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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蕙质兰心厌吞声 “笃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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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小巧的千机鸟落在窗边,尖喙好奇地啄窗台的花叶。
叶怜声端着烛台轻轻走近,纯净的花瓣颤颤摇晃,被烛光染上热红。
流光一闪,千机鸟化作一封信静静躺在窗台上。
叶怜声垂下眼,拆开信封。
“怜声启。”
小楷工整细秀,她母亲惯写内敛的字迹,连传信都必将再三斟酌才下笔,决不能有一丝差错。
“你父亲前日路过仁济,询问叶家弟子的情况。”
“听说你旬考又没有拿到学宫第一,前几日他来院中用餐很不高兴,还提起了你的婚事。”
叶怜声静静地看着信,目光下移。
“京城似乎有意与叶家结亲,但你父亲还在观望,没有定下人选。”
了了几行字,女人的笔迹平淡:“若是学业不堪入目,亦可嫁入崇德蛰伏等待家主换位,也能宽慰你父亲。”
“叶家子嗣中只有你尚未定亲,有崇德当靠山,我们就能在叶家站稳脚跟。”
“你一向聪慧,其他也不必我多说。”
“不要让我失望。”
几行字,一眼便知她母亲是何意。
叶怜声读了一遍又一遍。
简单的句子在眼前晃动,叶怜声轻轻笑笑,搁下信纸。
她捻亮烛火,火苗吞噬信纸烧剩一层冷灰,被她随手拨到窗外。
院里静悄悄的,整个学宫里连一丝走动声都不闻。
玉帘钩弦音空寂,微弱的琵琶声把控得极好,几乎不会吵醒任何人。
这是她从小苦练练出来的,为了藏拙,为了不被其他兄弟姐妹们关注嫉妒,为了做一个平凡内敛的叶家六小姐,她必须装作不懂不会不明白,用这个温柔大方的的外表骗过他们。
就像母亲说的那样,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怎么能骗过别人呢?
……
纤纤指尖拨弹乐弦,叶怜声闭上眼,静静听那轻浅的乐声。
这么多年,她已经记不清初次抚摸琵琶的心情,可母亲那时候的表情她却没有忘。
那么厌憎嫌弃那么野心勃勃:“怜声,你是叶家最有天赋的孩子。”
“你是注定要接管叶家的,你明白吗?”
母亲紧紧盯着她,握着她的手:“凭你这双手,总有一天那些人会再也不敢轻视我们。”
“我和她们斗败失去了叶家,可你一定要赢下来。”
女人目光灼热:“怜声,不要让我失望——”
铮。
不要让我失望。
铮铮。
不要让我失望……
怜声、怜声、怜声——
铮——
弦声越发急促。
怜声……
女人尖利的目光狠狠刺下,不要让我失望——
嗡。
玉帘钩弦音不止,叶怜声收回手,抱着琵琶熄灭烛火,素心兰蓦地被银光披上一层灰白。
自始至终,都没有让第二个人听到弦声。
——
“今日小测,各位写完后乐文后过来试弹一段,待我一一点评后再离开。”
底下打瞌睡的弟子们惊醒:“啊——”
讲台上的老叟捋着胡须:“看什么?一个个的不知道用功,若非我们这些老东西天天逼你们,还不知道要懒成什么样了!”
老叟一甩拂尘:“一个一个过来,宿云微这小子不在,可没人替你们求情。”
“……怜声姐姐,”钟明和压低声音,泫然欲泣,“救小弟一命啊!”
要说那一门钟明和学得最头疼,无疑是乐律了。
不仅他学得抓耳挠腮,就是宿云微应照台轮番上阵亲自教他,也没能让这朽木开窍,反而被他折磨得耳鸣眼花。
用应照台的话来说:“此曲神惊鬼泣,无可匹敌,实不应该强迫他弹完剩下半曲……”
他说完就踉跄着离开了琴室,一时眼花砰得撞到了廊柱上,一连半个月都没露面。
从此宿云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钟明和能交上作业就好了。
这老头一把年纪了,万一被他一曲震到了小心脏……
想到这里,钟明和两眼含泪:“姐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叶怜声为难道:“若是谱曲当然没问题了,可先生还要试弹——”
“哎呀,这个也不算事!”
