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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舍身予卿美梦成真 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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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
山华已穿上那灼灼红衣,金绣头冠光辉华美,白面红唇,静静坐在床畔。
一道身影靠近,怔怔望着她。
山华似有所感,轻轻偏过头。
吴深神情恍惚,脚步极轻走向床沿,半跪在她面前喃喃道:“真好看。”
山华微微笑了:“可惜我看不到。”
吴深神色黯然,轻轻握住她的手:“抱歉……”
山华摇头,簪环清凌凌地摇动,女孩儿声音轻浅:“是我要说对不起。”
她摸索着抚上他的面颊:“是我拖累了你。”
吴深垂下眼,黝黑的手掌贴近她手背,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温度:“没关系,我不后悔。”
“就当是我对你们的补偿,”吴深轻轻抬起手,试探地环住山华,嗓音轻柔,“拜堂后,他就会取走东西。”
“明天过后,你就自由了。”
山华默不作声,身体却轻轻颤抖,双手环上吴深肩膀:“谢谢你……”
吴深嗅着她身上清苦的药香,心中万分酸楚一时难言,哽在喉中化为一声叹息。
“山华……”他抱紧她,像是在问她,“我这样做你会高兴吗?”
一点温热烫在肩头,余泪洇出一颗小小的圆,山华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会想我吗?”
他一遍遍地轻声问她:“你会想起我吗?山华……”
山华沉默地拥紧他。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无尽的泪滑下脸庞,湿淋淋地沁润她的嗓音:“我会,我会想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好,一言为定。”
吴深轻声说:“我们约好了。”
——
中午太阳热辣辣的。
游绥小心偷瞄宿回的脸色:“你还好吗?”
宿回面色平静:“我很好。”
游绥还想说什么:“可是——”
宿回一掌止住他的话,另一只手磕开一颗鸡蛋:“往事休要再提。”
游绥说:“可是那个鸡蛋是生的。”
鸡蛋液倒了宿回半身:“……不早说。”
村里人都忙着布置打扮顾不上游绥他们,他们就在树荫下支了几张大桌,胡乱炒了几个小菜填肚子。
钟明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嘴里,面容扭曲:“嗯……这鸡蛋有力气。”
从照伸直的筷子转了个弯,夹了一筷子青菜尝:“谁放的醋?”
满寒宵翻开小葱拌豆腐,底下赫然是半盘土豆丝,陈安低下头:“对不起,我以为土豆丝也能拌菜。”
柳松松真诚发问:“这里有人吃过饭吗?”
隔壁桌的白栀哭丧着脸,举起漆黑的银针说:“钟师兄,这饭好像有毒。”
钟明和咳了一声:“那是我做的咸蛋黄泡面。”
宿回往后看了一眼:……鸭蛋炒面块?
她抓住游绥跃跃欲试的手:“别吃了,一会儿中毒了。”
游绥被她抓着手,安安分分蜷在她掌心里不动了,宿回问从照:“他们下厨你怎么不拦着?”
从照扶额:“我那会儿在外面补菜地,郑衾把人家麦苗当韭菜全薅了,我趁没人看见赶紧又种回去了。”
宿回深吸一口气:“孤雁呢?孤雁没说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他好像还在厨房……”
孤雁端着一口铁锅冲出来,忍无可忍地对众人怒吼:“过来帮忙——”
钟明和立马跳起来:“哥我来了!”
……
吴深拎着几只鸡过来,正碰上众人对着面前的碗筷念念有词的祈祷,虔诚地感谢孤雁赐予他们美味的食物。
他放下手里的鸡:“吃吧,吃完下午继续干活。”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烧鸡拆开撕碎,一人捧着一块鸡肉啃了起来。
“……”
吴深眉头抽了抽:“你们……真不像修士。”
柳松松啃着从照给她的鸡腿:“我们还在长个子,得多吃点。”
宿回想递给他一个板凳,抬起手才发现自己还攥着游绥的爪子,白皙有力的手指被她压出一道红印,宿回松开手问他疼不疼:“怎么不跟我说?”
“没事,不疼。”游绥静静看着她有些不舍得挪开目光,手指麻麻酥酥的,他低下头塞了一口炒鸡蛋,嘴边勾起一抹笑:“我喜欢你管我。”
宿回眼睁睁看着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由得震惊:游绥的舌头是假的吗?
狄平推过来木凳示意他坐下说:“你准备的怎么样?那魔修今晚不会来偷袭吧?”
吴深顺势坐下,接过游绥递来的筷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在北边放了个诱饵,足够拖延他到天亮。”
宿回:“你确定吗?”
吴深点头,夹了一小块炒蛋:“我了解他,北边那有根品相极佳的沉谷香,他一定会去那——”
炒蛋入口极涩极咸,吴深噗得一口喷出来。
满寒宵迅速踢一脚沙尘把炒蛋盖住,众人神色淡定继续讨论:“疗愈的沉谷香,难道那个魔修是要救人?”
