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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四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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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祺抽着烟,脸色阴沉。
梅隐坐在转椅上,勾着自己的头发玩。
“商小祺,你急什么,事情还没到不可换回的那一步。”
商祺不接话,盯着手机一言不发。
梅隐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又很快隐去,“昨天我收到了拜帖,这次的黄昏宴会改了主办方,由欧泊澳公爵组织,他邀请了各方名流。往年的黄昏晚会,五上城的城主只会到场一两位,其他全由亲信代理,而这一次,他要求五位城主都到场。”
“我听说,欧泊澳公爵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他停顿片刻,眼里闪着恶劣的光,“有关于他未来的公爵夫人。”
商祺面无表情,不予理会,只专注自己的事。
他哪儿能听不出梅隐的意思,无非就是西莱·欧泊澳的未婚夫是孟阿野。是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知道孟阿野心里在想什么。
嫁给西莱·欧泊澳,脱离商家,既能保护商祺和其他人,又能借欧泊澳家族的势力查清楚他身上的秘密,还能挡住那些探寻的势力,一箭三雕。
现在孟阿野的立场上,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商祺掐灭了烟,猩红的火点在烟灰缸里挣扎了一下,最终归于死寂,如同他此刻表面平静无波的心湖。梅隐的话像石子投入湖中,却未能激起他想要的涟漪。
结婚。呵。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那张薄薄的纸,那个所谓的名分,在他商祺眼中,轻如尘埃。他是制定规则的人,婚姻制度不过是维系社会运转的无数规则之一,他遵守,是因为这规则尚有用处,而非他需要被其定义或束缚。他商祺的存在本身,就凌驾于这些世俗的框架之上。
他真正在意的,是孟阿野的选择背后,所透露出的不信任,以及那份悄然滋生的、试图脱离他掌控的独立性。
是他亲手将孟阿野从一张白纸,描绘成如今这般稠丽夺目、带着他商祺烙印的模样。他教孟阿野识别珍宝与瓦砾,教他享受追捧与爱慕,教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美好,并将所有痛苦为他挡在外面。这套逻辑在孟阿野身上运转完美,他拥有,他享受,他从不因此困扰。
可当孟阿野开始运用这套逻辑用以“保护”他时,商祺感受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微妙的、被冒犯的愠怒。
他的明珠,学会了自己思考,自己布局,甚至试图将他纳入“需要被保护”的范畴。这偏离了他的预设。在他的蓝图里,孟阿野应该永远栖息于他羽翼之下,依赖他,需要他,被他妥善收藏,欣赏外界风雨却从不真正沾染。他可以给予孟阿野整个世界,但前提是,这个世界必须由他商祺来给予。
嫁给西莱·欧泊澳?确实是一步好棋。借力打力,暂避锋芒。商祺承认这选择的理智。但理智,恰恰是此刻最让他不悦的东西。
这意味着孟阿野开始用利弊来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试图以一己之力承担风雨,开始……不那么需要他了。
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商祺高傲的心头,不深,却持续地传来隐痛。
他并非不懂感情。他懂得忠诚,懂得占有,懂得倾其所有的付出。他对孟阿野的感情,复杂而专制,混合着创造者的骄傲、收藏家的痴迷与守护者的偏执。他给了他肆意生长的土壤,却从未想过这株由他亲手浇灌的玫瑰,会试图将根系蔓延到他的领地之外。
梅隐仍在观察他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裂痕。商祺抬眸,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梅隐期待看到的慌乱或嫉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梅隐面色不善,他收了笑意,语气冷淡,“你为什么把实验关了。”
“你说过要继续,怎么?怕了?”他把玩着一颗棋子,“还是说,你找到了更好的,能让你的珍宝长生不老的办法?”