钟明和巴着旁边的宿回,一个劲儿合手拜她:“回姐,小的求您了~”
天,这人好做作。
宿回叹气:“怜声,要不要帮帮他?”
钟明和楚楚可怜望着二人,叶怜声无奈道:“好吧,那你可得给我打掩护。”
“没问题!”钟明和左右看看旁边的人:“到时候游绥狄平还有我,嗖一下冲前面挡着……”
“咳,不要交头接耳,自己写自己的。”
老叟捻着胡子,不满地看了眼钟明和:“自己不好好写,还打扰别人——”
钟明和羞愧低头,扒拉桌上的纸笔。
“先生。”
叶怜声抱着琵琶起身,轻声道:“我作完了,请先生评讲。”
“!”
伏在案前冥思苦想的众人一震,哀怨地望了眼叶怜声。
“啊……哦,那你跟我去外间。”
老叟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只好悻悻甩着拂尘离开。
叶怜声侧头冲钟明和轻轻笑笑,鹅黄的裙摆消失在门口。
先生一走,琴室内众弟子又开始蛐蛐:“这才刚布置了半刻钟吧?”
陈安咬着笔:“这什么鬼的乐文,她写那么快我都抄不上。”
李莳点头:“这么快就能谱完全曲,怜声在仙界也算天才了——”
“哎呀你小点声,叶耀在隔壁琴室呢,小心他找你事。”
叶耀。
叶家唯一的嫡子,还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
叶夫人宠他宠的没边,为她宝贝幺子又是打点学宫又是宴请同窗的,进学宫那几天摆了不小的排场。
奈何他本人胸无大志,仗着母亲的宠爱在学宫中嚣张跋扈肆无忌惮,动辄便和其他人拌嘴撕打,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
一提起这骄横的家伙,众人的重心越跑越偏:“哼,他学习修为样样平庸,若是他接管了叶家那才完蛋呢。”
冯守晴说:“怜声姐就很好啊,我反正觉得她适合当家主。”
一个瀚海的弟子接话:“我之前跟叶耀隔壁院,天天听他唾骂家里的姐妹们,说她们不及早嫁出去,就知道死乞白赖待在家里——”
郑衾也抬起头:“不仅如此,他还常留恋烟花酒巷,一放旬假就喝的醉醺醺的……”
“光这个月就在院里吐三回了!他自己还不管,每次都是我们清理!”
郑衾郁闷死了:“大师姐都不愿意来看我了。”
其他弟子满是同情,半幸灾乐祸半庆幸:“郑兄,你受苦了。”
柳松松不屑道:“二世祖。”
孤雁把玩案上的墨条:“可怜了叶怜声,每天跟这么个蠢虫做姐弟,真是倒血霉了。”
“又吵吵什么?”
老叟甩着拂尘进来:“都写好了?那就赶快过来交乐文。”
眼看着就要下学,众人忙捧着乐文涌向先生。
叶怜声抱着琵琶回到位置上,钟明和忙道:“怎么样?”
叶怜声轻轻一笑:“还是甲等。”
“好姐姐,我就知道你没问题,小的这就靠你了。”
钟明和推着前面的满寒宵:“快快快,你们先帮我挡住先生。”
“……”
满寒宵起身,游绥和狄平也被钟明和赶走,轮到旁边的孤雁时他底气没那么足,只能哀求望着他。
孤雁对钟明和哼了一声,冷冷等在最外圈。
啪——
宿回一打响指,身边多了一个神采飞扬的钟明和。
另一个钟明和拍拍自己:“快快,他要转过来了!”
啪。
‘叶怜声’嘻嘻一笑,抄起琵琶跟‘钟明和’眨眼:“那我出去等你们。”
‘钟明和’挑眉:“好。”
‘叶怜声’,或者说钟明和快乐地从后门离开。
终于不用呆在那可恶的琴室里了,钟明和心底狂喜,要不是还顾及着叶怜声的外壳,他早蹦起来了。
正当他洋洋得意时,猛地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
钟明和怒回头:“看路!”
