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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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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生城,早占勿药疗养院。
疗养院坐落于北麓一片缓坡之上,被层层叠叠、终年苍翠的林木环抱。通往疗养院的道路两旁是姿态各异的观赏乔木,树林很茂密,间隔不远便设有造型雅致的石制灯柱,即便在夜晚,也能提供柔和而不会惊扰安宁的照明。
疗养院的主体建筑群是数座高低错落、以暖白色调为主的楼宇。建筑外墙大量使用了昂贵的天然石材和特种玻璃,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为了贴合人设,孟阿野穿着柏洛斯特意找的旧旧的衣服,他是坐巴车过来的,戴了口罩,背了一个小包,巴车上的味道实在很不好受,把他的脸蒸得红红的,头也晕,胃里有些难受,下了车就立刻把口罩摘了。
门口已经有接待人员在等着他了,是一位身着白色制服的女性,长衣长裤,气质不俗,见他朝这边走来,表情惊讶。她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开口道,“宰媃?”
孟阿野点点头,低垂着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顺乖巧些。
女人微笑着,“抱歉,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孩子。我姓裴,疗养院的人事主管之一,负责对接你的入职事宜。跟我进来吧,我先带你去更衣室换制服,然后详细跟你说说工作要求。”
孟阿野乖巧地跟上,脚步放轻,目光低垂,尽可能扮演一个家境贫寒的局促青年。裴主管步伐不快,似乎刻意在迁就他,穿过明亮寂静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令人心绪宁定的风信露香氛。
踏入疗养院主楼内部,奢华与宁静感更甚。挑高惊人的大厅,光线经由特殊设计的天花板过滤后,洒下柔和而均匀的辉光。地面光可鉴人,两侧墙壁挂有各种装饰画,走廊摆放了不少鲜花和装饰品。墙壁覆盖着浅米色丝绸质感壁布,吸音且温馨。
随处可见的风信露被栽种在造型别致的透明容器中,或是作为鲜切花插在价值不菲的花瓶里,确保花香充盈每一个角落。偶尔有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走过,脚步轻缓,交谈声更是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整个空间安静到有些压抑。
裴主管领着孟阿野穿过宽阔的走廊,廊壁上也挂着风格静谧的艺术画作,每一扇门都厚重隔音。他们走向员工区域,那里的装修同样毫不逊色,只是更注重功能性。最终,裴主管在一扇标注着“更衣室”的门前停下。
更衣室是单人的,干净整洁。和西莱准备的一模一样的护士服正平整地挂在里面,有好几套,旁边还配发了全新的、同样带有蕾丝花边的小衣小裤。
“这些…”孟阿野脸色有些难看地拿起小衣,转头看向裴主管。
“都需要换上,尺寸应该合适。换好后出来,我在这里等你。”裴主管说完,便体贴地关上了门。
孟阿野深吸一口气,他摸了摸疗养院发的制服布料,发现没有西莱给的舒服后,认命地从包里拿出对方准备的那套开始更换,连同那两件难以启齿的衣服一起。
柔软的布料勾勒出青涩而漂亮的曲线。他系上那两颗扣子,整理好裙摆,穿上吊带袜,踩进软底鞋,最后戴好护士帽。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而且里面那两件衣服的料子磨得他有些痛。当他推门出去时,等在外面的裴主管的表情格外惊喜满意。她走上前,亲手为他正了正微微歪斜的护士帽,从口袋里拿出刻有‘宰媃’的胸牌为他戴上,态度比刚才更温和。
“很好,非常适合你。”她退后一步,再次审视,满意地点点头,“宰媃,记住,在这里你不需要做任何复杂的护理工作。你的职责很简单:陪伴、倾听——当然,是用你的眼睛和微笑,以及提供一些简单的按摩服务。让贵宾们感到放松和愉悦,就是你全部的工作内容。当然,如果贵宾们有什么需求,只要不超过底线。”她微微皱了皱眉,“不可以拒绝。”
孟阿野点点头,“我知道了。”
裴主管一边领着孟阿野往行政区域走,一边细致地交代:“第一,绝对服从。贵宾或上级医师、护士长的任何合理指令,你必须立刻执行。”
“第二,保持安静。你的缺陷在这里是优势,不用试图用任何方式与人进行复杂交流,写字也不用,除非贵宾要求。微笑和点头是你最好的语言。”
“第三,界限分明。你可以亲近,但绝不能逾越。陪伴是工作,不代表你可以发展私人关系。尤其是对贵宾,保持距离和敬畏。”
“第四,严守秘密。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不允许对外泄露半个字。疗养院的隐私条款非常严格,违反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第五,注意形象。你的制服必须时刻保持整洁得体,个人也要干净清爽,这代表了疗养院的形象。”
她反复告诫道:“这里不是普通的医院,宰媃。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他们的‘病情’也各不相同。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同,不该想的别想。明白吗?”
