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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源州 ...

  •   源州青桐山

      秋早,夜间下过一场雨,山上格外得冷,光破云晓,山上的行人稀疏寥落,山下村舍多的是闭户不出,雨后惫懒不愿出门。

      苏缦背着竹筐,手拿石镰,照常上山,自打她夫君林景昀外出赶考已经有两年,平日她一人在家中清舍,往来山上山下采药斫木,早已做习惯,山间细雨算不得什么,何况已经雨停。

      她敲敲山间林木,眼中无波,转而又换了一处,如此数次,终于眼底展露些许亮度。

      这木生得高大,旁边叠摞两大巨石,斫木颇为费劲,苏缦将素色裙摆翻系到腰带上,系好发旧的素色襻膊露出白细而长的腕,便朝巨石上攀,好在巨石坑坑洼洼,尚且还有着力之处。

      就这样攀上了顶,苏缦正低头,才发现,巨石和木中间有罅隙,人若不小心就要掉进这狭窄幽闭之地,苏缦换成一只腿靠近罅隙,另一只腿在外面,又摸了摸木身,比着距离,最终定下位置开始砍树。

      砰砰砰——

      日光彻底升起来,苏缦的发鬓渗出汗水,滑过白皙如脂的脸颊,落入罅隙,无声静谧。

      忽然,苏缦察觉到自己的脚腕像被什么拉住了一样,她眸色变化,立即狠狠地朝那拽她的力道一蹬,鞋履掉落,发出一声微弱的‘嗯’一声。

      她才意识到不是野兽,是个人。

      她抬起脚,刚才被攥过的脚腕足袜上粘了血和潮气。

      苏缦斫木的动作变得狠而更快了一些,时至中午,木头砰砰倒地,她直接跳进罅隙,在狭窄的空间里顺着木根砍,树顶没有遮蔽,光线照进罅隙,苏缦隐约中看到了男子的玉革带,系着玉镂凤凰纹样的佩饰。

      终于,树根也倒地,两块巨石组成的幽谧空间渗入了光亮,苏缦蹲着身子,双手拉着男子的玉带往前方拖,直拖到光亮处。

      她站起身俯首打量,戴着幞巾,一身金底暗色焰纹的长袍,白、玄色内衬,乌皮皂靴满是泥土几处破损,一张脸粘了雨水和泥土,手上渗血,隐约看出是个五官端正的年轻人。

      苏缦转身,修整刚斫的木头,四处走动,砍了一些细碎的竹木,生火,坐下来编织草席,又拆了背筐的牛皮带子,忙活一阵,已经到了下午。

      苏缦费力地拖曳着年轻人往竹席里放,不察他费力地睁开一眼。

      他看见了一张即便在汗水下都透着惊人丽色的年轻面庞,素鬓荆钗毫无装饰,美得心惊。

      很快,他在疼痛和经了一夜潮水雨打后发涩的眼眶和额穴作痛之下,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再睁开眼,是女子背扯着绑带,往山下走去的背影,瘦削婉约,像一朵芙蓉花,但却爆发出与花易折而截然不同的力量,他竟也被拖得不断移动。

      他又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昏沉。

      再次醒过来,他已经在皂角香气里的帐子中,而不是潮湿的雨和泥里。

      苏缦在锅边熬好了药,舀入碗中,便转身到一旁的床帐处,语气淡淡道:“你醒了?那就喝药吧——”

      他瞳孔微缩,这里是厨房,他睡在厨房边搭的床架子,女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坐在一旁的竹椅,用汤匙散了散热气,递给他,“这是我夫平日读书的地方,他赶考去了,所以,你可以在此养伤。”

      他这才真正看清了眼前女子的模样,乌发两只素玉斜钗,青色发带,薄淡的瘦唇,两弯瘦长浓淡皆宜的细眉,小巧挺立的琼鼻,点点星眸,骨相独绝,脖子上有黑绳穿过的镂银嵌宝心坠,一袭素衣。

      他环顾四周,不过山下清舍,地方鄙居,唯有人生得钟灵毓秀。

      他点点头,一口喝尽了药,放下药碗,蓦然回忆她说他夫君,她已经嫁人?她的夫君听着像是个读书人。

      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惋惜,这样的容貌屈嫁一介书生,实在可惜,犹如明珠蒙尘,名花屈下。

