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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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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阿野是被舔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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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强抬起虚软的手,按在了裴滟婤作乱的脑袋上,微微用力,向外推了推。
裴滟婤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不解又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孟阿野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好用眼神示意,又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了。
裴滟婤看懂了他的拒绝,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观察着孟阿野的脸色:“宝宝……是不是还难受?哪里不舒服?”
孟阿野闭了闭眼,懒得搭理他。他现在浑身都不舒服,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一片狼藉。
裴滟婤见他闭眼不理人,顿时慌了神。他手足无措地想要碰碰孟阿野的脸,又怕惹他更不高兴,只能僵在那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宝宝……我错了……我下次轻点……你别不理我……”
又要哭!天杀的这蠢狗!
孟阿野重新睁开眼,看着裴滟婤那副泫然欲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裴滟婤立刻会意,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小心翼翼端来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凑到孟阿野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清凉的水滑过干灼的喉咙,孟阿野缓过一口气,感觉稍微好了点。他抬起手挡住眼睛,声音哑得不行,“…蠢狗…给我上药……多上几次…你…不想让我下床…就直说…痛死了……”
裴滟婤耳朵红得滴血,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马上给你上药,你,你等着!”
他连滚带爬地去拿医药箱翻出药膏,又赶紧回到床边,先用温热的湿毛巾把他留下的涎液擦干净,再把药膏挤到手上,用掌心的热度化开。冰凉的药膏触及肌肤时,孟阿野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裴滟婤立刻停手,抬头紧张地看着他:“疼?”
孟阿野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哼出一声带着恼意的气音。裴滟婤更加放轻了动作,指腹蘸着药膏,一点一点在那些地方涂抹开,生怕再弄疼他半分。药膏舒缓的凉意渐渐压下了火辣辣的刺痛感。孟阿野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裴滟婤仔细地为他涂抹好每一处伤痕,反复确认药膏已经吸收。做完这一切,他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跪坐在床边,看着孟阿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小声嗫嚅:“宝宝……还疼吗?”
孟阿野缓缓睁开眼,雾黑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裴滟婤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地想低头去舔吻他的手背讨好,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忐忑地回望。
过了好几秒,孟阿野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虚软的手碰了碰裴滟婤的脸,“……笨狗。”
裴滟婤眼睛猛地一亮,他立刻抓住孟阿野的手,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喉咙里自然地挤出两声犬鸣,像一只幼犬一样。
孟阿野任由他蹭着,疲惫地重新合上眼。“我再睡会儿……不准再吵我…真的很累……一会儿…再给我上几次药……不然…走不了路……”
裴滟婤立刻点头如捣蒜:“嗯!你睡!我守着你!”
他看着孟阿野蜷缩着陷入沉睡的侧影,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就真的维持着跪坐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痴缠地落在孟阿野脸上,像一只等主人苏醒的小狗。
等孟阿野再次醒来,身上已经好很多了,药很管用,裴滟婤也很听他的话,反复上了几次,虽然骨头还有点软,但痕迹都消了下去,只不过某只狗看见一点都没剩下倒是失落得很。
孟阿野喝着粥,觉得好笑,心里又起了逗弄的意思,他故意勾勾手指,让裴滟婤坐到他身边来,裴滟婤眨眨眼,乖巧地坐过来。
“我不是说了吗,婤婤你是小三呀,要是被我未婚夫发现,他会打死你的。”孟阿野笑眯眯的。
裴滟婤神情一僵,随即落寞起来,他嗫嚅着,手握成拳,想说什么又没有立场。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打死我就打死我,我,我就要跟着你。”
孟阿野挑眉,“这么有骨气?那要是…他把你关起来,打断你的腿,让你再也见不到我呢?”
裴滟婤眼睛瞬间睁大,恐惧一闪而逝,随后是更加疯狂的偏执:“那我就算爬也要爬到你身边!他关不住我!谁也关不住我!”
“我可以……我可以躲在床底下!躲在衣柜里!只要你让我待着,哪里都行!我吃得很少,也不会吵……我、我可以当你的影子!”
孟阿野微微睁大了眼,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有创意的提议。他搅了搅粥,慢悠悠道:“那岂不是很委屈你?”
裴滟婤梗着脖子,红着眼睛道:“不委屈,只要能看着你,什么都不委屈!”
“……或者……你把我锁起来也行。用链子拴在床边……这样……他就找不到我了,我也跑不掉……就……就只能给你一个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骇人。
“……”孟阿野着实被他这番豪言壮语震了一下。他看着裴滟婤,这人为了能留在他身边,真是连最后一点尊严和底线都不要了。爱就如此让人盲目吗?孟阿野疑惑地想,“当一只只能等我偶尔想起来才去逗弄一下的宠物狗,你也愿意?”