孟阿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裴主管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语气又放缓了些:“很好。你先去负责三号楼‘静养区’的几位客人,试做两天。那里环境最好,客人也相对安静。我会带你去熟悉环境和具体服务的流程。记住,少说多看,用你的心去‘听’。如果做的不错,我会把你调到更高的岗位,同时薪资待遇也会更丰厚。”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漂亮的孩子在这里总是更容易些。别让我失望。”
随后裴主管领着孟阿野,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朝三号楼静养区走去。走廊两侧嵌着暖黄色的壁灯,空气中风信露的香气愈发浓郁,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模糊声响。
就在一个转角,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男人。两人都穿着剪裁合体的便服,神色间带着疲惫与焦虑,正低声交谈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根本……”
“嘘——”
其中一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股利落劲儿的,率先注意到了迎面而来的裴主管。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裴主管,落在孟阿野身上时却猛地顿住,话语戛然而止。他立刻用手肘碰了碰身旁那个气质更温和些的同伴。
另一人也看了过来,同样愣在原地。
孟阿野在看清这两人面容的刹那,心脏猛地一沉。
不太妙啊。
魏秋池。徐羽。
那个人身边最常出现的两个人,说是朋友,其实本质上是由裴家安排的监护者。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魏少,徐少。”裴主管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全在孟阿野身上,她刚要开口介绍,魏秋池就已经先她一步握住了孟阿野的手腕,“你怎么在这儿?!”
徐羽震惊地结巴:“你、你、你,小、小、小…”
孟阿野怕他说出自己的名字,立刻反抓住魏秋池的手,“魏、魏少…”
魏秋池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偷偷来的,他给了裴主管一个眼神,拉着孟阿野就进了一边的休息室。徐羽挠着头,嘿嘿两声,“那什么,裴姨,你先走吧,这位安抚护士的工作我们会安排,你不用管了。”
等他打发走裴主管,才紧跟着进了房间内。
魏秋池再次问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
孟阿野还没缓过神,腰上就被系了一件外套——魏秋池刚脱下来的。他松了一口气,“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魏秋池追问,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孟阿野了,自从裴滟婤被关到这儿来,他们几乎也是二十四小时守在这边。完全没想到会在早占勿药遇见孟阿野,还穿着那套短到大腿根的衣服。他的耳朵发烫,有些烦躁。“所以你不是来见狗的?”
孟阿野瞪圆了眼睛,“裴滟婤在这里?”
徐羽进来就听见这话,也吃了一惊,面露痛心“小野,你怎么能说这么狠心的话,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狗了,来看他一眼了呜呜呜。”
徐羽怎么还是这副呆b样……孟阿野欲言又止,“我是想来查点东西的,关于我父母的事…为什么裴滟婤也在这里,他不是在军队吗?”
