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依赖》松针牡丹水

73、七十三 春/R

　　酒店环境不错。但孟阿野并没有休息的打算，他一直在反复查看地图，选定了一条相当凶险的路准备半夜进山。
　　他要甩开迮日春。万一他没找到无有乡就算了，不能连累迮日春也被困在雪山中，而且…… 他托着腮，并不能确定暴雪是否是无有乡出现的必定条件，连孟霖都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万一触发条件本身就是濒死状态呢？
　　太危险了。不如自己一个人去做。
　　孟阿野有些焦虑，他觉得自己太莽撞了，没有路线没有准确的目的地就这么来了……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如果发生意外怎么办？
　　头痛来的也不是时候，他烦躁地想抓头发，却在下一刻被一双有点凉的手握住。
　　“小媃。”莱德浦狄奥轻轻从背后环住他，“只有自己，才能帮到自己。”
　　孟阿野被吓得一激灵，“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像鬼一样冒出来！”
　　莱德浦狄奥坐到他旁边，柔柔弱弱地把头靠在孟阿野肩上，“我就是鬼呀，小媃。”
　　“你知道去无有乡的路？”
　　莱德浦狄奥贴着他的耳朵：“制造一场雪崩吧，小媃。”
　　“无有乡，无有乡，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只有不存在的人才能进去。”
　　“那孟霖他——！”
　　“嘘。”莱德浦狄奥捂住他的嘴，“这件事我们在到了无有乡以后，我会向你解释的。”
　　“我们走吧，小媃。”他站起身，孟阿野这才看清他穿的是一身纯白色的长裙，层层叠叠的蕾丝繁复，外层穿着一件雪貂大衣，头上顶着一顶白蕾丝头纱，款式很哥特，整体不像新婚者，倒像是一位特别的守墓人。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去为你找一样东西。”他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骷髅形状的果子。整体黑红，色泽鲜艳诡异。“死魂果。我从大陆背面找来的，吃了它，能为你补上一部分心魂，加速你和Zero融合。”
　　孟阿野惊讶：“你能去大陆背面？那里是什么样的？你没受伤吧？”
　　莱德浦狄奥点头：“没有受伤。”他把死魂果递了又递，“吃吧，小媃。”
　　孟阿野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莱德浦狄奥的出现让他安心下来。没错，只有自己才能帮自己。而且这果子味道还不错。
　　见他吃起来，莱德浦狄奥才慢吞吞地开口：“…大陆背面，有很多样子。和传统故事中的冥界不一样，大陆背面就像一个万花筒。不同的人进入能够看到不同的世界——他们最害怕的、最恐惧的、最不愿面对的。”
　　“死魂果是死去灵魂的灵。最纯最善的一块儿。能够滋养生者的灵魂，弥补治愈其的残缺与不足。”莱德浦狄奥解释。
　　“哦，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莱德浦狄奥颔首，伸手帮孟阿野梳理头发，“还是长发好看。”说罢，他又仔细打量了片刻，“不，之前的短发也很好。”
　　他又叹气，“辛苦你了，小媃。”
　　孟阿野拍拍他，“没关系。没关系。”
　　“走吧。”莱德浦狄奥牵起他，歪了歪头，“我也想要。”
　　“什么？”
　　“公路旅行。”
　　孟阿野笑出声，“你是小孩子吗？什么都要争。那我们走吧？制造雪崩的话我拜托Zero…”
　　“我会用天赋。”
　　“哦，好。”
　　孟阿野忽然犹豫起来：“迮日春……”
　　莱德浦狄奥揽住他的肩：“不用管他。”
　　两人出了门，绕过前台离开了酒店，随后一起上了车，孟阿野坐驾驶位。临行前他看了一眼五楼，没有一间房开着灯，他深呼吸一下，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城区，重新进入茫茫雪原。公路两侧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白和无尽的夜。天空是墨蓝色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偶尔飘过的云层和不停歇的雪。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光线在飘落的雪花中形成两道模糊的光柱。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停下车休息，莱德浦狄奥不会开车，这个情况孟阿野也不敢开智驾，他们一路都很安静，基本不说话，莱德浦狄奥为他开了一瓶可乐，两人沉默一会儿，孟阿野突然听见车上似乎有什么动静。
　　他脸色一变和莱德浦狄奥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开门跳下车，猛地打开后备箱，迮日春就可怜兮兮地抬头和他对视。
　　“小野……”
　　啪！孟阿野猛地把门关上，随后沉默了五秒又打开。
　　“小野……”
　　后备箱里，迮日春蜷缩成一团，旁边是几个被挤到角落的应急包和防寒物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裹得很严实，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待主人进门许可的小狗。
　　“……”
　　“小野……”
　　“你是不是有病？！”孟阿野终于爆发了，“零下二十度你钻后备箱？你是不是想死！你想死别死我车上！”
　　迮日春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可是我想跟着你……”
　　“所以你就钻后备箱？！”
　　“嗯。”迮日春点头，“我知道你会发现的，你很聪明的。”
　　孟阿野气得不想说话。莱德浦狄奥不知何时也下了车，站在孟阿野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后备箱里的人。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头纱上的蕾丝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微的光。迮日春眼睛瞬间睁大，盯着那张和孟阿野一模一样的脸：“他是谁？你还有个双胞胎亲哥哥？”
　　莱德浦狄奥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盯着迮日春，他并不喜欢和人交流，也不在乎除了孟阿野以外的人。这个人在他们上车之前就在后备箱里了，只是他没拆穿。