“……”吴深面容抽搐:“不错,那鬼修追杀我,也是为了用我的梦根救人。”
吴深回忆道:“那人应该是一位女子。”
那魔修刚开始追杀他时,身后还背着一口巨大的冰棺,里面依稀可见女人清秀柔美的面容。
“她身上满是血迹,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那女子的伤势。脊背僵硬,手臂指尖血肉模糊,身上伤口都不致命,可她不知为何没了生命迹象。
那魔修当时年岁更小,堪堪可称一句少年,浑身魔息炽热翻涌,绀紫色魔瞳凶狠嗜血。
吴深慢慢道:“魔修再堕魔心,按理来说他根本就活不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生生压制了魔心,还全须全尾的活了数十年,修为暴涨成了如今的样子。”
“我躲进深山许久,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他的魔爪……”
“却不想雷劫那日他又再度出现。”吴深不自觉按上肩膀,“砍断了我的一半根须,我拼着最后几道雷劫冲了出来,飞到了村子里……”
众人听得入神,连鸡肉都忘了吃,催促着吴深继续讲:“然后呢?”
吴深极轻地叹了口气,慢慢道:“你们知道怀梦草是怎么修炼吗?”
怀梦草三千年受一次天雷劫,每受一次都会生出一颗梦心,受过三次雷劫后梦心圆满方可自在化形飞升。
而碰上魔修的那会儿,正是它的第三次雷劫。
“梦草食梦修炼,亦有稳固魂魄的功效。”
吴深道:“我第三次生出梦心,本应当场圆满飞升上界。”
“可那未尽的雷劫却落在这村里……”
吴深涩声道:“那吴深无辜受牵连,生生被雷劫劈散了一魂,情急之下我夺过他的意识,才保全他其他两魄。”
“明日拜堂后,我会将一颗梦心交给那魔修,一颗用于修补吴深的魂魄……”
“吴深最后的心愿就是和山华成亲,心愿了结之时,梦心就能修补魂魄。”
吴深,或许说怀梦草,低下头凝视那双手:“这具身体,我会还给他。”
“至于我,还是老老实实躲回山里继续修炼吧。”
怀梦草自嘲笑笑:“鸠占鹊巢这么久,我也早就该离开了。”
众人一时语尽,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绥在桌前沉默一会儿:“那山华呢?”
游绥望着它:“她明白你们并非同一人吧?”
怀梦草一怔:“是……”
宿回问他:“那她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
游绥继续道:“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这真相里当然也包括你的存在。”
游绥鼓励他:“去告诉她吧,最起码离开之前不要留下遗憾。”
狄平:“没错,否则那吴深稀里糊涂成了婚,人家山华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怀梦草张了张嘴:“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赵岭把他拽起来,使劲把人推向村里,“大胆去告诉她,被拒绝了也没事,我们会安慰你的。”
钟明和插嘴:“失恋后回山里痛痛快快睡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从照:“……试试也没坏处。”
众人绞尽脑汁给他出主意,什么好的坏的香的臭的一股脑全往外说。
怀梦草哑然,半晌才说:“……你们真的很不像修士……”
“我会告诉她真相的,至于其他的——”
怀梦草望着远处山腰上朦胧的房子出神,语气轻若呢喃:“就算了。”
白日的光景转瞬即逝,眨眼间天幕就阴沉沉地压下。
村里家家点起火烛灯笼,通宵不熄地准备婚事。
头冠、布帛、鞭炮喜饼……
男人们忙着杀猪杀鸡,热火朝天地准备喜宴菜肴,手艺好的女人家凑在油灯下赶改嫁衣,做惯了农活的手缝起女工也利落得紧,婶子们抱怨吴深粗心大意:“啥都没准备好,还是委屈了山华那妮子。”
小孩儿们咯咯笑,拍着手到处跑:“新嫁娘,新嫁娘要嫁人喽。”
满寒宵他们也被抓去干活,帮忙按着那使劲挣扎的猪崽,白刀噗呲一下,猪血呼啦啦往外流,钟明和狼狈蹲在地上接猪血:“盆满了,快换一个——”
其他笨手笨脚的弟子,被大娘们毫不留情地赶去洗碗擦桌摆凳。
在大娘们的巡视下,数十名弟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把碗盘擦的锃亮。
这老实勤快的样子,哪还有之前天之骄子的傲气。
郑衾埋头擦桌子:“人家好不容易要拜堂了,可不能出来差错。”
旁边搓抹布的赵岭连连点头:“可不,我衡明就是擦碗也不能屈居人下。”
万川佛寺的弟子哼了一声:“要说打扫,我们万川才是众门之首。”
瀚海的弟子不甘到:“我们瀚海才是第一,师兄他们可会杀猪了。”
被猪猛拱好几次的满寒宵和游绥:“……”
其实并没有。
听见动静,臂膀强健的大娘快步赶来,眼神危险:“都干完了?”