      只在惋惜过后,他还是拱手道:“我名元恪,家中行八,小字如意郎,汴京人,兄长派我来做生意,闲暇至青桐山玩猎,不慎跌入巨石罅隙,多谢娘子相救——”

      少年人拭尽脸颊泥灰,露出原本羊脂玉的面容,此刻配合着坦荡的语调,透出一种非凡的俊美,外衣、幞巾脱掉,只剩素衣,年轻的肌理隐隐透过晨日的光亮显得蓄势待发。

      女子却态度平淡至极,只是拿走药碗,“药喝三日驱病,你左臂的伤已经处理过,你欲强力破石,肉体凡胎终不可行,日后夜凉总有伤痛,回去后好好将养。”

      “娘子会治病?”

      “不会,随一位道医学过一段时间,算不得精通——”

      少年人微怔,看着眼中那抹纤袅的素衣身姿往外走去,“你——叫什么?”

      女子回首,星眸恬淡,“妾身姓苏,可叫我苏娘子。”

      喝过药后,元恪躺了许久,觉得身体好多了,坐起身,旁边已经摆好了青色莲纹的袍子,他想,应该是她男人的衣服吧。

      顿了顿,他换上了衣服,看向一旁竹桌上他原本的衣服,残破粘泥,靴子上更是破了许多,穿了那苏娘子拿来的一双皂靴,这个像是新的,他换得毫不犹豫。

      走出厨房,他细细观察,这家清舍,不过两间屋子一个前堂,厨房一间,里屋一间,看来她夫君对她不错,让她住里屋,他住厨房,方才他见着床尾处还有一摞旧书堆积。

      到了院子,鸟雀叽叽喳喳,远处的山罩着朦胧的色彩,他忽然不太相信,她一个女子竟然能把他从山上拉到山下。

      他下意识地去看正坐在院中,斫木的女子,慢慢地把一根黄杨木变成了一种物的轮廓。

      苏缦看着初具形态的琵琶轮廓,又拿出刻刀雕刻琴头,然后把已做好的梧桐面板与黄杨木雕刻的背板比着粘连。

      他想起,他跌入的巨石罅隙旁是有棵老木梧桐,所以她是为了做琵琶无意靠近了他跌落的地方。

      心中微动,他负手而立,遥遥问道:“苏娘子在做什么?”

      苏缦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做琵琶——”

      元恪有点诧异,过往他从未见过女子对他如此冷淡,虽这位娘子古道热肠,但她似乎对于他也仅仅只有救命一事,对其他并不感兴趣,仿佛他下一秒走了,她也不惊不喜。

      元恪自认他也算俊美年轻之人,京城的寻常娘子见了他骑马出街,就算不知身份,也会丢帕示爱,她怎么……如此冷淡?

      他拿出自己多年养成的见识同她交谈,“这多年的梧桐老木用来做琵琶面最是不错——”

      “其质脆,其声疾,其纹直顺,好的背板可用紫檀木、红木,先代的一柄紫檀琵琶流传至今音色依旧如故纤毫无损,娘子救了我,我家中有珍藏上好的紫檀木料愿回赠娘子。”

      苏缦却径自合好了琵琶放在一旁的土台空处,去井水处洗了洗手,解开襻膊,随意道:“多谢公子好意,妾身已有合适的材料,无须再要贵重的木料新做一把琵琶。”

      她只是在说琵琶,但元恪却忍不住手攥紧袍边衣摆,想她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苏缦转而进了屋中,元恪也不自觉地跟着她,这娘子总有一种她做什么别人便愿意跟随的气场,从昨日到今天,她不冷不淡,元恪却觉得处处吸引人极了。

      苏缦从背篓里拿出梭子蟹,放进灶台,倒油煎炸,捞出盛在竹具,又转而剁腌笋茄子馅料,拿出早已揉好的面团,装馅儿揉圆,做成点心。

      端上桌,苏缦拿起碗筷动手夹蟹,元恪看见蟹,顿时生出饥饿之感,他在巨石下困了三天两夜,经一夜雨水,早已经是又饿又渴得神志昏昏,恍惚间唇上润了点水痕,他才意识清醒过来,发出了声音,然后便是被救下。

      元恪也夹了蟹,边动手道:“娘子心灵手巧,又心善得很,您的夫君福气甚多,想必闱试定能一举夺魁,接娘子入京中享福。”