孟阿野实在是不想见到裴滟婤。
他和裴滟婤并不是同龄人,他们都是尹度斯高中的学生,虽然裴滟婤比他大了几岁,但他们只差了一届。因为裴家不放心,让他在军校呆了几年才送到正经学校去读书的。商祺也在尹度斯读过一年书,但他很快就转走了,挂名到其他学校名下,半读半接手家族生意。
裴滟婤正是因为商祺才选择去尹度斯上学的,他对这个少年天才崇拜到了极点,干出过不少蠢事,彻底惹怒商祺后被商祺暴揍了一顿,打断了一条手一条腿。这件事闹得很不光彩,因此裴家也没有追究过,反而放低姿态主动抛了几个利润不低的合同给商家。
裴滟婤被打以后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越挫越勇,更加痴迷商祺。
事情的转变是在一次晚宴上,彼时经过商序的争取,他终于能接触外界。商序特意先带他出席了一场圈内的交际会,让他能多认识点朋友。好死不死,这场宴会的主办方就是裴家。更不巧的是,商祺因为恶都生意的事被绊住了脚。
孟阿野虽然之前被商祺养在家里,但是商祺该少的教育一点没少,也会定时定期带他去各地旅游,但是非常排斥他接触其他人。孟阿野被他养得太乖了,分辨不出好人和坏人,更分不清不怀好意和单纯的善意。在商祺看来,除了自己和明泽锦,其他人接近孟阿野都带着目的。
那场宴会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孟阿野穿着商序亲自挑选的白色小礼服,安静地跟在她身边。他有些拘谨,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裴滟婤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之一。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阴郁稠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靠在角落的阴影里,魏秋池和徐羽在他左右,裴滟婤手里晃着一杯香槟,目光却像猎豹一样扫视着入口处——他在等商祺。
当商序带着孟阿野出现时,裴滟婤的目光瞬间定格。他认得她,自然也猜到了她身边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是谁——就是那个被商祺藏得严严实实的宝贝。
就是这个小废物?
裴滟婤眯起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孟阿野。少年身形纤细,皮肤白皙。确实漂亮,第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眼,宴会上不少富家子弟都在偷偷打量他,连魏秋池和徐羽两个人都看得愣住了。但他看起来太脆了,完全不是裴滟婤想象中能配得上商祺的那种人。
他心底嗤笑一声,商祺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孟阿野若有所觉,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裴滟婤以为会看到惊慌、畏惧或者厌恶——他早已习惯旁人这样的目光。
然而,都没有。
孟阿野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他轻轻拉了拉商序的衣袖,得到允许后,竟然迈步朝着裴滟婤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魏秋池和徐羽回过神轻咳一声,想要阻拦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裴滟婤有些意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倒想看看这小废物想干什么。
孟阿野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然后,很认真地开口:“你长得真好看。”
裴滟婤:“……”
他预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唯独没料到这一种。这句话打得他措手不及,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孟阿野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近了一点点,小声问道:“漂亮哥哥,你叫什么呀,可以跟我做朋友吗。”
裴滟婤:“……”
孟阿野眨眨眼,拉了拉他的衣袖,“哥哥?”
他喊人的时候又黏又甜,但不让人反感。魏秋池见情况不对,想要把孟阿野带回商序身边,却被裴滟婤制止。
“问名字的时候不应该先说自己的名字吗。”他脸上染上了兴味儿。
徐羽皱眉想要开口被他一个眼神镇住。
孟阿野觉得是这个理,伸出右手,“我叫孟阿野。”
裴滟婤没动,他盯着那只手,似乎想要连皮带骨地拆开。
“狗啊,你…”徐羽担忧地看着他,他怕裴滟婤发病把这小少爷给打了,这小孩儿看着怕是连一拳都扛不住。裴滟婤回过神,掰过孟阿野的手,在手背接近腕骨的位置发现了一颗小痣,他用力揉搓几下,揉得孟阿野疼得抽气。“哥哥…?”
