股清凉,他终于按耐下去自己的那一点杂思。

      却注意到她转头看见了床尾叠的端正的那件衣袍,上面的青莲纹路清晰而完整,她站起身,手指拂过,他看着一滴泪水滑落,然后是一滴接着一滴。

      他暗自恼恨自己,做什么非要把那个人的衣服叠起来,让苏娘子见了多伤心。

      又恨,她为何对那个人如此深情,凭什么那个尚主的人可以值得她如此哭泣。

      他穿鞋走下去,来到她身后,探出手浮在她肩头,微微触抵,“苏娘子,你别哭,你那夫君不是什么好托付的人,他娶了公主,你却为他伤心,实在是没有道理——”

      苏缦回过身,忽然轻轻地抱住他的腰,他感觉到湿意在肩头晕开,心头雀跃,然后是狂喜,他抱紧她,苏娘子的腰细,这些日子他以为她哪里都硬,是个不会软的女人,却原来也有软和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苏缦松开他,似乎要转身离开,元恪想,这怎么行?

      情急之下,他攥上了苏缦的袖口,“苏娘子,你把在下当成谁了?”

      苏缦看着眼前俊美面庞上的漆目紧紧地注视着她,她眼底露出一丝歉意,“方才实在逾矩,妾身已知错,还请公子原谅,不过公子明日便走,想也不会记得——”

      苏缦转身,下一刻,却被连人带袖扯入他怀中。

      这着实是结实的怀抱,如同被桎梏一样,男人原本虬实的皮肉仿佛也通过薄衣毫无阻隔地渗入她的身体。

      苏缦并不像寻常女子,对此惊慌痛骂或是竭力反抗,而是回首,淡淡瞥元恪一眼,“元公子,你可知,这是在做什么?若不想为旁人所谤,松开即可——”

      元恪却抱紧了她,唇贴近她耳边,“我知娘子不是寻常人,娘子可知我是什么人?”

      他看着她眼中少见的迷茫之色,他勾唇一笑道:“定王,先皇之子,官家之弟,我亦不是寻常人,又怎会为世人所谤?我悦娘子,愿娘子在我面前无所隐遁,告知心事,无论娘子如何,我定会助娘子达成所愿。”

      他是在说——无论如何,他总能帮到她。

      苏缦的手放在他圈环的手臂,忽然攥紧他受伤的皮肉,元恪被痛意牵扯不得不松开手,他错愕地盯着苏缦。

      旋即,他被她拉着手坐回床边,她又重新替他换了药,元恪觉得,大概她只想着拿了银钱去寻她那负心的丈夫吧。

      平生未有如此的失落,过往他若想要什么,便能得什么,可他却遇到不能得到的,这种滋味实为惩戒。

      她重新系结,将染血的纱布丢在漆盘上,举止自如,娴淡雅静。

      元恪无意识舔过干裂的唇,继而变得润泽,苏缦却没有放下他的手臂,而是轻握他的手臂,朝他露出了少见的笑意,“公子想同我分担的心意果然是真,我的痛楚便如方才公子所感受的一样——”

      喜悦在元恪心头荡漾,他不由地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肩背,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可以报答她,用一切。

      然后,她抱住了他的肩膀,低泣的声音呜咽不断,时而高,时而低,好听如珠玉,他觉得,就算是哭,也比他从前遇见的那些贵女们哭得更动听,更让他怜惜到心底。

      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不知娘子可有名告知?”

      苏缦在啜泣中,吐露道:“苏缦,妾单名一个缦字。”

      油灯的灯芯忽而噼啪一声,纱帐上人影婆娑,他安慰的话语倾泻而出,“缦缦,我会带你回京,你是良籍,我会让你认苏侍郎为父,奏请官家允婚,将你嫁予我做侧妃——”

      一个被抛弃的女子,这样的归宿,是多少人所求而不得,他愿意给她,她是他头一次心动的人,哪怕她出身卑贱,哪怕她已嫁过人,她那夫君定然是要弃了她的,女子再醮算不得过失。

      苏缦抬起头,在静谧的光亮中,她轻轻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元恪,是你的名字?”

      元恪笑着道:“是我的名字,不过是表字,如意郎也是真的,是我的小名,不过我十七岁以后,没有人敢再叫我小名,我也不会和别人说,上天真是注定了缘分,我第一次同外人说我的小名,就是你,缦缦。”

      苏缦眼睫微动,她扭过头,正欲起身离开,却不察被他拉住了胳膊,她回头,是他认真且专注的目光,“方才我说的,你可答应?”

      苏缦却轻笑道:“我不知郎君的真名,又无凭证,左右郎君总是要走的,何必在意一时的迷乱之言?”

      元恪却立即拿出了自己的凤凰玉佩放在她的手中,“我不说假话,缦缦,我赵矜立誓,愿与苏缦永结同心,一世无违,天地可鉴,此玉为凭——”

      他拥住她,气息吹拂在她的脸颊,“此誓为真,我会护你一生,信我,可好?”

      苏缦慢慢攥紧了那块玉佩,眼睫微落,阴翳丛生,“我嫁过人——元恪,你要知道,我不是京城的贵女,而是状元郎的糟糠妻。”

      元恪却抱紧她,他的脸颊贴近她的鬓边,“从我醒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露出一丝苦笑,“你还要来用这件事刺我的心吗?”

      苏缦抬头,眼中不解。

      元恪吐露道:“是,堂堂定王一见钟情了旁人的妻子,我在朝中,还有个贤王的称呼来着。”

      苏缦眼中一些情绪在复杂交织,看着这块凤凰玉佩露出犹疑,元恪似乎也看出来,立即攥紧她的手,强势让她必须拿好,“我的心意给出去,你要拿好,不许还给我,缦缦——”

      在这细微的举动里,苏缦觉得,好像只有在此刻,他才有点王侯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缦攥着这块玉佩轻轻点头,推门离开时,她扭过头,元恪眼底的喜色一直都没有消失,直直地望着她的身影。

      回到里屋,苏缦坐在床边,拿着这块玉佩,失神良久,脑海中浮现了过往的画面——

      年幼的她对着牙兵极力恳求道:“弟弟,不要抓走我弟弟——”

      她不懂,为什么要抓走了父亲之后,还要抓走她弟弟,弟弟才七岁。

      她被凶恶的牙兵呵斥,抬脚踢去,而母亲扑过来护住她,泪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她颈边,她明明也感到了母亲的害怕,但她牢牢地抱紧她。

      满院子围着里外三层的禁军,内侍拿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若曰,户部员外郎苏慎贪污钱粮,勾结军兵,数量尤多,处以弃市斩首之刑,府中成年男子一律同刑,女眷充为官伎,不满十岁的男丁流放至沙门岛。”

      母亲哭着看弟弟被带上枷锁押解,伸出手绝望地喊道:“不——不要带走他——我的懋儿!”

      直到看不见弟弟,母亲愈加抱紧了她,叮嘱道:“宜淑,活下去,找到你弟弟——”

      为什么要说她活下去?母亲呢?母亲不和她一起了吗?

      她疑惑间,母亲猛头撞向了垣柱,血流了一地,她被吓到哭不出来,被人连扯带抱地带走。

      苏缦躺倒在床上,睁大着眼,最终攥着这块凤凰玉佩,闭目喃喃道:“林景昀,既然如此,我不会再等你了。”

      “你,已有了更好的路,便算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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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攒收期,一周多更,其他时间修文~比心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