裴滟婤呼吸骤然急促,喉结滚动,他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某个词刺激到,眼神迷离了一瞬,然后条件反射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模糊的呜咽。
“……汪。”
孟阿野叹了口气,伸出手奖励性地揉了揉裴滟婤的头发。“乖。我既然答应了和你重新开始,就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他舀起一勺粥,递到裴滟婤唇边,看着他张开嘴含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但是你要听话哦。”孟阿野捏捏他的脸,“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裴滟婤立刻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保证:“听、听话!我最听话!”
他咽下嘴里的粥,主动用脸颊蹭了蹭孟阿野的手背,脸上一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样子。
“说吧,想问什么?”孟阿野推开粥,他吃不完了,他想喝冰果茶。
“……宝宝,你,”裴滟婤垂下眼,看着可怜兮兮的,“你跟西莱·欧泊澳,真的没有感情吗?”
孟阿野抬手支着下巴,在想要不要点外卖,“当然,不然为什么要你当小三?”他偏头看了看裴滟婤,“你担心什么?”
“我……我…”
“我害怕…”
孟阿野歪头,“怕我不要你?”
“嗯…”
孟阿野叹气,“听着裴滟婤,如果我不喜欢你,那天那块玻璃就不是划伤我自己,而是插进你脖子里了。我……你不明白,哥哥就是这么教我的,我不太能把恋人,朋友,家人分开懂吗?意思,啧。意思就是……”他懊恼地抓抓头发,“你知道的,我本来天生就不懂这方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确实是,不会爱人。”
“我有学会了一点,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婤婤,为什么我只能爱一个人呢?哥哥说了只要我高兴就好了,小锦也是这么教我的。婤婤,你能明白吗?”
他的话很混乱,天生的情感缺失加上那两个人的刻意引导导致他对这方面混乱无比。为什么爱会有排他性,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裴滟婤会接受不了?明明玉璆祯就适应得很好啊?
“我喜欢哥哥,也喜欢小锦小垠,现在也喜欢你,还喜欢别人。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选一个?为什么不能都喜欢?”
他看着裴滟婤,那双雾黑的瞳孔里有不解、迷茫和一点点寻求认同的期待。“婤婤,你为什么想要全部呢?我不明白,你也可以喜欢别人呀。虽然哥哥说我的伴侣必须忠贞无二,但是我不一样,我不太懂我哪里不一样……哥哥说的对,我可能永远不会懂了。”
孟阿野语气郁闷,“小锦说,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受伤,为什么会受伤呢?只爱一个人就会受伤吗?婤婤,你只爱我。所以因此受伤了对不对?”
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裴滟婤的心脏上来回切割。他看着孟阿野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为什么想要全部呢?
因为爱一个人,就想要他的全部注视、全部目光,他的笑、他的泪,都是自己的。
可孟阿野不是。商祺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他的另一半必须干净无瑕,忠诚强大。不可以和其他人产生过□□关系,不可以有复杂的情史。他的另一半必须忠贞而专情。
但商祺并不把这套理念加在孟阿野身上,他对孟阿野本身的要求完全是反着来。
商祺认为,孟阿野天生就是被追捧,被爱慕,被捧在手心的。只要他高兴,他喜欢几个人都没问题:今天对这个感兴趣,明天对那个好奇,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这在他眼里不叫滥情,而是孟阿野与生俱来的权利。他精心浇灌的花,自然有资格吸引所有蜂蝶,而花本身无需为任何停留负责。
商祺不断地告诉孟阿野,他是特别的。规则是给普通人定的。孟阿野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意,开心就好。至于其他人——如果他们因孟阿野而痛苦,那只能说明他们太脆弱,或者太贪心。
这种观念早已渗透进孟阿野的骨髓。
他是被扭曲的爱意浇灌出来的怪物。商祺和明泽锦给了他安全感,也剥夺了他理解独占和排他的能力。他们将“爱”定义为他可以随心所欲索取的养分,即使其基础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多么……完美的保护壳。
裴滟婤低低地笑了起来。商祺和明泽锦两个疯子,用这种方式为孟阿野构建了一个永不受伤的乌托邦。他只需要享受爱,无需负责,无需抉择。所有无法适应这套规则的人,都会在痛苦中自行离开或被排除。能留在他身边的,都是接受了这种“分享”的、同样不正常的家伙。
比如他们自己。比如迎婺垠。比如玉璆祯。
而现在,也包括他裴滟婤。
如果他坚持要全部,结果会是什么?孟阿野会困惑,会试图理解,但最终,他会因为无法满足自己而感到压力,甚至会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感到麻烦。然后自己就会像那些无法适应的人一样,被逐渐推开。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无论怎样都好,无论怎样,都远比再次失去要好一万倍。
“……我明白了。”裴滟婤的声音干涩,“宝宝,你不用明白。”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太贪心了。你说得对,喜欢很多人……很正常。是我不正常。你不用改。就这样,很好。你开心就好。”
他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孟阿野的额头。
“我会学着……不贪心。”他低声承诺着,“只要能看着你,陪着你……就好。”
孟阿野眨了眨眼,裴滟婤似乎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好事。于是他伸出手抱了抱裴滟婤,“婤婤最乖了。”
裴滟婤眼睛有点发红,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
在孟阿野看不到的角度,裴滟婤闭上了眼,表情有些许狰狞。没关系。他告诉自己。小三就小三。他会是那个最乖、最听话、最让孟阿野省心的小三。
孟阿野胡乱地摸摸他的头发,“婤婤,我想看档案。你可以帮我吗?”