一只油光水滑的胖子挡在长廊中,满脸挑衅:“我给你让路?开什么玩笑——”
这嘴脸,这态度,正是那嚣张跋扈的叶耀。
叶耀上下打量‘她’,眼神轻慢:“看你这个张狂样子,叶家的体统都被你给毁了。”
他皮笑肉不笑的:“要我说,你赶紧嫁出去得了,整天赖在叶家白吃白喝你不羞我还臊呢。”
钟明和忍了又忍,冷声道:“和你无关。”
叶耀笑了:“和我无关?我是叶家的少主,你是叶家的女人,我当然有权利处置。”
“女人就该三从四德,让你上学已经是恩典了。”
陆陆续续有弟子散学离开,叶耀借着旁人围观的机会大肆贬低着叶怜声:“你不过是借了我的光才进了学宫,不知道感恩反倒打一耙,叶家白教养你一场,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叶怜声’冷冷道:“进学宫各凭本事,我哪里借你光了?”
叶耀讥讽道:“要不是我娘准许,你个妾生的还想参加试炼?”
“摆正你的位置叶怜声,你一生下来就注定是叶家的工具。”
“你跟你那个野心勃勃的娘,别想从我叶家里掏走半分好处——”
他这一言可谓是惊起千层浪,来来去去的弟子们不由得驻足看向这边。
钟明和万万没想到叶耀个蠢猪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他姐姐的短。
不,恐怕在他眼里,叶怜声根本算不上他姐姐。
钟明和好不容易逃一次乐律课,就碰上这个倒胃口的死胖子。心里呕得要死,却也不能用叶怜声的身份把这个叶耀打一顿,否则他那跋扈亲娘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她们……
‘叶怜声’冷笑道:“你高贵到哪了?”
“胖成猪了还对我指手画脚的,这么想我嫁出去,你是不是嫉妒啊?”
“你早说啊。”她一挽袖子,“来来来,我现在把你变成妹妹怎么样?这样你也能嫁了。”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发出嗤笑,都对叶耀的行迹很是厌恶不屑,围在旁边议论着:“……要不是有叶夫人,谁愿意理他。”
叶耀涨红了脸:“闭嘴,你个庶女!你还敢顶嘴?”
我日,钟明和翻了个白眼:“都什么年代了还嫡嫡庶庶的,我们是修仙,修仙你懂吗?”
“又不是宫斗,你还跟我搞上对立了?”
“瞅你那肥头大耳的死样,一身肥板油都活不到过年,性格也是一等一的臭,恶臭男说的就是你!”
钟明和越说越起劲:“谁爱吃猪头肉?不用等不排队,拿筷子一夹给这小子带走得了。”
众人哄堂大笑,立马有人响应,真掏出来一双筷子:“我,我这有。”
啪——
钟明和视线猛地拔高。
姗姗来迟的宿回把他变了回去:“吵什么呢?下了课还不走?”
她身后还乌泱泱地跟着其他人,钟明和像找到了救星一般扑到她身边:“宿回~他欺负人——”
宿回没说什么,游绥却上前一步把钟明和拉到他身边,对叶耀和声细语道:“叶道友不要伤了和气,争执就到此为止吧。”
叶耀哪里肯受辱,眼尖瞅见最后面的人,立马指着她尖声叫喊:“叶怜声,你躲他们身后什么意思?有本事滚出来!”
“有本事你滚走啊。”
柳松松搡开他的胳膊,眯着眼:“对人指什么指?没人教过你礼貌吗?”
“刚才起就又骂又叫,这么看不起我们女人,你生出来干吗?”
柳松松不屑道:“嫡庶算什么狗屎,男人管不住下半身,生了孩子就怪到女人头上?”
她轻蔑瞥他一眼:“我看你最蠢了,纯种神经。”
叶耀又羞又恼,想也没想抬手就扇了下来:“滚开!”