他盯着那颗小小的、碍眼的痣,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细腻,心底暴戾的破坏欲蠢蠢欲动。他想把这截细白的手腕折断,想看看这双眼睛被痛苦和恐惧淹没时会是什么样子。魏秋池暗叫不好,伸手想要拉开孟阿野,却被裴滟婤打断。
“裴、滟、婤。”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叫,裴滟婤。”裴滟婤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
孟阿野觉得手心痒痒的,缩了缩手,却没抽走。他试着念道:“裴……滟婤。” 发音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裴滟婤盯着他,没应声。
孟阿野想了想,忽然弯起眼睛,那点生涩化开,变成了更亲昵的称呼,一股子不自知的黏糊劲儿:“小婤哥哥。”
魏秋池和徐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紧张地看着裴滟婤,发现对方并没有自己预想的反应。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轻笑了一声,“嗯。”
随后孟阿野就入学了尹度斯,裴滟婤也发现了,跟鬼一样缠着他,刚开始孟阿野还挺高兴裴滟婤经常来找他玩儿,虽然明泽锦总是很警惕,但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一两年后他对于人际这块儿的空白完全被填补,他才品出事情的不对劲。裴滟婤似乎是在用他刺激商祺,或者说,是在通过占有商祺最珍视的人,来满足自己对商祺扭曲的执念。那些看似亲昵的靠近,带着独占意味的触碰,以及不允许其他人过分接近他的警告,都让逐渐开窍的孟阿野感到不适和厌烦。
裴滟婤的行为触及到了他的底线,而现在他也已经腻了裴滟婤的纠缠,只等一个机会甩开他。对于一段关系的结束,商祺是这么教孟阿野的,不理会,不解释,不给目光。让对方反思自己的问题,学会让别人为自己痛苦而不是自己因别人而困扰。
孟阿野听了,并照做了,他开始有意识地躲避裴滟婤。但裴滟婤岂是能轻易甩开的。他像嗅觉最敏锐的猎犬,总能找到他。
有时是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裴滟婤会把他堵在钢琴边,修长的手指按着琴键,发出不成调的压抑的噪音,他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问他为什么躲。“宝宝,不喜欢小婤哥哥了?”
孟阿野那时已经学会了冷脸,抿着唇不回答,试图从他手臂下的空隙钻出去,却被轻易地捞回来,困在钢琴与他的怀抱之间。裴滟婤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就能轻松制住他所有的挣扎。
“说话。”裴滟婤脸色很阴沉。
孟阿野一言不发。
有些东西失控了,裴滟婤知道,但他不想承认。
他是裴滟婤。他怎么可能说自己错了,他没错。解释?他的人生没有解释两个字,他不需要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更不屑于去听别人的解释。他想要什么,就去拿;得不到,就抢;抢不到,那就毁掉。这才是他裴滟婤的逻辑。
可面对孟阿野刻意的疏远和那双逐渐染上不耐与冷漠的眼睛,他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伴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焦躁。
他开始变本加厉。他会强行把孟阿野拉进空教室,锁上门,要不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阴沉地盯着他,要不就是疯狂地接吻,一直到孟阿野忍受不了把他推开。
孟阿野觉得累。非常累。
跟裴滟婤相处,像是在走一根绷紧的钢丝,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发作,也不知道他那些举动背后,到底藏着几分真心,几分对商祺的执念,又或者,只是纯粹的恶劣趣味。
他尝试过沟通但都失败了。在又一次被堵在走廊尽头时,他终于忍受不了了,问:“裴滟婤,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滟婤只是用阴沉沉地看着他,也不笑,语气很冷,“我想怎么样,宝宝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孟阿野实话实说,他是真的觉得困惑又疲惫,“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困扰?”裴滟婤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逼近一步,手指抚上孟阿野颈侧那颗小痣,“商祺就不会让你困扰?明泽锦就不会让你困扰?迎婺垠就不会让你困扰?”
孟阿野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眉头蹙紧,“这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裴滟婤低笑,笑声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和癫狂,“孟阿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是你先走过来,看着我,叫我“小婤哥哥”的。
是你先把手伸过来,让我看到那颗碍眼的痣的。
是你先闯入我的视野,打乱了我原本单一而狂热的追逐。
现在你说困扰?说没关系?