      虽然元恪是好意,但苏缦觉得他多嘴了些,她救他不过顺手之事,三日过后自是各行各路,他眼中稍微的缱绻柔思虽隐匿得极好,但她十分容易看得明白,是以淡淡回应道:“多谢公子——”

      元恪见苏娘子依旧是那冷淡模样,只好专心就食,暗想,这样的娘子真的是泰然自若,无处不端庄大方,他平日也不会随意对女子生出旁的情思来,但唯有这位娘子,叫人心折。

      午后,他又见到苏娘子调好颜料,往琵琶上绘制图案,心灵手巧,色彩典雅,忽然生出好奇,苏娘子未嫁人之前,是个什么样人家出生的女子,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而那贫苦书生又能娶得这样的女子?

      想那汴京的女子,花红柳绿,娇俏可人,却不及此时苏娘子眼底的一二分淡漠之色。

      青桐山、山下竹舍,素衣娘子,他不由地想起话本里的精怪来,进而忧心,苏娘子莫不是精怪所化?

      可看着地下的人影,他却笑自己,生了痴妄——

      他转身进了屋子,原本破损的靴子已经被缝补好了,穿的那身袍子脏污破损不堪,泥泞和血渍交映,已经不能穿了,他从袍子底下摸索出自己的凤凰玉佩,摩挲过后,放入胸口。

      夜已经深了,用过饭后,他正想着,他丢的这几日怕是州府知县都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兄长他可知道?无论如何,还须送个信件去。

      好在事情已办完,本要趁着离开源州前,好好玩猎赏景一番,再回汴京,结果差点丢了性命,想他不过二十一岁,如此年轻,尚有一腔热血和浑身力气,真要死在源州,便呕也呕死了。

      正思索间,那苏娘子忽然进来,他心头微漾,正要下地,“苏娘子——”

      苏缦抬手示意他坐下,“我是来换药包扎的,元公子不必起身。”

      元恪坐回床上,这里的床简陋,几根木架子支起来的床,坐起就发出咯吱一声,他从前实在没睡过这样的破地方,不过能留条性命,大难过后,也说不得是不好的地方。

      厨房的桌子上亮着一只油灯,这灯一直放在桌上,想来是她夫君平时读书到深夜用的,夜里闭了柴户,她身上也有些寻常女子没有的力气,但她生得这样年轻而貌美,若出现些贼盗之众,或是贪图她美貌的轻浮之徒,她该如何是好?

      可见她的丈夫是没什么能力顾着她的人。

      眼前女子耐心换药的神情、动作落入眼底,带着昏黄的光线,仿佛刻入心底,透着一丝暧昧,他默默等手臂重新包扎好,突兀开口道:“你不如跟我,怎么样?我家在汴京,田产、房宅、金银,不胜其数,不必让你住如此简陋的地方,过清贫的日子。”

      苏缦眼底微微讶异,同样也落入元恪眼中,他毕竟年少,顿时耳后烧红,他并非浮浪之人,兄长对他多有规苛,他自知自己的身份无须向一贫家女子,甚至是已为人妻之人吐露调戏之言,他是真想,再思之下却又觉得糟糕至极,她定以为他在调戏她。

      苏缦神态恢复寻常的冷清,却没有他以为的那种厌憎大喊,而是放下他的胳膊,拒绝道:“公子好意,妾身心领,不过妾已嫁人,公子可另寻良女为配。”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其他责语。

      元恪心底更加跌宕不止,妾已嫁人?确实令人生憾,良女为配,又怎及得上眼前之人?

      元恪心中又生遗憾,恨不能早到源州来先见过她,比她那夫君更早一点。

      深夜,元恪起身,轻手轻脚掩好门闩,动作麻利地翻墙而过,行入山上,山上果然有许多人在搜寻。

      “殿下他不容有失,铜符在此,务必寻得殿下,否则斩首以报——”

      一军主将面容严肃地对面前的军士们大声呵道。

      自从殿下失踪已经是第四日,兴化军节度崔庆之得信连日搜寻,殿下乃是官家看重之人,若真丢失在源州,源州州府责无旁贷,怕是要丢了乌纱帽。

      他随殿下一同来源州,回时也务必要将他带回。

      正在指挥的节度使听到身后草丛传来的动静,敏锐后转,却在下一刻,火光攒动间,单膝跪地,“定王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1章 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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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攒收期,一周多更,其他时间修文~比心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