“与你无关。”一份报告发到他手机上,商祺眉头压了压。
“与我无关,呵。”梅隐重复了一遍,“嗯嗯嗯,你商大少的事与我无关。”
“商祺,我警告你,最好快点脱手那些事,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孟阿野,盯着商家,如果不是我给你拦着,你以为你那些实验瞒得住?”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他捏碎了那枚棋。
商祺:“……”
他理了理领口,“走了。”
“去哪儿。”
“回家。”
“……”梅隐冷笑。
商祺不再理会,出门坐上车,揉了揉头,他之前已经收到了不下数十封拜帖,来自很多方人马,最多的,就是日熹的。
他都推了,原本打算再拖上几天,而现在西莱·欧泊澳的消息一放出,这些人都没了动静。
太正常了。西莱·欧泊澳不仅是流火城的第一公爵,更是二十四城下黑色交易的实际掌权者。
甚至,他才是流火城真正的掌权者。如今的流火城城主,塞浦珞斯家族的莉莉茉·塞浦珞斯都受他制衡。
同时他和研究院院长特雷德迩又是好友,特雷德迩之前就已经明确表达了对孟阿野的保护倾向,现在又多了个西莱·欧泊澳。
没有人会不怕死到这种程度。
他轻轻叹气,对西莱·欧泊澳的调查都停了,不是因为对方的权势,是因为对方发来了警告。
对孟霖孟祈的调查也暂时没有头绪,范围太大了,枯生城大大小小的疗养院不少,小的但还好查,大的,或者是背靠其他势力的,对病人的隐私非常看重。
目前排查了大半部分,还是一无所获。
只能从他母亲那里入手了,他们约在今天见面,就在商家老宅。
他的母亲……商祺又是一阵头痛,他对这位商界传奇完全束手无策。
他母亲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小野的事,他们夫妻俩已经知晓,甚至主动帮商祺挡下一部分人。
可他们越是如此,商祺反而觉得越棘手。
自从商父商母发现他在圈养孟阿野以后,他们三人一见面除了吵架就是说话夹枪带棒。只不过他们从不在孟阿野面前表现出来,孟阿野在家的时候他们永远是关系和睦,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商祺忍不住叹气,自己想见自己的母亲,竟然都要跟助理排号约时间。
真行。
车子开回老宅,这里跟首都那栋不一样,老宅位于春朝城边缘的一座深山里,是从市区迁过来的,是上上辈的要求,他们一直住在这边,需要任何东西会有专人负责。
商祺从车上的冷柜里抽出酒,闷了一口,看来这次会面,除了父母亲,还有那两位。
真行,一对四。
车开进地下车库,他拎着几个袋子上了电梯。
“少爷。”电梯门打开,管家已经等候多时,他接过商祺手里的袋子给一旁的侍者,又为商祺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老爷、老夫人,先生和太太,已经在书房等候了。”
商祺略一颔算作回应,没再多言,径直穿过门厅。
老宅内部是沉郁的旧历春朝城风格,深色木质结构承载着岁月的厚重。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仅有几盏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
走廊幽深,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两侧墙上间隔挂着些装裱好的字画,或是摆放着博古架,上面陈列的器物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泽,看不清具体形制,只觉沉黯压人。
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这段路他走了二十多年,熟悉得闭眼也不会错。但每一次走向书房,无形的压力依旧如影随形,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雕着繁复纹路的紫檀木门越来越近,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入口。
管家无声地落后他两步,保持着距离,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终于停在书房门前。商祺抬手,指节在冰凉光滑的木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进来。”
管家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商祺闭了闭眼,踏进了门。
母亲商序坐在书房左侧长桌的主位,父亲商衔枝正在泡茶,祖父商聿正在躺椅里转着一串硕大的深红玛瑙,祖母商琉在宽大的书桌前处理着文件,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见商祺进来了,轻轻敲了敲桌面。
“来了,坐吧,小祺。”
她看了看商祺背后,神色略有不满,“小野还没回来?”
商祺点点头,坐到长桌一侧。
“他在哪儿。”商聿起身,坐到长桌那边,商衔枝也已布好茶坐下。
“……流火城,西莱·欧泊澳身边。”
商序咔嚓一声点了只细长的香烟,冷冷吐出两个字,“胡闹。”
“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商祺,我记得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小野才多大?他懂多少事?他脑子里面应该只有动画和毛绒玩具才对!”
商序的话音在沉滞的空气里砸出回响。烟气袅袅,模糊了她锐利的轮廓,却遮不住那份压人的怒气。
商衔枝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商祺面前,动作温和,嘴上却在质询:“小祺,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小野为什么会和西莱·欧泊澳扯上关系?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很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商祺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碰那杯茶。“这是他的选择。”
“选择?”商聿冷哼一声,手中的玛瑙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一个孩子懂什么选择!商家还没倒,需要他用自己的婚姻去换庇护?商祺,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你说你会护好他,这就是你护的结果?把人护到那个疯子的轮椅边上了?”
“商聿。”商琉叫住他,“跟孩子好好说话。”
她目光沉静,“小祺,你来说,树网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特雷德迩发出公告,欧泊澳家族下场,这不是小野能接触到的人。”
商祺垂眸,“……黎司直发出了一则预言。”
商聿:“去他妈的预言!这老不死的,手都伸到商家来了!”