晚了。
孟阿野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裴滟婤根本听不懂,或者说,他拒绝听懂。他活在自己的规则里,傲慢又别扭,想要什么从不直说,只会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步步紧逼。
“随你怎么想。”孟阿野推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我不想再跟你玩了。”
裴滟婤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猛地攥住孟阿野的手腕,“玩?”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眼底猩红,“你跟我说,玩?”
“你觉得我在跟你玩?”
孟阿野扯扯嘴角,“不然你怎么想的?把我当我哥的替代品好玩儿吗?用我刺激我哥好玩吗?把我当你发泄欲望的玩意儿好玩吗?”
裴滟婤睁大眼睛,难以理解他的话。“……你觉得我把你当替代品?”他难以置信地笑出声,语气疯狂,“我对你什么样?你看不出来?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你腿痛得睡不着,老子从枯生城绑了最好的医生过来;你想吃雪泥软糕,老子学了一遍又一遍;你喜欢明泽锦,喜欢商祺,老子都他妈忍了!你居然觉得我把你当玩意儿!!!你有没有良心,不,不对,你有没有心!”他恍然大悟,“是不是商祺那个贱人说了什么,还是明泽锦,还是迎婺垠。谁?是谁?告诉我,到底是谁?!”
裴滟婤额头青筋暴起,手臂的肌肉也因愤怒鼓起,“老子杀了他们。”
孟阿野手腕剧痛,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说话!”裴滟婤怒吼,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力道收紧,迫使他仰起头,“是谁跟你说了这些?商祺?还是你那个形影不离的明泽锦?嗯?还是迎婺垠?”
孟阿野呼吸有些困难,脸颊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但他依旧沉默,他很烦,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的沉默像油,浇在裴滟婤心头的火上。
“你觉得我是在玩你?把你当替代品?”裴滟婤的声音低了下去,神经质地笑着,他凑近孟阿野,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孟阿野,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看,我裴滟婤像是会委屈自己,去玩一个替代品的人吗?”
“如果我只是想找个人刺激商祺,我有的是办法,有的是人选。我何必天天跟在你身后?何必管你腿疼不疼,想吃什么东西?何必……”
孟阿野偏头,躲开他过于逼近的呼吸,喉咙里发出吸气声。他抬起没被抓住的那只手,试图掰开裴滟婤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但他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受压而有些沙哑变形。
“放开?”裴滟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着,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你让我放开?”
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孟阿野瞬间眼前发黑。
“我告诉你,孟阿野,”裴滟婤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晚了。什么都晚了。全部。所有。”
他眼底的猩红越来越重,理智在崩断的边缘。“你不是觉得我在玩吗?好,那我就玩给你看。”裴滟婤松开掐着孟阿野脖子的手,没等孟阿野缓过气,就粗暴地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走廊尽头那间闲置的器材室拖去。
“裴滟婤!你干什么!”