啪得一声脆响。
叶怜声惊道:“松松!”
围观的弟子们顿时沸腾了,指着叶耀大骂无耻:“光天化日还敢打人?”
柳松松生生受了一下,脸侧浮现几道红印。
她冷笑一声,脸上戾气一闪而过,随即迅速上前扯住叶耀的衣领,啪啪连扇几巴掌:“这可是你先动手的。”
“啊,你个贱人——”
叶耀痛呼一声,伸手使劲拽她头发,柳松松又是几下:“骂没完了是吧?我看你长几个舌头——”
她抽出簪子就要刺进他嘴里,从照架住她拖回来:“好了好了。”
再打就是防卫过当了。
柳松松狠狠啐他:“死猪,就会打女人骂女人。”
“我话就放在这,以后你再骂一句,我追你到天涯海角——”
发髻散乱,随便捋一把长发,她紧紧盯着叶耀,符纸血红蠢蠢欲动:“管你什么叶什么镜泽,我们太玄宫也不是好惹的!”
叶耀捂住肿胀的猪头怒:“你!”
旁边一个弟子大喝:“还不快滚?”
一群太玄宗弟子出奇的愤怒:“还敢伤我们师妹,当我们是死的吗?”
太玄宫弟子们呼啦啦把人围起来:“走,跟我们去见宫主!”
“少主了不起,少主就能随便打人了?”
围观的弟子们群情激愤,尤其是女弟子们,听叶耀大放厥词后气得浑身发抖:“混账,猪狗不如!”
叶怜声捧着柳松松的脸,心疼得不行:“疼不疼?”
柳松松狠狠瞪了叶耀一眼,摇头:“没事,就当被猪拱了。”
孤雁一怔:“……那给你杀个猪头消消气?”
柳松松恶狠狠道:“不够!再剁二十个猪蹄——”
钟明和仔细看她脸侧:“头晕吗?眼花吗?”
他轻轻给柳松松上药:“没事,敷上药过短时间就好了。”
柳松松躲开他手:“好什么,我现在就要去告他状。”
她表情凶狠:“今天不让他横着出去,就算我柳松松窝囊。”
只见她拽着钟明和风风火火就往外跑,从照宿回几人面面相觑,也追着人出去。
长廊里的弟子们涌了出去看热闹,宽阔的廊下只剩下了几人。
叶怜声胸口起伏,闭了闭眼:“松松她真傻。”
满寒宵很捧场:“何以见得?”
孤雁挑眉,表情很揶揄。
“这是我和叶家的事,本来和她没关系。”
叶怜声低着头:“她冲上去和叶耀打架,又成了叶家和太玄宫弟子的恩怨。”
如果她和叶耀争执起来,那位宠爱幺子的叶夫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原本都做好了被叶耀刁难的准备了,没想到柳松松竟然冲了出来,把她择了个干干净净。
叶怜声心知,是柳松松不想她们母女为难,做了这出头鸟。
满寒宵抱臂:“我们不是朋友吗?”
叶怜声一怔。
满寒宵说:“换了你是柳松松,你就不会冲上去了?”
叶怜声轻轻点头:“我会。”
“那不就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满寒宵睨她:“打他一顿你不爽吗?”
叶怜声忍不住笑:“爽。”
见她终于笑了,狄平叹道:“当时吓我一跳,差点忍住没上去揍他。”
满寒宵偏头,难得带着几分恶劣痞气的笑:“再打一顿又怎么样?”
“记我头上。”满寒宵看叶怜声,语调轻松,“金尊玉贵的世子大人请客。”
……叶怜声反应过来,失笑:“你太记仇了。”
“少废话。”
满寒宵迈步向外,在刺目艳阳中回头,面容肆意张扬:“走不走?”
狄平轻轻推她一下,紧赶几步跟上满寒宵:“走,看我们松松大显神威去。”
叶怜声心中一动,无奈地跟上去:“你们啊……”
她重新扬起笑,额前的玉坠摇动,在阳光下闪过轻亮的光,叶怜声脚步轻快追上几人:“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