商序抖抖烟灰,无奈扶额,“……爸,听小祺说完。”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哼了一声安静了下来。
“…他预言,小野是能够清除树网精神枷锁的救世主,小野被无影香带走,参加了树网试炼。”
商衔枝坐下,表情不复温和,“无影香。你知道无影香是什么地方,你还放任他去。”
“……是。我的错。”
“继续。”商琉盯着文件,头也不抬。
“……试炼以后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商聿砰的一声把珠子砸在一边的桌子上,“他狗日的!”
商琉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伤得多重?”
商祺喉结滚动了一下:“……昏迷了一周。”
书房内瞬间死寂。
商序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她像是没察觉,只死死盯着商祺。商衔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商聿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连一直最沉得住气的商琉,握笔的指节也微微泛白。
“一周……”商衔枝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商祺,这么大的事,你瞒到现在?”
商序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要将缸底戳穿:“他现在人呢?伤好了没有?你就让他这么跟着西莱·欧泊澳跑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们说的?啊?你说你会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绝不会再让他受一点伤!”
商聿窜起来,“黎司直这杂种!狗养的贱人!老子!老子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够了。”商琉拍桌,她神色有些许阴沉,“小祺,继续。”
“……”商祺握紧了茶杯,“他醒了之后,伤情反复了,很严重,西莱·欧泊澳带他去了执剑人那里,救了他。”
“出来以后,他去…他男友那儿住了几天。”
“男友?!”商聿刚被商琉按回座位,闻言又猛地弹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什么男友?!他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哪个混账东西?!不是小锦那孩子?”
商序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商祺,你最好一次性把话说完。小野身边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人?”
商衔枝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平稳,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小祺,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商祺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这才是最难的部分。他闭了闭眼,尽量简洁地陈述:“玉埋香,无影香的统领,小野的前任,他们之前网恋过,被带去无影香后两人又在一起了。小野伤愈后,去他那儿住了两天。”
商序冷笑,“你不是能耐得很吗?不是坚信自己能把控得住小野吗?这又是几个意思?男友,呵呵。”
“然后呢?”商衔枝勉强稳了稳心神,“为什么西莱·欧泊澳会放出订婚消息?”
商祺揉了揉太阳穴,先说了莱德浦狄奥的事,“小野在查他,去了彩蔷薇。”
“彩蔷薇……”商衔枝皱眉,“谁带他去的?”
“楚家的大儿子,楚鸣山。”
另外四人同时啧了一声。
商聿:“这混小子怎么阴魂不散,净出些馊主意给小野!”
商序:“看来之前的教训还不够。”
商琉忍不住夸了一句,“小野这孩子,还是很聪明,懂得善用人。”
商祺喝了口茶,“小野主动找他帮忙的,他家和基索教关系不浅。”
“我后来把他带回了商家,在家里住了两天,处理了一个跟踪狂。”
“跟踪小野的?”商序皱眉,“我不是说过要加强安保吗?你是不是没听?上次我回商宅,一个人都没有,你把家空着等人偷吗?”
“…那个人是他的高中同学,跟踪了他很多年,做的很隐秘,只敢偷些边缘的东西,这次被抓到,被玉埋香送进了督察局,送到了阮缪手上。”
商衔枝开口:“你放过他了?”
商祺摇头,“处理过了,连带他家一起。”
“哼。还算你有点哥哥的样子。”
“之后呢?”
“……之后,他跟沈家的沈醒出去,被旻济会,绑架了。”商祺头痛无比。
死寂。死寂。
一声脆响,商衔枝硬生生捏碎了茶杯,他闭了闭眼,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从牙缝挤出两个字,“然,后?”
“受了折磨……他…”商祺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孟阿野失控的事。
一时间书房众人神色各异。
“不可能…小野虽然会些防身术,但是怎么可能压着你们打……”商琉皱眉,“那道长还说什么了吗?”
商聿气得在书房来回打转,“这群杂种!贱货!竟然敢,竟然敢!”
“爸。”商序无奈叹气,“总归是没事,那些人,我们会处理好的,你先歇歇。小祺,说说看,道士还说了什么。”
“玉漱。他让我去找玉姨。”
商序和商衔枝表情变了变,很细微,但被商祺捕捉到了。
书房内安静下来。
商琉瞥了眼商序,“玉漱是你们的朋友,说说吧,这个时候了如果还有信息差,就是把小野往火坑里推。”
商衔枝重新给商序点了只烟。
商序沉默片刻,绿色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点疲惫,“小野。不是他们的孩子。”
“什么???狗日的,说什么呢?”商聿瞪着眼,“他不是孟霖孟祈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
商序揉揉头,“你来说。”
商衔枝也有些难以开口,只不过被点了名,不好推脱,他叹气,“孟祈,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商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