裴滟婤一言不发,砰!器材室的门被狠狠踹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昏暗的光线里,灰尘在空气中飞舞。他将孟阿野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俯身逼近,黑色的发梢扫过孟阿野的脸。
“你不是问我怎么想吗?”他盯着孟阿野因为惊慌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抚上他的脸,动作却很温柔,“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想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只能看到我,嘴里只能叫我的名字。”
“我想把你腿打断,这样你就不会总是想着跑到别人身边去。”
“我想把商祺、明泽锦,所有你在意的人,全都弄死,这样你就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明白了吗?”裴滟婤扯了扯嘴角。
孟阿野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俊美,阴郁,此刻因为疯狂而显得扭曲狰狞而恐怖。
他突然冷笑。
“裴滟婤。”
“你好像一条狗啊。”
裴滟婤愣了一瞬,下一秒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被孟阿野扇偏,肿起高高一片。
“我讨厌不听话的狗。”
裴滟婤缓缓转回脸,舌尖顶了顶火辣刺痛的口腔内壁,尝到了铁锈味。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兴奋起来。“讨厌?”他低哑地重复,“那你就多讨厌一点。”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目标是孟阿野的肩膀和手臂,意图将他彻底制服。
孟阿野早有防备。在裴滟婤动作的瞬间,他身体反应快过思考,侧身卸力,同时屈起手肘狠狠撞向裴滟婤的肋下。商祺教过他很多,甚至裴滟婤都教过他很多,虽然力量远不及裴滟婤,但他会的都是灵巧的杀招。
裴滟婤闷哼一声,眼中闪过狂热的迷恋,随即是更浓的兴味和暴戾。他不再留手,攻势变得凌厉而凶狠。
昏暗的器材室内,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
孟阿野利用狭窄空间里的器材作为掩护,躲避着裴滟婤的攻击。他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不管不顾地朝裴滟婤砸去,试图制造混乱和脱身的机会。裴滟婤则粗暴直接,他挥开砸来的杂物,步步紧逼。孟阿野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暗。
砰的一声。
孟阿野的后背重重撞在体操垫堆上,震起一片灰尘。他还想翻身起来,裴滟婤已经欺身而上,膝盖顶住他的腿,一只手轻易地攥住他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跑啊?”裴滟婤俯视着他,长发凌乱地垂落,气息微喘,“怎么不跑了?”
孟阿野剧烈地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胸脯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他死死瞪着裴滟婤,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被激怒的火焰和浓烈的厌烦。
“放开!”
裴滟婤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抚过孟阿野因用力而泛红的脸颊,指尖沾染上不知是谁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不是讨厌我吗?继续。”
孟阿野猛地偏头,想咬他的手指,却被裴滟婤提前察觉,手指滑下,用力掐住了他的下颌。
“牙尖嘴利。”裴滟婤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孟阿野绝不示弱,张嘴想要咬下去,却被裴滟婤死死掐住脖子。
稀薄的氧气让他忍不住松了齿关汲取更多空气,裴滟婤趁虚而入纠缠湿热口腔内的软舌,他吻得很凶,一点后路都不留。一吻结束,孟阿野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微发紫,他艰难地喘息着,眼泪因不适扑簌簌地掉落,眼睫都被打湿,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他的脖子被印上了骇人的指印,身上青紫不少,裴滟婤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乱糟糟的,不少地方都流着血,但他对疼痛毫不在意。
裴滟婤把他抱在怀里,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一点一点吻走他的泪水,一边不住痛苦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不该吓你,不该弄疼你……但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孟阿野面无表情,他抬起手,双手扣住裴滟婤的脖子,然后收紧,对方没有一点反抗。然而他的手还没怎么用劲儿,就无力地垂落。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方才的缠斗耗尽了他的力气,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短促而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脸色由紫转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泪流得更凶。
裴滟婤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惊慌取代,他做了什么,他刚刚怎么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怎么能对孟阿野动手。“呼吸……宝宝,看着我,呼吸!”裴滟婤手忙脚乱地将他更紧地拥在怀里,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笨拙地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紧张慌乱,“跟着我,呼——吸——对,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低下头抵着孟阿野冰凉的额头,一遍遍地重复着引导,温热的气息拂在孟阿野脸上。此刻他脸上只剩下恐惧,眼睛死死盯着孟阿野艰难开合的唇和失焦的瞳孔。过了好一会儿,孟阿野才渐渐平复下来,但身体依旧软得没有一点力气,他虚脱地靠在裴滟婤怀里,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同样狼狈不堪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裴滟婤,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是不是一定要……逼我……”
裴滟婤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任何话在孟阿野的质问和泪水涟涟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这具单薄而颤抖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孟阿野的颈窝,然后,孟阿野感觉到颈侧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有片刻愣神。
裴滟婤哭了。
这算什么?
那个从来只会让别人流血哭泣的裴滟婤,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把最脆弱的呜咽和眼泪,藏进了他的颈窝。孟阿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气,他抬起虚软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裴滟婤汗湿的凌乱的黑发上,安抚地揉了揉。
“小婤哥哥……”
“放过我,好不好?”