裴滟婤疑惑地抬头,“档案?你想知道什么?”
他知道孟阿野不是为了他来的,无所谓,现在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小野想要的,他无论如何都会给他。
“你能帮我查查我父母的档案吗?他们来早占勿药养过胎,我有些事情想确定一下。”
“孟祈和孟霖吗?”裴滟婤松开他,去了书房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
“这里,全部都在这里了。”
孟阿野愣了两秒,接过那个厚实的档案袋。指尖触碰到纸袋粗糙的表面时,他心头莫名一跳。裴滟婤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早有准备。他打开档案袋,里面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料。从他父母孟祈、孟霖进入早占勿药疗养院开始,所有的入院记录、体检报告、日常观察笔记,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用品申领单,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一丝不苟。详尽得……超乎寻常。他以为只是要看父母的资料的权限在裴滟婤手里,没想到这些东西就在他房间里。
孟阿野抬起眼,看向裴滟婤。对方正安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回望着他。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进孟阿野的脑海。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孟阿野扶着桌子稳住身体,声音有些发紧:“……你的书房,我能看看吗?”
裴滟婤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阴郁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可以。”他低声说,侧身让开了通往书房的路。
孟阿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书房。这个房间他之前并未仔细打量过,大部分书籍都与军事、艺术相关,符合裴滟婤的喜好。然而在书桌的一侧,有一个不起眼的矮柜,被上了机械锁。
机械锁,怎么会是机械锁。
他看向裴滟婤,“…打开它。”
裴滟婤此刻竟然异常平静,他拿出一把小钥匙,没有丝毫犹豫打开了那个柜子。
孟阿野拉开柜子,里面的东西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一叠厚厚的照片,从尹度斯高中开始,一直到现在,各种角度的都有,甚至还有他和迎婺垠、明泽锦接吻的照片。
照片旁边有一个剪贴簿。里面贴着所有能找到的与他相关的零星报道,甚至只是提到“商家”、“明家”或者“孟”字的边角新闻,都被小心地裁剪下来,贴好,标注日期。
靠里面一点,有一个小盒子,孟阿野半跪在地,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是一些小物件:他送给裴滟婤的发卡;随手摘下丢掉的手机链;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裴滟婤的卡通创可贴……甚至还有前段时间换下的那套护士装和昨晚扔掉的长筒袜和小裤。
而在柜子的最里面,是几个厚重的文件夹。孟阿野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他过去十年的医疗记录复印件,每一次体检、每一次感冒发烧的用药,甚至是他某次不小心磕碰到的诊断书,都详尽地记录在案。
另一本则是他公开发表过的、为数不多的几篇课业论文的打印稿,上面甚至有裴滟婤用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痴迷的呓语。
还有很多,多到孟阿野不敢再看,裴滟婤对他的窥视他毫无察觉,甚至连商家和明家都没注意到。这些东西像是一个无声的博物馆,陈列着裴滟婤十年间无处安放的痴迷和思念。
孟阿野缓缓起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边的裴滟婤。
裴滟婤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试图解释,也没有被撞破的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孟阿野张了张嘴。
他缓缓走上前,在孟阿野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拂过被拿出来的东西。
“看不见你的时候,就只有这些。”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孟阿野脸上。
“十年。每一天。”
孟阿野有点头痛,他不确定。
“刚开始,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是从校报上裁下来的。”他拿起一张孟阿野在尹度斯学校的旧照,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后来,我学会了用镜头。”他的手指滑到另一沓照片,那些照片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但是拍得特别漂亮。
“你的医疗记录…商祺把你藏得太好,我花了很大力气。”他拿起那份厚重的医疗档案,“我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他拿起那个装着小物件的盒子,神色眷恋地抚摸着。
随后,他放下,然后一步步靠近孟阿野。
“我不能接近你,商祺和明泽锦守着你,裴家也不允许我再靠近。”他听上去很难过,“我连远远看你一眼都做不到。”
“如果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他盯着孟阿野的眼睛,语气委屈,“你要我怎么活过这十年?”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有没有……想起过我。这些照片,这些纸片……是唯一能证明我们之间并非毫无关联的东西。”他微微偏头,贴着孟阿野的耳廓说着。“宝宝,你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你明白的,对不对?除了这样,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是……太想你了。”
孟阿野沉默着,他又想叹气。
算了,反正裴滟婤也从来没正常过。随他吧。
裴滟婤看出了他的纵容,眼底的光亮骤然增强,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孟阿野的唇角,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般的喟叹。“我就知道……宝宝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