　　“不关你的事！”孟阿野伸手把迮日春从后备箱里拽了出来。迮日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立刻往他身边凑。
　　“冷。”他说，可怜兮兮地。
　　“活该。”
　　“嗯，活该。”迮日春点头，但还是往他身边凑，“但让我跟着好不好？我保证听话，保证不添乱，保证——”
　　“够了！”孟阿野打断他，心烦意乱，“闭嘴，滚上车我把你送回去！”
　　迮日春摇头，“你别生气，我只是想跟着你。”
　　莱德浦狄奥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带上他吧。”
　　孟阿野转头看他。
　　“他有用。”莱德浦狄奥说，“我听见「命轮」的回响。”
　　迮日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眼神期望地望着孟阿野：“小野……不要丢下我……我很有用的。”
　　“闭嘴。”孟阿野按了按太阳穴。“上车。”
　　车子在雪夜里穿行，车灯照亮前方不断飘落的雪。公路两侧是无尽的雪原，偶尔能看见一两棵被雪覆盖的针叶树，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剪影。这次换迮日春开车，孟阿野坐副驾，莱德浦狄奥坐后排。车里很安静，但安静没能持续多久。
　　迮日春：“小野。”
　　“……说。”
　　“你饿不饿？”
　　“不饿。”
　　“哦。”隔了两秒，“那渴不渴？”
　　“不渴。”
　　“哦。”又隔了两秒，“那累不累？我——”
　　“闭嘴。”
　　“哦。”
　　又是安静。
　　“小野……”
　　“……说。”
　　“他是谁呀？”迮日春小声地问，但车内就这么大空间，再怎么小声都逃不过另一个人的耳朵，不过莱德浦狄奥看上去并不在意，他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他是宓赛里恪珥蒂亚。”
　　迮日春眼睛睁得圆圆的，惊呼出声：“圣子殿下？！”
　　“嗯…”
　　孟阿野之所以告诉他这个，是因为迮日家有公开的信仰倾向，与其解释那么多，不如让他自己脑补，毕竟同一张脸的事确实不好解释。他这么一说，迮日春反而话更多了。
　　“圣子，圣子大人？！真的是您吗？”他的脸莫名红起来，“迮日家一直在供奉您，您…您，我…”
　　莱德浦狄奥闭着眼：“你想许愿。”
　　孟阿野挑眉：“我说你就信？”
　　迮日春：“嗯。无条件相信妻子。夫妻之间需要信任。”
　　孟阿野扶额，他就不该多余问。
　　莱德浦狄奥手指敲敲膝头，“说说你的愿望。”
　　“……”迮日春目光有些闪躲，他通过后视镜在孟阿野和莱德浦狄奥脸上来回逡巡，“你们…真不一样……”
　　随即他不好意思地开口：“小野，我，我…”
　　“不结婚。”
　　“小野，不是…”
　　“有男朋友。”
　　“我……”他被堵了又堵，脸憋得通红，声音细小，“我希望你开心。”
　　“我知道你被卷进树网的那些事了…和商祺联手…也是想帮你。”迮日春抿唇鼓起勇气开口，“幸福吧小野，一直幸福下去。”
　　“……”
　　孟阿野没说话。莱德浦狄奥也长久缄默。
　　最后是孟阿野打破沉默：“…嗯。”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莱德浦狄奥睁开眼，“就在前面了，让他去。”
　　迮日春踩停下了车，山脉横亘在眼前，连绵的峰峦隐没在夜色与风雪之中，只能看见最近的几座山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再往前就是缓缓升起的坡地。
　　“可是…”
　　莱德浦狄奥摇头，“这件事就是他的任务。”
　　孟阿野担忧地看向迮日春，男人已经戴上了厚厚的防风围巾，两只眼睛在夜色里透亮清明，他眼睛弯弯，弯腰蹭了蹭孟阿野的头，“小野，我保证完成任务。”
　　他从车上拿出里士满准备的小型军备，开始往山坡上爬。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齐膝的雪里拔出来，再用力踩下去。迮日春速度不慢，他爬到半山腰停下来。这里有一处相对陡峭的坡面，积雪厚度目测超过两米，上方是更陡的崖壁，再往上就是峰顶的冰川。如果在这里引爆，应该能引发连锁反应，他掏出炸弹开始设置引爆器。
　　第一个炸弹埋好了。
　　他往上爬了三十米，埋下第二个。
　　再往上二十米，第三个。
　　爬到接近崖壁的地方，迮日春把最后一个炸弹埋进雪里，引爆器调到最大功率。他开始往下撤，撤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转身和孟阿野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准备好。随后他掏出手枪，抬头看了看上方——那些炸弹埋设的位置在他眼里形成一条虚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崖壁。如果一切顺利，引爆后积雪会从崖壁开始崩塌，沿着山坡一路滚落，裹挟着沿途的雪和碎石，形成一场足够淹没整片山脚的雪崩。
　　迮日春举起枪，对准第一个炸弹埋设的位置，手指搭上扳机。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积雪簌簌落下。
　　第一声爆炸响起。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山崖上的积雪开始松动，细细的雪流像白色的溪水从崖壁滑落。然后雪流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裹挟着碎冰和石块，轰鸣着朝山下奔腾。
　　雪崩来了。
　　孟阿野站在莱德浦狄奥身侧不避不退，直面这白色风暴。
　　随后眼前的所有都被吞没了，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分不清左右，只有无尽的白色在翻滚，在旋转。雪灌进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冰冷刺骨。身体像一片羽毛，被这股力量裹挟着，翻滚，坠落，再翻滚，再坠落。
　　意识开始模糊之际，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却异常有力。
　　“小媃。”
　　莱德浦狄奥的声音穿透风雪，穿透轰鸣，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到了。”
　　孟阿野努力睁开眼睛。
　　雪停了。风停了。轰鸣声也停了。
　　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
　　莱德浦狄奥表情柔和。
　　“欢迎来到无有乡。小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