“……”
众人立马低头,吭哧吭哧的洗起来。
“还有拔菜披红、宴请的地方还没收拾……”大娘絮絮叨叨,险些喘不过气,“火盆呢?米袋呢?执礼开面的人定了吗?”
大娘捂着胸口心慌:“哎呦哎呦,怎么这么多事——”
她一把抓起赵岭,又风风火火扯了几个女孩儿走:“走走走,我得教教你们那些规矩,明天你们先顶上——”
“啊?我们?”
柳松松坐在屋顶,累得头晕目眩:“不干了不干了,我要低血糖了。”
她一边捶腿一边吐槽:“我们来妖境是参加变形计吗?”
宿回把最后的红绸系好,也在她旁边坐下:“等明天都结束了,我们就能离开妖境了。”
柳松松靠着她:“我已经画完阵法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挡住魔修……”
刀锋穿胸的痛楚还让她心有余悸:“那魔修那么强,我们几个全加一起都拦不住他。”
“啊——真希望今天晚上不要过去……”
柳松松哀叹:“我不想再死一回了……”
宿回搂住她:“有我保护你,绝对让你排最后一个死。”
柳松松呜咽一声,抱住宿回:“你真好,来亲一下。”
宿回猛地后仰:“不要。”
“别害羞啊,再亲一个嘛~”
“不——”
——
昏暗的房中,吴深伸出手。
温柔的清辉自掌间倾斜。
他凝视着那两颗梦心,慢慢将其中一颗握在手里。
轻浅的绿色微弱地闪了闪……
应照台忍不住问吴长老:“他不是已经渡过了三次雷劫,怎么会只有两颗梦心?”
吴长老似乎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目光淡然地看向水镜:“你往后看不就知道了?”
——
“师兄,你看到宿回了吗?”
两摞木凳摞得极高,满寒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山顶上。”
村民震惊地看着二人举着一丈高的东西,还泰然自若地说起话:“她去那里干什么?”
“不知道。”
“那她什么时候去的?”
“不知道。”
“还有其他人在哪儿吗?”
“不知道……”
满寒宵无奈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怎么这么多问题?你还是去问她本人吧。”
“哦。”
游绥松手,熟练御剑飞远了:“那我先走了师兄——”
“喂,”孤雁举着锅铲出来,“你还没洗菜呢,我拿什么下锅——”
满寒宵眉间微蹙:“放那我帮他洗。”
孤雁冷笑,很想翻他白眼:“你就惯他吧。”
游绥追到山顶,果然见了宿回:“你在这儿干什么,山上怪冷的。”
“我在看那雷劫留下的痕迹,”宿回盯着一片焦黑:“你来看看,这像什么?”
游绥脱下外衣披给她,仔细研究起来:“是雷击的痕迹不错……”
游绥皱起眉,弯腰仔细查看:“我见过长老们渡雷劫,范围并没有这么大。”
宿回之前还在好奇,山华他们的房屋附近为何没有焦黑的印记,今天她仔细观察后才发现,那雷劫的痕迹竟然被吴深用土层掩埋了。
密匝匝地压了一层,不把两座院子翻一遍是看不出来的。
“这老实人可不老实啊。”
宿回撇嘴:“这痕迹别说劈去吴深一魂了,魂飞魄散都是轻的了。”
游绥拨开那坚实的土壳,平心静气道:“无所谓,我们只要能通过妖境就好。”
这人没一点好奇心。
宿回挑眉:“你就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游绥起身,把她身上歪歪扭扭的外衣扶好,示意宿回抬手:“我更想尽快离开妖境。”
宿回顺从穿上外衣:“你怕那个魔修?”
“嗯。”游绥仔细捋正衣领,平静和她对视,“我不想你死。”
宿回一怔。
“我不想看你们死在我眼前。”
游绥垂下眼,慢慢说:“那天晚上我很害怕。”
到处都是血,他不是头一次看到同伴受伤,可宿回从天上坠落的时候,他愣愣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想上前接住她,可是距离太远了。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又有一个弟子倒在魔修的剑下。
怎么办,怎么能救她,她会死吗——
游绥脑中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提剑和那魔修缠斗在一起。
他握剑的双手有没有颤抖,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会提剑,砍,再提剑,再砍……
直到最后的雷击后,铺天盖地的金光从天地间炸开。
“我不想看见你们倒下。”
尚且单薄的臂膀紧紧抱着她,宿回不知道他要经过多少岁月才能长成小说里的龙傲天,但他如今还那么脆弱,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摧折。
咸热的眼泪压在肩侧,宿回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好吧,我尽量不死。”
游绥鼻音有点重:“你说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们。”
“……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们。”
肉麻小孩儿。
“好了好了,”宿回浑身不自在,快速摸摸他背:“呼噜呼噜毛,你可别哭了。”
“……嗯。”
“眼泪擦擦。”
“嗯。”
宿回牵着他:“雁大厨做好饭了,吃不吃?”
“要你陪着我一起吃。”
“行行行,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